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浮动而舍其静,即从欲徇物,以失所始,可不哀乎?夫物各受命于道。所谓道者,性恒虚静而动用不穷,本非废然之静也。然正惟静必涵动,故说静为动本。否则浮散之动,其本不固,而用亦将穷,道其如是乎?故体道者,体道,谓心与道合,而与之为一。必返之虚静,而性命乃全,故谓静则复命。若逐动而流,流者流散。则乖乎道之本然,即失其所始,而无以复命矣。常者,真常。夫道,渊兮为万物之宗,“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故谓常道也。物能守静而复命,物谓人也。即与极同体,极谓道,复命即与道为一,乃云同体。故言“复命曰常”也。
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知者证知,非知识之知,以其为万物所共由,曰道;以其为至真之极,曰常;以其为吾心之明觉,曰知。故知常之知,即真常之用,非与常为二也。此明觉显现时,即断尽一切惑染,故云“知常曰明”。若未知常,即未得明觉,便为染习缠缚,动作皆妄,故云“不知常,妄作凶”。
附识:“知常曰明”之“知”即吾心之明觉。东方学者即于此明觉,认识本体。盖此明觉即道心呈显,舍此无所谓本体。吾人所以生之理,即此明觉昭显者是;宇宙所以形成之理,亦即此明觉昭显者是。何以故?就明觉的本体言,吾人与宇宙无内外可分故。此明觉凭吾人之官能而发现,以感通乎天地万物;天地万物待此明觉而始显现,足征此明觉为一切形物之主宰。所以说,明觉即是吾心与万物之本体,非可舍吾心而别寻造物主也。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知常,即与极同体,乃能包通万物,无所不容,故曰“知常容”。无所不包通,则乃至于荡然公平也,故曰“容乃公”。荡然公平,则乃为万物之主也,故曰“公乃王”。王者主义,心公平,故其感于物,自有主宰,而不为物所乱。能为万物主故,则乃无为而无不为,同乎天也,故曰“王乃天”。天者,自然义,非谓天帝也。无为而无不为,则乃体道大通,体道,见前。究极真常,故曰“天乃道”。得其真常,即无穷极,故曰“道乃久”。久者,无穷极义。非对暂而言也。既归于无穷极,即无所谓一己之身,乃浑然与宇宙常道同久,所谓死而不亡者寿是也,故曰“没身不殆”。
上释第十六章。此章明工夫吃紧处,即在“归根曰静”句。后来周子言主静立极,延平一脉相承,乃至聂双江、罗念庵,俱信归寂,皆从是出也。
以上关于老子哲学,即形而上学方面,大体可窥。至《老子》书中发抒社会与政治之理想,其言宏廓深远,并包万古。本欲详为疏释,质诸同好,顾以病躯,又苦俗冗,惮于用思,故付阙如。异时得暇,或有申述,亦未可知。
《老子》之书,文辞虽约,而理趣奥博,广大如天,博厚如地。吾国历来学者虽多留意钻研,然罕能追其宏通微妙,但各有所窥而已。又凡中国发抒哲学思想之文字,皆词约义丰,其意理广远,恒寓诸文言之外,善读者必于言外得意。故非深识精思之士,则读孔、老诸氏之书,必漠然无所得也。即中土学人求了解先哲之书,已属凤毛麟角,而况学术思想素不同途之西洋人士乎?闻西洋有《老子》译本多种,往往谬误不堪,此甚可惜!吾甚愿有高瞻远瞩而能留意中西文化者,设法培植中西兼通之人才,为未来世界新文化植其根,以驯至于吾孔子所蕲向之大同主义。人愿同归至善,共臻至治,岂不休哉?
