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两者,有与无也,“同”字逗。从严又陵点本。形神毕竟不异,即有无毕竟不异,以同体故,故说为同。云何同体?谓形神皆道之发用故。出者别出。虽形神同体,而相用差别故,故于神言无,于形言有,其名异也。下“同”字一顿。由同体言之,则谓之玄。玄者冥也,默然无有也。绝诸戏论。玄之又玄,极赞之而又无可形容之词也。神用周遍,周者充周,无穷尽也;遍者圆满,无限量也。说名众妙。众妙从同而出,故曰“众妙之门”也。
上来解第一章已讫。以下当择取数章而略释之。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此第四章,专形容道体。道体非言说所及,故强为形容之词。“冲”字一顿。冲,深也,虚也。道体深而不可测,虚而不可象。其大用流行,虽无处不遍,而似“或不盈”,“或”亦“似”义。下文“似或”二字连用可见。夫似不盈者,谓其运而无所积也。运者,运行,迁流不息。积者,留滞义。无所积者,谓刹那刹那,灭故生新,无有过去实物留滞至今,即今亦无实物留滞至后,故云无积。以其无积,故云“或不盈”。有积即盈,盈于此者亏于彼,将使万物一受其成型而莫之变,则化几息矣。妙哉其用之不盈也。唯其妙用充周六合而似不盈,故万化而未有穷极,所以渊兮为万物之宗也。宗者,主义。然用之流行,任运而已,任自然而行,曰任运。未尝有心于为作也。喻如物之挫去锋锐,而处钝以示无用,故云“挫其锐”。夫无用之用,所以为大用欤!“解其纷”者,“曲成万物而不遗”,随物差别,而曲与成之。天成其为天,地成其为地,人成其为人,物成其为物,皆道与之为体,而曲成之也。道固未尝遗一物而不与为体,故无物不成也。如解众纷,令物各成也。夫道之散著而为万物,即与物随行,如人谦光逮物,故曰“和其光”,又如金处矿,故曰“同其尘”。然“锐挫而无损,无用之用,焉可损减?纷解而不劳,任物各正,何劳之有?和光而不污其体,如太空显现众象,虽与众象和光,而空体自尔不受染污。道之成物,其理亦尔。又如水凝冰已,而不失水性。道之成物,其理亦尔。下同尘,准知。同尘而不渝其真,不亦湛兮似或存乎?”借用王辅嗣语。夫道为因,无名有名,皆从道生,故假说道为因。而道更无因,故曰“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也。象者,似义;帝,天帝也。世俗或计有天帝先万物而存在,今此则说道又似在天帝之先,其意即不许有天帝也。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此第六章。以其冲虚,曰“谷”;以其用之不盈,曰“神”;以其湛兮或存,曰“不死”。三者皆道之相用。玄,冥也。牝,生也。冥然无作而生生不息,故谓“玄牝”。门,玄牝之所由也。本其所由,一极无上,故谓天地之根也。体离常断,故曰“绵绵”。若言是常,则岂顽然故物。若言是断,则岂灭尽不生。故知真体远离常断。理绝存亡,故谓“若存”。王辅嗣云:“欲言存耶,则不见其形,欲言亡耶,万物以之生。”虚而不屈,至虚而备众妙,不可穷屈。故曰“用之不勤”。大用流行,无为而为,何勤之有?
