十力语要 - 答马格里尼

作者: 熊十力15,076】字 目 录

穷理与实用及实测之学者,若程朱诸子迄船山、习斋、亭林诸儒,代有其人。设令即无欧化东来,即科学萌芽或将发于中土儒家之徒,亦未可知也。然儒者在其形而上学方面,仍是用体认工夫,孔子所谓“默识”,即体认之谓。默者,冥然不起析别、不作推想也;识者,灼然自明自了之谓。此言真理唯是自明的,不待析别与推求,而反之本心,恒自明自了。孟子所谓“思诚”,所谓“反身而诚”,所谓“深造自得”,亦皆体认也。思诚者,诚谓绝对的真理;思者,体认之谓,非通途所云思想之思。思诚,谓真理唯可体认而得也。反身而诚者,谓真理不远于人,若以知解推求,必不能实见真理,唯反躬体认,即灼然自识。深造自得者,所谓真理必由实践之功,而后实有诸己。由儒家之见地,则真理唯可以由体认而实证,非可用知识推求,但吾人在日常生活的宇宙中,不能不假定一切事物为实有,从而加以析别,故又不可排斥知识。宇宙间的道理本是多方面的,本是无穷无尽的,若执一端之见、一偏之论,必贼道而违理。儒家于形而上学主体认,于经验界仍注重知识。有体认之功,以主乎知识,则知识不限于琐碎,而有以洞澈事物之本真;有知识,以辅体认之功,则体认不蹈于空虚,而有以遍观真理之散著。万事万物皆真理之所显。故真理者,从其为事物之本真而言,即说为绝对;从其显现为万事万物而言,即绝对便涵相对。由此而说事物之理即真理之散著,故知识不可排斥,为其遍观事物,而真理之散著可征也。然则儒家其至矣乎!

中国哲学以重体认之故,不事逻辑,其见之著述者亦无系统。虽各哲学家之思想莫不博大精深,自成体系,然不肯以其胸中之所蕴发而为文字,即偶有笔札流传,亦皆不务组织,但随机应物,而托之文言,绝非有意为著述事也。《论语》书中记孔之词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于此可窥孔子之胸抱。老子亦曰:“道可道,非常道。”后详。又曰:“俗人昭昭,昭昭驰辩智也。我独昏昏;自得于冥默也。俗人察察,察察,务别析也。我独闷闷。”欲无言也。庄子曰:“大辩不言。”自来中国哲人,皆务心得而轻著述。盖以为哲学者,所以穷万化而究其原,通众理而会其极,然必实体之身心践履之间,密验之幽独隐微之地。此理昭著,近则炯然一念,远则弥纶六合,唯在已有收摄保聚之功故也。不使心力驰散而下坠,名收摄保聚。如其役心于述作之事,则恐辩说腾而大道丧,文采多而实德寡。须知哲学所究者为真理,而真理必须躬行实践而始显,非可以真理为心外之物,而恃吾人之知解以知之也。质言之,吾人必须有内心的修养,真至明觉澄然,即是真理呈显,如此方见得明觉与真理非二。中国哲学之所昭示者唯此。然此等学术之传授,恒在精神观感之际,而文字记述盖其末也。夫科学所研究者,为客观的事理。易言之,即为事物互相关系间之法则。故科学是知识的学问,此意容当别论。而哲学所穷究者,则为一切事物之根本原理。易言之,即吾人所以生之理与宇宙所以形成之理。夫吾人所以生之理与宇宙所以形成之理本非有二,故此理非客观的,非外在的。如欲穷究此理之实际,自非有内心的涵养工夫不可。唯内心的涵养工夫深纯之候,方得此理透露而达于自明自了自证之境地。前所谓体认者即此。故哲学不是知识的学问,而是自明自觉的一种学问。但此种意义极深广微奥,而难为不知者言。须知哲学与科学,其所穷究之对象不同,领域不同,即其为学之精神与方法等等亦不能不异。但自西洋科学思想输入中国以后,中国人皆倾向科学,一切信赖客观的方法,只知向外求理而不知吾生与天地万物所本具之理元来无外。中国哲学究极的意思,今日之中国人已完全忽视而不求了解。如前所说,在吾国今日欧化之学者闻之,殆无不诮为虚玄与糊涂。想先生与欧洲之学者得吾此信,亦将视为糊涂之说也。然真理所在,吾宁受诮责而终不能不一言,是在先生谅之而已。