写至此,本欲截止,然又若有不能已于言者:一则《老子》书之作者与其时代,次则老子之后学,皆当略为提及。
老子为何许人?《史记》尚无定论,然当以《庄子·天下》篇所称之老聃为近是。至若老莱子与李耳等,则或为老聃之门人与后学耳。《韩非子·六反》篇、《淮南·原道训》及《道应训》所引《老子》书,皆称为老聃之言。史称老子为楚人,其生长地,大抵在今河南山东间,故习闻儒言,且熟知古帝王之事。楚之盛也,拓地最广,今豫鲁二省与苏皖鄂邻接之地,当时多入于楚。老子之先或出自小国,后为楚所并,故为楚人。
老子之时代大抵稍后于孔子而先于孟子。老子之学源出于《易》,而又别异于儒术,以自成一家之学。《易》之为书,固孔子之大义微言,而七十子后学展转传授,其文字虽不必皆由孔子亲手写定,而其义理固孔子所创发也。此事吾当别论。《易》以阴阳对待,相反相成而明变化,《老子》亦然。《易》以三画成卦,而《老子》则云:“一生二,二生三。”《易》之旨,于变易见不易,而《老子》即于变知常。老氏于《易》,其根本大义未有改也。至老氏与《易》义不同处,则非深于孔、老二家之底蕴者,又不便与之言。兹且从略。
老子之时代后于孔子,今人多已言之。此等主张吾大概赞同,唯至迟不当后于战国时期之孟子。其文字高浑,比于孟、荀诸子书,气习较古。又《老子》书中侯王并称,足征其时列强犹未尽称王也。春秋时,周之王室早夷为群侯之列,楚以诸侯淫王号,故《老》以侯王并称。又孟子自称所处之时,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盖是时六国已敝于暴秦,中原文物,销损略尽。今观《老子》书,谆谆然訾文而欲返之朴,足征其时文物尚盛,与孟子所处时代自不同。或谓孟子言仁义而老氏非之,不悟仁义乃孔子所雅言,详见《论语》与《易传》,以此征老子之后于孔子则可,不足为孟先于老之证,以仁义之谈非始于孟氏故也。
老子之后学,自昔推庄周。然庄周而外,厥有二家书仅存者,虽篇章缺略,不如庄书尚较完具,然其宏博渊微,皆足敷扬老氏之旨。二家者,一见于《管子》书中之《心术》《白心》《内业》三篇。《管子》书,世以为伪,然必晚周法家所托。此《心术》《白心》《内业》之言,皆衍《道经》之蕴奥,《道经》谓《老子》书。与本书谓《管子》书。不相类。唐房玄龄《心术篇注》云:“今究寻文理,观其体势,一韩非之论。而韩有《解老》之篇,疑此《解老》之类也。”按玄龄说非是。此三篇与《解老》虽同为老氏之学,而复各成系统。盖此三篇精于谈心,其言与梵方佛家大乘颇有可通者。又且融会儒术,如《内业》云:“止怒莫若诗,去忧莫若乐,节乐莫若礼,守礼莫若敬,守敬莫若静。内静外敬,能反其性,性将大定。”此与《解老》明明不类。《解老》云:“礼者所以情貌也。”又云:“所谓处其厚不处其薄者,行情实而去礼貌也。”是固绝无儒家气味。要之,《心术》等三篇本老氏之徒,而亦稍参儒术,其持论成统系,而义旨宏远,固老氏之宗子也。惜乎著者姓名无从考定,其全书当不止此,不幸散佚,唯此三篇杂入《管子》书中以传,而自昔以来亦无人焉能详其义者,是可慨也!异时有暇,当为作解。
二曰见于《韩非》书中之《解老》。此篇后人疑非韩非子之言,谓为简策误入。按此篇不必韩非所作,但必出于老氏之徒而融会法家言者之手。故法家之徒取之以入韩非之书,断非简策误入。其为说颇综会法家,如云:“万物莫不有规矩。”“圣人尽随于万物之规矩,故曰‘不敢为天下先’。”又曰:“慈于身者不敢离法度,慈于方圆者不敢舍规矩。”皆深于法理之言。此篇最精处,在分别道与理之一段文字。其言“道者,万物之所以成”,“理者,成物之文”云云,按:“文”者,条理。言万物以道而成,及其成也,即物自有其条理。唯条理灿著,方谓之物,故云“理者成物之文也”。详此,以理说明现象界有则而不乱。其言道即实体,又谓“道者万理之所稽”,则以理虽分殊,而穷至于道即合。稽者合义,其为说可谓上穷无极而下尽物曲者矣,故其谓“万物莫不有规矩”者,即物有理之谓。