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力语要 - 附录

作者: 熊十力12,283】字 目 录

有,而众沤无自性,故即不得许为实有。凡言空无者,略有二义:一、本无是事,即说空无。如空中华,如石女儿,皆无是事,应说空无。二、凡物无自性故,亦说空无,如众沤非离大海水而有自性可得,应说大海水是有,而众沤却是空无。此等义趣,稍治名理者当易领悟。昔严又陵伤吾国学人疏于名理,不谓今日犹然。更有误于政治宣传,其脑袋中贮满物质观念,尤难与之谈名理。《新论》说大用流行非空非不空者,俗谛故,非空;真谛故,非不空。可谓玄谈之极致,中道之权衡矣。空与不空两非之,故是中道。评者又云:唯实有的,始有变化可言,若空无则不可以言变化。据此,评者应承认有能变的实体矣。《新论》有云:变不从空无起。详《转变章》。评者似有会于斯。又查第三义中有云:今即承认万有常在变化之中,则必承认刹那刹那之相连不隔;刹那刹那之相连不隔,实即等于常住。评者此等论证甚为奇怪。变化与常住二种意义,如何可视为同一?变化即不常住,常住即不变化,三尺童子当知之。且评者自命拥护科学,当于科学有得,电子之理论发展至何程度,评者应有所闻。电子之跳动是连续的抑是突跃的,此是一大问题。如果说为相连,则是以有定数之电子各各相连下去,诚有如评者所云常住之说。果尔,世界便是一副死的机械,谈甚变化?余望评者还请教科学家再谈不妨。第四义留在后面再说。第五义有云:生化的妙用,是中国儒家讲得最通畅的,是熊先生拿来加在印度空宗所谓寂静的本体上的等语。评者此种曲解,已于难第一段中说过,本不须再费辞。熊先生平生主张,哲学宜去偏见而尚会通。孔子集大成。佛家大乘亦融会当时外道与小乘。此是不易之论。然其言会通也,则曰体真极而辨众义,真极谓本体。哲学之极诣,在求见本体。而本体则非可以知解向外去推寻,要在反己体认,故曰体真极也。此中有无穷义蕴,吾侪唯望熊先生能草《量论》,一发挥之。夫惟体认真切,而后可以辨百家之义为得为失。若自己根本无真得,而欲辨他人得失,则愚妄而已矣。故必体真极而后可辨众义也。《新论》没有半字无根据、无含蓄,何可以轻心抹煞过去?辨众义而会真极。熊先生尝言:古今学者于真理各有所见,而皆不能得其全,故辨众家之义,别其得失,而会通于己之所深切体认者,则真极可见矣。根据强而统类明,是故谓之会通。又曰:夫穷理之事,析异难矣,而会通尤难。析异在周以察物,小知可能也;会通,必其神智不滞于物,非小知可能也。私门户而薄会通,大道所由塞,学术所由废也。《新论》一二七页《功能章》上。此等博大深微之论,何可轻心读过,而妄议《新论》立异,为以此加彼耶?《功能章》上有云:夫至静而变、至寂而化者,唯其寂非枯寂,而健德与之俱也;静非枯静,而仁德与之俱也。《新论》一○七页。又曰:不空则有碍,而何化之有?不寂则成滞,而何生之有?惟空寂始具生化,而生化仍自空寂。《新论》一一七页。又云:凡谈生化者,必须真正见到空寂,乃为深知生化。此下文字甚长,不便引述。其评柏格森及唯物论与数论等失处,真是独辟之虑,不磨之论。惜乎学者各囿于所闻,各沦于有取,“取”字之义甚深。《新论》时用此字,颇有解释,今不暇引,大概可以说是有所执著的意思。于此等理境未易凑泊耳。参考《新论》一二○至一二三页。《功能章》上又云:如印度佛家见到性体空寂,便乃耽空滞寂至于逆遏生化,这个固不免智者之过。但是谈生化者,若非真正见到空寂的本体,剥尽染习,染习,宜细玩《功能章》下谈习气处。则其于无生之生,生而不有,不化之化,化而不留,如斯其神者,终乃无缘窥见。亦将依据有生以来逐物之染习,以为推测,僻执戏论而已矣。如叔本华所谓盲目追求的意志,只是从染习理会得来,而不见本体。又曰:见到空寂,必求免于耽空滞寂之弊,然后知空者不容已于生,但生而不有,仍不失其空之本然耳;寂者不容已于化,但化而不留。仍不失其寂之本然耳,云云。《新论》一二○至一二三页《功能章》上。凡《新论》谈空寂与生化处,均出自深切之体认,而后平章儒佛,以归一是,稍有哲学头脑者,当可识得大意。

