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力语要 - 附录

作者: 熊十力12,283】字 目 录

会入深处,当知妙味无穷。西洋谈玄之家,未有臻斯妙也。

由体现用,即依用相,而立俗谛。即用而言,体在用。

即用显体,便依本体,而立真谛。即体而言,用在体。

真俗二谛,虽本佛家,而《新论》取义不同。学者宜知。

二谛分而不分者。依用相,立俗谛,是即用而言,体在用。则一言乎俗谛,固已摄真谛矣,是分而不分也。

不分而分者。依本体,立真谛,是即体而言,用在体。则一言乎真谛,固已摄俗谛矣,是不分而分也。

如上所说,确是玄学上最上最深了义。义究极故,极显了故,斯云了义。若读《新论》,而终不悟此,则亦莫如之何矣。

上来略提纲要,今依评者之文,逐难如次。

评文分五段,先难第一段。

评者云:《新唯识论》的要旨,首在说明纯一寂静的本体,次在说明生化不已的妙用。中略。熊先生汇通儒佛,于寂静的本体上加以生化的妙用,于是体用合一。体用合一了,于是体外无用,用外无体,即体即用,即用即体,体是用之体,用是体之用。

此段文字是评者首先叙述《新论》大旨者,真可谓奇极,怪极。评者果未读《新论》,而妄以己意为《新论》之意欤?如其读过,何乃谓《新论》的要旨首在说寂静的体,次在说生化的用,将体用截作两片?又说于寂静的体上,加以生化的用,于是体用合一云云。一“加”字更下得妙,孰谓《新论》是如此要旨乎?熊先生是自家理会得体用不二的道理,然后著此书,以纠正从来谈玄学者之根本迷谬。如卷上四一页《唯识章》下有云:许多哲学家谈本体,常常把本体和现象对立起来,即是一方面把现象看作实有的;一方面把本体看作是立于现象的背后而为现象的根原的。这种错误,似是由宗教的观念沿袭得来。因为宗教是承认有世界或一切物的,同时又承认有超越世界或一切物的上帝。哲学家谈本体者,很多未离宗教观念的圈套。虽有些哲学家知道本体不是超脱于现象之上的,然而他的见地终不能十分澈底,因之其立说又不免支离,总有将本体和现象说成二片之嫌云云。按《新论》有时从由体现用而说,即全体成为一切用,如大海水全现作众沤,非众沤与大海水为二也。有时就即用显体而说,即于一切用相而见为皆是真体呈现,譬如于众沤不作众沤相之想,而见为皆是大海水,岂有众沤与大海水为二之理?阳明云:见得到时,横说竖说皆是。《新论》之谓也。又附录三三一页云:宗教与哲学虽分途,而哲学家中颇有与宗教相通处者,即同具有超越感是也。自注:例如黑格尔氏之绝对精神与宗教家上帝,虽精粗异致,其为兴起超越感则同。由此超越感,不知不觉而将本体世界与万变的世界划鸿沟,于是体用不得融成一片云云。又中卷《功能章》评空宗一往破相,不免耽空;按不免有体无用。评有宗之种子与真如,不免有二重本体之嫌及体用截成二片等过。其文甚繁,不胜引述。又附录三二六页云:问曰:“体用云何不一不异?”答曰:“体无形相,其现为用,即宛尔有相,自注:宛尔,不实而似有之貌。下仿此。乃至体无差别,其现为用,即宛尔差别,故不一。自注:譬如水非坚凝,其现为冰,即成坚凝,由此譬喻,可悟体用不一也。体,即用之体故,自注:如假说水,即冰之体,以喻体成用,而非超脱于用之外。用,即体之显故,自注:显者显现,如云冰,即水之显,以喻用非异体而别有自性。故不异。由不异义故,即于相对见绝对。而从来哲学家每于形上形下不能融会者,其误可知矣。由不一义故,当即相以会性,自注:相者法相,犹云宇宙万象。性谓本体。不可取相而迷其真也。自注:此中取者,执著义。真谓本体。取著乎相,则不可于相而识其真体。按譬如执著冰相为实,则不知冰无自体,其本体即水也。《新论》全部可说只是发挥体用不一不异意思。”如上所引,《新论》要旨,元是体用不二,所以纠正从来哲学家之根本谬误。读者若将全书细玩一过,尤其《转变》《功能》《成物》诸章更吃紧。何至发生误解,而以张冠李戴者厚诬《新论》哉?夫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详《新论》一五三页《功能章》下。反复相明,而皆见体用不二,文义明白至极。今评者乃谓首在说明寂静的本体,次在说明生化的妙用,是体用折成二片。说体时,只说寂静,无生化用也;说用时,只说生化,与寂静本体了无干涉也。《新论》何曾有此荒谬绝伦之说哉?