其言慈身必守法度者,亦从物有理之观念而来。由此,法家思想于玄学上得其根据。此篇义旨奥博,当非韩非所能为,必老氏之徒而融会法家言者著为此篇。其全书亦当不止此,或简策残缺,仅得此数。韩非之后学因取以编入《韩非》书中,要非误入之比。然此篇自是老学之一大支派也。此篇亦向无解者,暇当作释。又汉有《淮南子》,高诱称其旨近《老子》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道经》。按《淮南》书为其宾客所辑录,乃杂家者流,所收材料皆晚周诸子之遗也,其间自得处盖鲜。然所集道家说间与《庄子·外篇》以下相近,辞尚浮华而少实得,殆庄周之支派欤。《庄子·外篇》以下有为其后学所掺杂者。
如上所说,老子之后学,以《庄子》书及见于《管》《韩》二子书中者为最可考信。自余若关尹,仅见于《庄子·天下》篇所称述,当为《老子》之同调,然单词奥义,难可究详;《列子》见《吕览》等书,亦道家者流。《汉书·艺文志》有《列子》八卷。今所传《列子》书,考据家皆以为伪托,非《汉志》所称之《列子》也。屈原以文学而衍道家之旨,流风益广,其书见存。战国时,道家之学与儒术堪称两大,《吕览》有道家言,《荀子》亦称道书。惜其书策多散亡,而诸学者之姓字亦罕得而考云。
上来略说《老子》已讫。来问道教数事,力不能详也。中国古无宗教之名,晚周诸子各以学术称专家,如孔氏之徒曰儒家,儒之名,亦不始于孔。老氏之徒曰道家是也。自印度佛教入,而世俗始以儒道与佛并称三教。然儒道二家之学者并不自承为宗教也。印度佛家思想本以宗教与哲学相融汇,然其哲学思想实广大渊微,渊者渊深,微者微妙。卓然自成统系。中人治佛家言者,虽不遗其宗教精神,而于其哲学方面特有创获,史实可征。故以中国之儒、道、佛并称为教,此乃世俗相沿之失,而非学术界所认可,不能无辨。民初有以儒家孔子为教主请定为国教者,时士论大哗,皆谓孔学非宗教云。
中国民间流行之一种邪术,有所谓道士者,亦谓之天师道,俗称此为道教,实与道家全无干涉。兹不欲谈。
又有方士一流,以修仙之术伪托老庄,俗亦谓之道教。其炼丹与炼金术,以之修养求长生,虽可哂,然为化学之起源。静坐调息诸法,深有当于卫生之理,要不可薄也。自唐以下,此派亦渐远于方士而有学术可称,如宋初陈希夷辈托于此道,孤往山林,冥思独会,未易测其所诣,惜著述失传耳。此派之思想于中国学术、政治各方面,不能谓其绝无影响,如宋儒哲学,陈希夷实启其端。濂溪自有渊源,恐不止太极之图,其敦大淳实,亦似希夷也。《宋史·希夷传》杂谣俗诞妄之辞,殊乖其实。宋末道士邓牧,原本庄子而为抑尊之论,寄民治之思。至明季,而黄梨洲张之。迄清末叶,言民权谋改革者,皆祖述焉。是其彰著可述者也。此派在宋明间,时有孤遁清修之士,清世则未闻有异材。降及今日,流风歇绝,无复可言。凡栖处寺宇,服道士服者,皆无知之氓,无职业以自活而借寺产以游手坐食者也。中国版图辽阔,民国以来,丧乱频仍,社会调查,尚难周遍,道教寺宇数量及其徒属多寡,无从置答。
来函属以英文作覆。力不能为英文,特以中文写定,而属钱学熙君为吾移译。钱君于吾之思想虽尝留意,但翻译之事,要难全达吾旨,此力所深为抱歉,即希谅察。抑更有言者,中西学术,各有特色,凡中国哲学上特别独至之理境,或为西洋哲学家一向所忽视者,往往而有,故翻译者于此必感困难。但此等困难非决定不可避免,若精熟于中国哲学之理解,其大无所不穷,其微无所不究,而又深通西洋哲学思想与其文字,能神明变化之,则中国哲学亦未尝不可以英文传译,且尽其信与达之能事。然此要非旦夕之功,必其养之有素而不蕲以速效,是在中西人士能向此而努力。
注:马格里尼君名罗雪亚诺,意大利米兰省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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