评者第三段,熊先生谓寂静的本体是实有而非空无,但从事实及理论两方面寻证,始终只能证明寂静的本体是空无而非实有,云云。评者“寂静的本体”一语,根本未了解《新论》。据《新论》意思,本体是空寂的,亦即是生化的,何曾谓本体只是寂耶?不了解而遽攻击,总不甚妥。评者此段共举六义以遮拨本体。第一义云:现前所有的,只是森罗万有的宇宙,只是物理世界,只是外在世界,并不见有所谓纯一的寂静本体。物理世界或外在世界中所森罗的只是个别的、具体的、众多的东西,如桌子、几子乃至日星大地与夫元子电子等等是也。凡此等等,并不是纯一寂静的本体等语。殊不知《新论》正以凡此等等不可说为本体,于是发明体用。惜评者不深究耳。又查第二以下诸义,皆评者自行设想,全与《新论》无关,余无费辞之必要。古今谈本体者,孰有以为,空无所有一极端到森罗万有的另一极端之间,可以由想象推出一个纯一寂静的本体者乎?评者此段中几番妙想,不知从何而起?

评者第四段共举四义,以驳《新论》体用同在,更可付之一叹。如果评者别主张一派思想来攻《新论》,此固思想界常有之事,不足为怪。但有一重要条件万不可忽者,即攻者对于被攻者之主张,必先了解明白,断不可以自己之谬解诬赖在被攻者身上,而凭空想出一二三四等条目,以兴攻难。此不独于攻者本身有欠缺,而以此成为学风,尤堪忧惧。“体用同在”一语,如何可施诸《新论》?凡言同在者,必是二而非一,始可言同。如两人偕行,曰同行;笔与砚池、书册,本非一物,可说同在一桌;乃至两匹马同在一厩,此皆可说同在,以其是二而非一也。《新论》明明主张体用不二,以纠正从来哲学家截体用为二片之失,如何着得“同在”二字?评者虽常举体者用之体等语句,似绝未索解,只从字面上浏览过去。若果经心索解,何至以“体用同在”一语加诸《新论》耶?《新论》谈体用,每举大海水与众沤为喻,此最有苦心,正恐人误想体或在用之背后,或超脱乎用之上,即体用成为二界,故取譬于大海水与众沤,大海水喻体,众沤喻用。庶由此譬,可以超悟体用不二。评者绝不深心理会,乃以体用说为两物同在,竟以自己之谬解作根据,又添出许多妄想,不知何为如此?

评者或见《新论》中有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云云,遂疑为体用同在欤?果尔,则评者读《新论》未免太不留心。此二语只是更端言之,以显体用不二,且包涵无穷意义。

即体而言用在体者,盖因古今哲学家或有将本体说成在生化的妙用或万有之上,或说为在万有之背后为万有作根源,如此则体用截成二界。方其谈体时,便只说个空洞的体而不含有用义在,此便大谬。为简易此等,故说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此盖因一般人只承认生化的世界或万有为实在,如此,便似只知有用,而不知用由体现,正如小孩观海,只以起灭不息的众沤相为实在,而不知一切沤皆以大海水为其本体。“皆”字吃紧。每一沤皆以大海水为体也。详《新论·明宗章》。此中本体系借作譬喻词。如此,则谈用时,便只说个生化的世界,初不涵有体义在,如小孩说沤时,却只说沤,初不含有大海水在。为简易此等,故说即用而言,体在用。《新论》恐人误解“在”字,曾下一注解,见一五三页《功能章》下。