此章所言,皆从反躬体认得来,非推度所及。章末曰“用之不勤”,尤宜深玩。盖已除其浮动之习心,而于虚静中,有以自见夫本心流行之妙,故曰“用之不勤”也。
附识:按道书分析吾人之心,略有二种:一曰道心,二曰人心。见《荀子·解蔽》篇所引。人心即吾《新论》中所谓习心是也。吾人有生以来,一切经验皆成为惯习力,亦名习气。即此习气种类无量无边,互相结集,势力极大,而成为支配吾人生活之机括。易言之,此无量无边习气直成为吾人之生命力。吾人意识中,无论自觉的部分与不自觉的部分,要皆此习气之众多体系互相结集,或潜或显而已。显的部分为意识的,即自觉的;潜的部分为下意识的,即不自觉的。此义详在《新论》,不及备述。凡《新论》所谓习气或习心,即是道书所谓人心,此属后有,其性质为机括的。亦可云物理的。故其发动极粗猛,而常具向外追求之锋锐,人心状态如是。道心者即是吾人所以生之理,亦即是宇宙所以形成之理。此心即道,故曰道心。就此心言,即吾人与宇宙同体,本无内外,但即其流行于吾身之中而为吾身之主宰以言,则名之为道心。此心是本有,而非机括性。诸葛公所谓“揭然有所存,恻然有所感”者,即此心之相用。此心无有内外,恒时自明自了,自识自证。吾人对于道之体用,或宇宙实体之认知,唯在此心呈现时乃得期诸此心之直接自证。若人心或习心用事,而障碍其道心,令不现起,则体认工夫乃万不可能。晚世哲家有言盲目的意志者,有言生之冲动者,此皆内观习心而见为如是,其去东土哲人体认之功,奚啻万里。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曰夷,曰希,曰微,非超绝于视听搏之外而独存也。特执色相以求之,则不可目见;执声相以求之,则不可耳闻;执形相以求之,则不可恃四体搏得。何则?其所以成色成声成形者,固非色非声非形也,故以曰夷、曰希、曰微言之。夷者,无状之谓;希者,无响之谓;微者,无象之谓。三者谓视不见,听不闻,搏不得也。既感知之所不及,故总言“不可致诘,混而为一”也。“不可致诘”,则与云不能致诘者异,亦与云不必致诘者殊,真是不可也。致诘即成戏论故也。混者混然无差别相。一者绝对义。以其混然绝待,故不可以情见推度,此明“不可致诘”之由。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此反诸本心而体认之也。本心即道心也。唯“不可致诘”,故必体认而后得之。上之不至于皦,下之不至于昧,此即心平等相。凡夫之心,或时虚妄分别胜,其相粗浮,即名为皦;或时昏没暗劣,即名为昧。皦即心力上浮而失其平,昧即心力下坠而失其平,习心之相状如此。若道心现起时,恒无粗妄分别,是“其上不皦”;恒寂恒照,照者,观照;寂者,湛寂。恒湛然而寂,恒朗然而照。是“其下不昧”。故是平等一如之相也。此心即道体之本然也。绳绳,无始终也。道心无穷,故曰绳绳。无形,故不可名,然不可名,即其名也。无物者,至虚至明而无方相,无方所,无形相。复归无物,即由虚极静笃之功,以全其至虚至明之本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显体非空无。王辅嗣云:“欲言无耶,而物由以成;欲言有耶,而不见其形。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恍惚”,辅嗣云:“不可得而定也。”“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本无时分方分,焉有定形可执耶?求其始,则无始,故“迎之不见其首”;究其终,则无终,故“随之不见其后”。
以上皆言道之体相,实由反诸本心而体认得之,学者所宜深玩。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此言修道于日用践履之间也。古者,古始。道之已然而不可易者,所谓朴是也。朴者,真义,无矜无尚,率乎其真。以道为美名,从而矜尚之,则其为道,实作伪也。今,犹现前。有者,“有其事”。用辅嗣语。一切日用云为皆现前所有事,是名“今之有”。执其真朴而勿失之,是谓“执古之道”。以其真朴而行乎日用云为之际,是谓“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丧其真朴,则道纪毁裂,可畏也哉!道纪者,纪者纲纪,言道之流行于日用间,所以纲纪万事者也。即道即纪,故曰道纪。
