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力语要 - 与贺昌群

作者: 熊十力3,322】字 目 录

男女问题乃至种种皆是也。中国独有《春秋》公羊家言为得孔门宗旨,而宋儒何足语于是耶?虽辨王伯、明义利,未始不通太平义,然但诵法陈言耳,非精察群变之纷纭奇诡,终不足与言真常道理。宋儒反身工夫甚密,其于察世变,皆极肤也,至今诵其政谈,鲜不感其迂钝。有一王荆公较为奇特,而不能容。温公执拗无识,尤为可笑。二程、朱子皆不满荆公,其识不足以及之故也。周元公尝曰:天下势而已矣。可谓精识。然而其精神不属于世务方面,故于群理终无所发抒。永嘉诸人虽谈经制、抗程朱,然其细已甚,不能博以察物而穷其原,不能密以综事而通其变,徒矜矜焉以事功虚侈于当世。同父虽狂,犹复天真可爱。陈傅良自视甚高,徒见其小耳。水心聪明,亦不奈伊小何。其他更何足论?永嘉,本理学派之反动,原动力欠活跃,反动力亦纤弱也。象山兄弟,天才卓越,颇有民治思想,惜其精神亦不属此,终无所发明也。宋儒于事功方面,自是无足称者。《论语》记曾点诸子言志一章,夫子于由、求、赤等,一一以为邦许之,可见孔门师弟精神,非如后儒忽略事功。而朱子《集注》释此章,乃独许曾点,而谓“三子规规于事为之末”。朱子此种意思,完全代表宋明理家,非特为其一人之见而已。孔子内圣外王的精神,庄子犹能识之。至宋明诸师而外王之学遂废。自此,民族愈益式微,此非我辈今日之殷鉴耶?夫以学业言之,人生精力自有限,长于此者短于彼。然识量所涵,则不当拘此而遗彼也。宋明诸师识量不免有所拘而有所遗。今兹书院,宜上追孔门之规,一切兼容并蓄。是在吾侪造端时,有此博大精神,方免后来流弊。前谈阳明与涤生故事,至堪玩索。吾颇有许多意思,患精力不给,未得尽所欲言,拳拳之心,唯期贤者相与究心大业。马先生道高识远,吾非虑其有所拘也。前见所拟书院草案,归本六艺。吾国诸子百氏之学,其源皆出六艺,马先生所见甚谛。今后如欲新哲学及新文化之启发,虽不得不吸收欧化,要当滋植固有根荄,方可取精用物。吾于马先生大端上无甚异同。唯书院应采何种办法始堪达到吾侪期愿,恐马先生犹将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未得无碍耳。关于学生资格问题之诤,吾《答刘公纯》一函,极为扼要,马先生以世情议之,过矣。此信仍便陈马先生一看。

附记:此书读者切勿误会。吾侪讲学精神,立本不宜遗末,明体必须达用,修身必可以施之天下国家,却非教人逐末而舍本,求应用而昧其大体也。曾涤生所以能造人才者,正以其宗法程朱,平生兢兢业业于躬行践履之间,涵养本原,不敢放失,确然为不自欺之学,此所以能陶铸一世之才而相与以有成也。阳明天资过高,他自己却是本末一贯,体用兼备,但其教人确未尝于实用方面留神。故王学之徒满天下,非独不堪济世,而反以意见害天下事。船山诸儒之论,未可全抹煞也。阳明每谓良知是无所不知,只要良知不受私欲障蔽,其于天下事物自然无不通晓,这个意思并无不是处。昨在嘉州,萧化之似曾疑及此。余语之曰:阳明未尝非也,化之所疑亦未尝非也。良知是心之本体,是一切知识之源,致此良知于事事物物,他良知。自然会明白事物之理,故阳明之说是也。然笃信良知学说者,若谓一切事物之理只求之吾心良知。而无不得,遂专守其孤明而不复推致此良知于事事物物上去,则谓事物之理自足于吾心,而吾人对于一切事物的知识,皆不待经验,不待博征之事物也,如此毕竟是不通之论。化之所疑正在是也。其精思而善疑,可喜也。然阳明自己用功,却未尝遗弃事物,他常说为学要识得头脑,所谓头脑即致良知工夫是也。一般人确是以私意私欲种种坏的习气障碍了良知,故作恶而不自知,自欺而反得意。阳明所痛在此,故平生教人,专着重在此。无奈对实用的知识方面不免于无形中有所忽视,缘此又生弊害。朱子说,教学者如扶醉人,扶得东来西又倒。此言深可玩味。吾愿有志之士,于阳明所谓识头脑的意思,宜终身痛切自警,于涤生注重实用知识的意思,亦终身精进不懈。如此则可为本末兼修、体用赅备之人物。

阳明深达治本。吾国历来对于边民,只知对其内侵时予以挞伐,绝不知注意教养。阳明于西南诸夷,汲汲为乡约及学校以教之,又为区处其农田水利以养之;凡中朝被谪之官吏,皆访其贤者而随宜起用;凡地方敦品励行之儒生,皆优礼存问,以扬风化;凡廉吏告老在籍,贫不能存活,反为人所笑者,则命州县官亲临致敬,并赡其生事,以劝廉节。阳明深知治起于下,故其乡约,极有精意。世儒第知阳明善用兵,而不知其为吾国有数之政治家也。

今日各大学文科研究所,其课目纯为无聊之考据,教者学者之间更无精神相贯注。国难至此,将有悟焉否耶?庚辰夏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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