尤奇者,于寂静的体上加以生化的用,于是体用合一云云。一块石头加上一株木,能合一否?一釜饭加上一粒鼠屎,能合一否?而以是谬解诬《新论》,奚其可哉?

体用本不可分,寂静与生化又岂是强合得来?《中庸》演《大易》生生之旨,而归之无声无臭,唯寂静,故生化也。《新论·功能章》上有云:善学者,如其有超脱的眼光,能将佛家重要的经典一一理会,而通其全,综其要,当然承认佛家观空虽妙,而不免耽空;归寂虽是,而不免滞寂。夫滞寂则不悟生生之盛;耽空则不识化化之妙。此佛家者流,所以谈体而遗用也。儒者便不如是。夫空者无碍义,无质碍,无方所,非谓空无。无碍故神。神者,言乎化之不测也。寂者,无滞义,滞者,昏浊沉坠而不得周遍,不得自在。无滞反此。无滞故仁。仁者,言乎生之不竭也。故善观空者,于空而知化,以其不耽空故;妙悟寂者,于寂而识仁,以其不滞寂故云云。详《新论》初版一一七页。如上所述,字字皆从体认而出,读者非有体认之功而徒以浮杂知见去索解,何可相应?评者谓于寂静的体上加以生化妙用,是犹以种芽喻生化。投加太空,评者所谓静寂的体本无生化,而须由外加以生化,则所谓寂静的体只是空无,故可以太空喻之。可加入否乎?空界,不可栽植种芽,喻如评者所谓寂静空无的体,不能加上生化。评者于《新论》所谓空寂典生化意义全不理会,而擅以己意曲解,如何其可?

评者第一段,首叙《新论》要旨,恰恰相反,而只是评者以其意见栽诬《新论》。世间总不乏有识,果皆承认评者所述为《新论》要旨乎?夫学术不同,攻难斯起,此本平常事,然不求了解人家意旨而遽为驳议,此则不能不为评者惋惜。

评者云:更于生化的妙用上施设一个物理世界或外在世界,以为科学知识的安足处,于是西方的科学在东方的哲学中也有地位了。不过,物理世界或外在世界,熊先生始终认为是假的,不是实有的。因此,他替科学所设的一个安足处,自己又一笔勾销。其言云云。中略。我以为,科学世界实在不必予以遮拨,如要遮拨科学或科学的安足处,则熊先生的整个哲学体系都要重新加以考虑。

评者一口断定,《新论》将自己替科学所设的一个安足处又一笔勾销,此实不了义理分际,故有此误解。须知玄学谈理不容堕边见。边见,犹云偏见。《易》所谓“妙万物而为言者”是也。夫言匪一端,义各有当,执一必将贼道,不齐所以为齐。《功能章》下有云:如实谈用,称实而谈,无谬误故,故云如实。此用是非空非不空的,已如前说。详《新论》初版一五四页。我们从非空的一方面来谈。大用流行虽本无实物而有迹象诈现,按迹象即所云用相。依此迹象。可以施设物理世界或外在世界,如此便有宇宙论可讲,亦可予科学知识以安足处。后略。又从非不空的方面来看。大用流行虽复生灭宛然,自注:生灭不已之迹象,现似形物,故云宛然。按生灭不已,而有迹象者,《新论》云:如燃香楮,迅转不已,则见火轮。此火轮本非实有,而宛如实物。由此譬喻,可悟流行迅疾,便现物相也。而实泊尔空寂。何以故?如实谈生灭义,极于刹那,才生即灭。详《新论·转变章》。夫才生即灭,是本无有生也,即无有生,即亦无灭。若尔,生灭性空,自注:没有生起一件物事,是生无自性。无生便无灭,是灭无自性。故云生灭性空。此中“空”字是空无义。便应于生灭宛然,澈悟本来空寂。自注:此中“空”字非空无之空,乃以无形碍等名空。寂者清净义。此中空寂,谓本体。意云由了生灭的法相,本空无故,即于法相而澈悟其本来空寂的真如妙体也。以上详《新论》初版一五五页。