又查此段四义,系以同在为根据而设难,但其所根据者,既是评者自己之误解,元与《新论》无关。即其依误解而演出之四义,自应置之不问,然余犹有不容已于言者。评者要高谈哲学,似于哲学犹乏素养。君子虚怀若谷,想不以为忤也。昔者梁任公先生最能谦冲纳善,其盛德为今人所不及,最可念也。夫哲学,果何学乎?扼要言之,不外对宇宙人生的意义别有一番认识而已,此不可不知者一。又本体论及宇宙论与认识论虽分别言之,而谈认识论时,自不能与本体及宇宙论无关,谈本体及宇宙论时亦离不得认识论,此不可不知者二。查四义中第一义有云:熊先生于森罗万有的物理世界或外在世界始终予以遮拨,唯恐不到极端,其目的在要得到本体。我们于此,姑无论本体能否得到,但物理世界或外在世界既已遮拨尽净了,则体与用之同在终不可得云云。评者此处,确有一大错误。须知,在《量论》中而谈真谛,熊先生所云《量论》相当于认识论。即期于本体而得证会,则于俗谛方面,所认识于物理世界或外在世界的意义,不可不扫荡尽净。否则于桌子、几子只是一种器具的意义。乃至于元子电子只是一种小颗粒或波粒的意义,则何能于桌子、几子乃至元子电子而见其一一皆是真如妙体,如孟子所云形色天性、宗门云一叶一如来耶?说到此,真有无穷义蕴,非语言文字所能宣达,是在解人相喻于言外而已。评者或将兴难,谓果如此说,则哲学只随各人主观的意义,竟无客观真理可言。此难又非。须知,谈到本体,哪有主客可分?现象界方是有对的。如为讲说的方便计,或不妨将认识假说为主观的,将本体假说为客观的。而所谓意义,要是主客交符,否则,由妄想而有之意义,与真理不符,则其学术之谬也。今就桌子举例。世俗从实用的观点来看桌子,便以为很实在的,这样认识桌子的意义却甚呆板。科学家有解析的方法,始发见一堆元子电子,于是遮拨了桌子,而元子电子的意义便较桌子为灵活,至此便悟从实用观点而起之意义不符事实,无当于学术。然若就《新论》言之,则依俗谛来说桌子,于此尚不可作一堆元子电子想,而只是一种势用,这种势用的意义比元子电子的意义更绝不相同。元子电子说之进步至波粒说,其意义虽已灵活,然犹未免于滞迹。至说到势用,则微妙而难言矣。但此只依俗谛而谈,则并元子电子亦皆无实,而只有势用的意义。若推入真谛,则势用亦非实有,元是真体呈现而已。如众沤非实有,只是大海水呈现。故于此势用,不作势用想,而只见一一势用皆是真体直露,所谓“山色无非清净身”者可以表示此义。夫山岂有实哉?只是依一聚势用,而假立之名耳。清净身即本体之形容词,此言于一切势用而皆见为真体呈现,即势用已被遮拨,而一切生生化化的势用只见其皆是真体,这个真体的意义便无穷无尽,妙不可言。曰空者,言其无方无相也;曰寂者,言其无染无障也。无方无相,故化化不测也;无染无障,故生生不竭也。备万理,含万德,孰可测之乎?由此应知体用不二。迷者用外索体,智者则知即用即体。然由即用即体故,一存用相,则万有繁然。若欲趣真,趣真谓见体。则必扫除用相,而后冥应玄同。不知此意,难读《新论》。夫哲学要归证体,不独洗涤常识中种种意义,即于世智所有辨物析理之一切意义,世智如科学等知识。亦妙能留舍,依俗谛故,如桌子几子乃至元子电子等等意义,皆不扫除,是名为留。依真谛故,俗谛一切意义必伏除尽净,是名为舍。有舍而后可以证真;有留故可以智周万物。留而不舍,长溺于俗;舍而不留,有体无用。是故趣入隆高极深,而意义无穷无尽。则且不可以意义言之矣。

评者谓《新论》要得到本体,竟将物理世界或外在世界遮拨尽净,因深致不满,若起大恐怖者。其实何曾弄到天翻地覆,不过别有一种看法,别是一般意义而已。科学家发见元子电子即已遮拨了桌子,而于实用方面的桌子终无妨害。假若科学家同于一般人之见解,死死执定桌子为实在的,更不作别的看法,则何可于此处桌子。而发见其为一堆元子电子耶?真理是无尽藏,吾人之认识透过一层又一层,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何可持一孔之见而塞超悟之门、蔽大观之目乎?

评者有云:本体如能在遮拨世界之后而得到,则所存者仅有体而无用。此则完全不了《新论》所云即体而言用在体之根本义,故有如此滞碍之想。夫《新论》之遮拨世界,只是于世界而不执为如是世界相,乃更深透而得其真相。譬如于麻织之绳而不执为如是绳相,乃更深透而知其只是麻。《新论》遮拨之意只如此耳。不遮拨世界,即死死执定世界相,何可识本体?夫言遮拨世界乃可识体,此是一义。体是否为无用之死体,则又是一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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