如上所说,中国哲学之特别色采已稍可窥见。今将略谈老子。老子书中之“道”字最难解说,必须完全了解老子思想之整个的、博大深微的体系,然后才能了解其所谓道。然欲了解老子思想之整个的、博大深微的体系,虽在读其书而求之其文字之间,但切不可泥执文字,而必会其意于文字之外,即必虚怀以体会老子之思路,而又必于老子所用之工夫有相当尽力,始能体会老子之思路。否则徒执著其文字而妄以己意训释,必与老子真意全不相干。

吾欲与先生谈老子,亦不知从何说起。但既承下问,又不能不强为之说。但期说得一分,便算一分,毋大谬戾,便为厚幸。

《老子》首章最为重要,中国从来学者为之注释不下数百家。但多失传。大抵各本其所见以说《老》,而其言之较有理致者,独推魏晋间人王辅嗣氏。今吾欲先取首章而为之解,亦不必主辅嗣也。兹以首章文字分段列出,而各为解说如次。《老子》文皆低二格,解说提高二格。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句首“道”字,即前所谓真理也,此目宇宙实体。但西洋哲学谈实体似与现象界分离,即计现象之背后有其本质,说为实体。而中国哲学上则无持此等见解者,即如老子所谓道,决不是超脱现象界之外而别有物,乃谓现象界中一切万有皆道之显现。易言之,一切万有皆以道为其体。强以喻明,如一切冰相皆以水为体,非离水而别有冰相之自体。既冰以水为体,则水固非离冰而别有物。一切万象,以道为体,则道固非离一切万有而别有物。理之极至,微妙难言,不得已而举喻以明,欲使学者善会其指,但不可缘譬喻而妄起执著。设将至道作呆板事物一般理会,则其人终不可与语道已。若谓道果超越于一切万有之外者,则道亦顽空,而何得名为宇宙实体耶?老子之后学庄周曾有妙语云“道在屎尿”,可见道不离一切万有而独在也。

可道之“道”,犹言说也;常道之“道”与句首“道”字同义。常者真常。此道真实,无有虚妄,不可变坏,故说名常。

真常之道本非言说所及。言说所以表诠物事,而道不可说是一件物事,使道而可言说,则必非常道矣,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下句首“名”字,谓依道而立道之名也,可名之“名”,诠召之谓也。诠者诠释,召者呼召。如白纸之名即呼召白纸之物,而且诠释其为此物也。道之一名,原是假立,非名可应其实也,故道毕竟不可名。缘名之起,必由知与物接,乃斥指事物,造作形象,遂从而制之名。故名之所可诠召者,唯物象耳,必非真常之名也。此真常道,无物无象,何可执名以求之乎?故曰“名可名,非常名”。上言道之得名,亦是假立,不可缘名而起执也。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此言道之发用。无名者何?谓精神是也;精神者,运而不已,而未始有形,故说为无。以无形故,名无,非空无之无也。然不但言无,而曰无名者,凡有形者可名,名生于形。无形者不可名,精神无形,故谓之无名。“无名”一词,其意义仍是一“无”字。有名者何?谓由精神凝摄而显现为形本是也。形本者,形之始成而微者也。形本生而众形已具,异无形故,应复说有,缘有起名,故云“有名”。“有名”一词,其意义仍是一“有”字。

精神寂寞无形,寂寞者,虚无义。故全。有形则滞于一方,而不得全矣。全,故万化而未始有屈,屈者穷义。天地资始焉。

形本者,形之造端而微者也。由微至著,故为万物母。母者,因义。物之众著,莫不因于微也。

从来注《老子》者,于有无义都无确解,虽以辅嗣之睿智,亦只浮游其词曰:“凡有皆始于无。”终不明依何而言无。至唐陆希声辈,或以无为体,以有为用,其说近是而犹欠精审。当别为论。