以上释第十四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王辅嗣云:“孔,空也。惟以空为德,然后乃能动作从道。”此释极是。吾人有生以来,一切妄执习气,深藏固缚,皆为道心之障。空者即空其妄习染污。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道之为物”,此“物”字用为指目此道之词耳,非谓道果是一物也。“恍惚”,见第十四章。“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故谓“恍惚”。窈冥,深远之叹。“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皆显道体真实,虽无形相,而非空无也。“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纯净离染曰精,内证离言曰信。此承上文,反复赞叹。欲学者反诸本心而深切体认之也。至真之极,湛然无有动相,故云“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去者动义,由此之彼曰去。道体恒自如如,如如者,不变义。故自古及今,唯道名为不去。“众甫”,物之始也。唯道无去,故万物以之而始,若有去,则道亦物耳,何能始万物耶?“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言吾何以知万象所由盛显哉?以其为道之散著也。此,谓道也。上释第二十一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王辅嗣云:“混然不可得而知,而万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天地者,万物之都称也。万物皆以道为体,故说道“先天地生”。道本无生,以其恒存,假说为生耳。凡物本无今有,方说为生。道本有而非无,故无所谓生也。
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寂寥,无形相也,无物与匹,故曰“独立”。用辅嗣语。常如其性,故云“不改”。凡有对待之物,即无实自性,皆改变不恒者也。唯无对待者,乃有恒性而无改易。大用流行,随处充周,随所成物,无不各足,何殆之有?故曰“周行而不殆”。万物以之成,故说“为天下母”。
摄心归寂,内自反观,即由自心照了自心,故云内自反观。炯然明觉,孤特无倚,是谓“独立”。孤特犹言独立。无倚者,无所偏倚。使其有倚,则明觉将囿于一端,见色便不能闻声,思此更不能虑彼,有倚故也。今吾之明觉,既因应无穷,故是无倚。以其无倚,知此明觉迥然独立也。物感未至,而恒不昧;物感纷至,而恒不乱,是谓“不改”。赴感无穷,一无所系,是谓“周行不殆”。物之来感也,无穷;心之赴感也,无穷。而心恒不系于物焉。使心有所系,则何能赴无穷之感耶?道远乎哉?反求诸己而得矣。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辅嗣云:“名以定形。混成无形,不可得而定,故曰‘不知其名’也。夫名以定形,字以称可。言道取于无物而不由也,是混成之中,可言之称最大也。”
上释第二十五章。
以上各章皆言道体。凡上所说,皆属本体论方面之谈也。此下将择取一二章,就其有关于入道之修行与方术者而略释之。关于入道之修行与方术,亦可谓属于认识论或方法论中之问题。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出户、窥牖,皆况喻词。以知能为务者,必用客观方法,故以出户喻之。出户名外,即设定外界事物,而行质测之术,此求知者之所尚也。窥牖,一隙之明也,此喻致曲之功。曲者部分也。致曲者,即于各部分致其精析,以为综观会通之地也,此又求知者所必由之术也。
今曰“不出户,知天下”,是不待外求,即不由客观方法而自知天下之大本也。此知非是知识之知,乃自证之谓。下言“见”准此。天下之大本,即谓道。“不窥牖,见天道”,是不待向事物散殊处作解析,而自见天道之浑全也。道,曰天道者。至真之极,无以名之,因赞之曰“天道”。天者,自然义。自然者,无待而恒然。夫知能,缘析物而起。即由其众著,以综观通理。要所谓通理,终限于对待之域。若夫至真之极,独立绝待,寂兮寥兮,无方无相,此可以向外析物之术求之耶?世之求知者,莫不向外析物,以为其知足任而日益多也,不悟其出愈远,出谓外求。其知反愈少。何则?彼自计外求而多知者,役心趣外,而转迷其本,疲神逐物,而莫知为己。此云己者,非小己之谓。吾人与天地万物本属同源,即约同源,名之为己。夫失己迷本,则惑之至也,虽自诩多知,其足多乎?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行者,用心于外,而起筹度析别也;“不行”,谓摄心虚静,摄,收敛也。收敛其心,归于虚静。而毋外驰,即不起筹度析别,默然冥契道真,故谓“不行而知”也。知,冥契也,自明自了,而无知解之相,故云冥契。非知识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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