如上所述,由大用流行非空故,即依用相假立外在世界,此是俗谛义。由大用流行非不空故,即于一切用相而见其生灭性空,生时不曾暂住,便无有生也,是生性空。无生亦无灭,是灭性空。于是澈悟实体澄然。譬如众沤,顿起顿灭,愚夫不悟,见沤相为实有,即不悟大海水元自澄平。达者知众沤顿起顿灭,不曾暂住,即起而实无起,灭亦无所灭,如是众沤,起灭性空,即于众沤而彻悟其本为澄平之大海水也。生即无生,灭亦无灭,生灭二相都空,即世界非世界,万有非万有,一切皆是真体呈现而已。孟子云:“形色即天性。”义亦通此。此中理趣甚深微妙,若不静心深心去体会,必将妄疑而兴谤也。即用而识体,义亦犹是,此乃真谛义。

《新论》立言,有约真谛义者,有约俗谛义者。二谛名义,略见《唯识章》上。《新论》二五页。熊先生原拟别为《量论》一书,与《新论》互相发明。在《量论》中当详谈二谛义。但《量论》,先生犹未起草,想其老年颠沛,精力与兴趣都成问题也。

真谛、俗谛两种观点不同,即义理分际不容不辨。评者引据《新论》遮拨宇宙万有诸文,在论主本约真谛而谈,论主犹云著者。而评者则唯执俗谛义以相攻,是犹老顽固者坚执桌子为实在,而对于科学家说桌子相空者,乃必欲痛殴之而后快也。其实依真谛义,说万有性空,此中性者体义。此“体”字非本体之体,犹俗云自身也。万有性空者,凡人皆计万有的自身是实在的,不知据真谛义则万有自身竟是空无,故云万有性空。前云生灭性空之性亦同此解。此等造句皆依佛书。佛家造词甚精细,如表示一事理或观念,即此一事理或观念必有其自身可言,故每着一“性”字。中文句法甚简,如生灭性空一语,在中文则曰生灭皆空无而已;万有性空一语,则曰万有皆空无而已。中文毕竟欠精。《新论》造句多仿佛书,读者不可不知。并不妨碍俗谛之承认有物理世界或外在世界。犹之科学家谈元子、电子,其于实用方面的桌子之存在决无妨害。或有难言:二谛各别,究不合理。答曰:《易》不云乎:“一致而百虑。”当知百虑无碍于一致也。《新论》有云:“然则一真常寂,不碍万变繁兴;自注:一者,绝待义。体恒空寂,曰常寂。按万变繁兴是用,此言由体现用也,即依用相而有俗谛。万变繁兴,元是一真常寂。详《新论》一五六页。按“元是”二字,须玩。正以即用即体故,如言众沤,而每一沤实皆以大海水为体故。此言即用而识体,便依本体立真谛。详斯理趣谈真谛,乃即真而俗;谈俗谛,乃即俗而真。百虑终归一致,大道毕竟亡诠,谈理至极,只是不可思议而已。其斯为玄同之通轨,众妙之极则欤。

评文第二段中共举五义,以攻难《新论》遮拨宇宙万有,正如从实用的观点坚执桌子为实在者,遂拼命反对科学家说桌子相空。此等错误,如前破讫,本不必再辨,但其五义中颇有迷谬处,不得不稍辨者。查第二义有云:变化与空无并非同义的形容之字。变化的并非就是空无的,正因现前的种种都是变化的,故我们认之为实有的。唯实有的始有变化可言。若空无则不可以言变化等语。按《新论》本未以变化与空无为同义的形容之字。变化一词是表诠,即表示有一种作用现起;作用谓翕和辟。现起即是生义。辟只是《易》云健以动的一种作用,依此假说心。世俗以对境起分别者为心,其实,心的自身只是个健以勤。若说到分别,则已是从辟的迹象去着眼,而把他看作是能缘的东西,如镜能照物一般。此义颇深微,非真了《大易》乾元者,不堪语此。翕只是收凝的一种动势,本无实质,但收凝之势用极迅疾,便现似物质而已。因此,说物质只是动而翕的迹象,故依翕假说物。空无一词是遮诠,凡不许为实有者,即谓之空无。二词有遮表之分,谁谓其为同义的形容词耶?不知评者何故无的放矢。如自未娴于析词而以诬人,尤为不安。评者谓现前的种种都是变化的,故我们认之为实有的。此在俗谛,可作是说。若推入真谛,则唯能变是实有,能变谓本体。详在《新论·转变章》。而克就变化言,则变化本无自性,不得不说为空无。能变喻如大海水。变化喻如众沤起灭。众沤毕竟非离大海水而有自性者,故大海水是实有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