今此以无言精神,以有目形本,此非吾之臆说也。按《庄子·知北游》云:“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生者发现义。下仿此。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以上诸“生”字,皆约义言之,非有次第。精神非异道而有自体,即道之发现也。形本依精神而有,即与精神同为道之发现,自非后精神而生也。非《老子》首章之的解耶?夫道一而已,一者绝对义,非算数之一。使其唯一而不化,化者变化及分化,即发起作用之谓。即不能显现万有,而何得说为天地万物之始母乎?故知道之发用,一方必发现为精神,所谓寂寞无形而谓之无名者是也;一方又由精神而发现一种反作用,即凝成形本。形本者,形之初凝而极微者也。形之造端,而为众形之本,故名形本。与今云元子电子者必同,以其异于已成的物事故也。以其成形将著,故谓之有名。庄子所云“精神”,根据老氏之言“无”;所云“形本”,根据老氏之言“有”,至“万物以形相生”,则明物种嬗变,义亦征实,而衍老氏未尽之旨矣。然则以《庄》说证《老》,而有无皆有实义,“无”谓“精神”,“有”谓“形本”,故云皆有实义。世或以有无为玄谈,岂其然乎?

又即《老子》本书征之,第四十二章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按“道生一”者,谓道之发现为精神也。生者发现义,下言生者准此。夫即神而言,便谓之一。然言神则涵形,神者精神,形者形本。下皆仿此。其与精神俱时发现者,则为形本。俱时犹言同时。形神对待成二,故曰“一生二”也。有二则有三。此“三”者,非一非二,而有一二,故有三。下文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阳则一,阴则二,冲和三也。夫阳为神,而阴为形,阴阳和,万物生焉。故知首章所云始万物之无,即是精神,其母万物之有,即是形本也。第四十章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夫有者,形之始凝者也。其始虽微,而万物资生焉,微所以成著也。无者神也,神虚而形实,虚能生实,实不能生虚也。第十一章云:“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夫神至虚,而谓之无,明其无滞迹也。此虽道之发现,然即于此而道存焉。所谓即用而言,体在用也。神即无,乃道之用。体者实体,即道是也。言乎神,而道即神矣,离神不可得道也;言乎用,而体即用矣,离用亦不可得体也。形之始成,而谓之有。虽依神故有,但已为形本,则与神之无滞迹者相反而既成为物矣。虽推原而言,亦可说形与神同为道之发现,然形之既成,毕竟自成为物,而离失道之本然矣。故成形之有,但为精神作用所凭借之具,故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如人视之明,必借于目及色;听之聪,必借于耳及声。夫耳目声色等形皆谓之有,而视之明、听之聪等等精神作用则虚而无形,故谓之无。唯无乃能用有。夫神,以其至虚而无,故能用有而无不利也。然则体无而全神者,其至矣乎!体无之体,是体合义,谓反之自心而去其逐物之累,即体合于无而神全矣。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言体道之功。体者体认。斯道非思度所及,故必有体认功夫而后证得之也。吾心之本体,即是宇宙之本体,非有二也,故不可外吾心而求道。吾心与宇宙之本体,即道是也。本体元无内外可分,故不可于吾心外而求道。吾心发用处,即是道之发用。故善体道者,体者体认。下同。体之自心而得矣,岂外求哉?按“故常无”云云者,谓于此心常无之相而欲以观其始物之妙。“常无”,注家多主作一逗,今从之。下“常有”仿此。神用不测名妙。故“常有”云云者,谓于此心常有之相而欲以观其徼物之几。“徼”字,辅嗣训归“终”也,非是。按“徼”有希求义。《左传》“徼福于太公丁公”,是其证也。夫神之必资于形也,无之必待乎有也。此徼求之不容已者。如无徼求,则形物之成,但由偶尔。真知化者,必不云然。

常无而常有,常有而常无,此道体之本然也。其在于人,则谓之本心。此心不住诸相,住者住著。泯绝一切攀援妄想,于所缘相都无坚执,都无留碍,名为不住。故常无;离相寂然,故无。行一切相,此心无不起时,而心起必有所缘境相,心于一切相无所不行。故常有。所谓冲寞无朕而万象森然。

心常无,即神全,心不能无,即非其本心;非其本心,则丧其神也。故可观始物之妙。始物之妙者,神也。

心常有者,神之不得不显也,必待形有,神乃显发。于此观物之成,以有徼求故也。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