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拳,在他眼中,站立舞拳的行径十分奇怪,先是自杀,然后对他举刀,说不定她的精神有问题。
然而,站立舞拳的精神一点问题也没有,她是个健全的聪明的女人,她闭上眼,重新思索白人士兵的话,英语,她忘了英语怎么说,小时候,她可以说得很好。
踢鸟想要对她说什么,她抬起手,用苏族话粗鲁地叫踢鸟闭嘴。
踢鸟从未被人凶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
中尉清了清喉咙。
“我叫做约翰。”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清楚他说着。
她学他的唇形,努力发出一个类似的音:
“要饭。”
“是的,”中尉鼓励她。“约翰。”
“要饭。”她仍旧说成要饭。
好吧,要饭就要饭,中尉笑了,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的小名,他觉得她的声音十分甜蜜。
站立舞拳也笑了,最近以来,生活上的一连串不如意,使她愁盾苦脸,她很高兴有新鲜的事情发生。
踢鸟没有笑,不过他眼中露出愉快的光彩。3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无论中尉说什么,站立舞拳总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来重复他说过的句子和片语,重复很无聊,但是站立舞拳却不厌其烦,她不断重复,有的句子甚至重复了十几二十遍,所以,他们之间还达不到“谈话”的地步。
不过踢鸟却很高兴。站立舞拳告诉他,她很清楚白人的语言,只是许久没说,舌头转不过来而已。现在,他就让她练习,如果站立舞拳的舌头转过来以后,就可以做为白人和印第安人之间的翻译,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晚上的跳舞营火会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位勇士进来,要他出去检验一番,踢鸟便对中尉做一个告别手势,有关白人的语言,他在站立舞拳的不断重复中,也暗自练习,现在,他很大方他说:“哈,要饭。”4
邓巴中尉没有想到今天的见面,竟会在突然间停止。
他跟着踢鸟走出帐篷,却发现帐篷外热闹非凡,似乎所有人都出来了,他们把放在酋长帐篷里的熊搬出来,拿到部落间的空地上,空气中浮动着节庆的气氛,中尉很想留下来,看看究竟,但是安静者匆匆的走入人群中,至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走开了。
她身材十分娇小,站在其他印第安女人之间,宛如她们的孩子一般,中尉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中为止,她没有回过头来看中尉一眼。
然后,中尉看到西斯可了,一个面带微笑的少年,竟然能够驾驭西斯可。这名少年无论在拉缰绳,转圈,或轻拍马脖子方面,都做得和中尉一模一样。少年对中尉讲话,眼光羡慕地看着西斯可,中尉知道少年在称赞西斯可,他轻拍西斯可的背,这匹马的确是良驹,没有人士不喜欢它的。
群众中有一些骚动,少年转身跑人人群中,中尉很想留下来看,但是没有人邀请,使他十分为难,为了不讨人厌,中尉只有回家。
在离开之前,中尉牵着西斯可走到引起骚动的地方,原来在一座大帐篷后面,大约有十几个人,正在戴土木牛面具、弯角、卷毛,和两个黑眼洞,与水牛一模一样,这些戴面具的人,身上漆着各式奇怪的图形。中尉跳上马背,西斯可对空长鸣,有人因此而抬起头看他,但是没有人挽留,中尉只有快快离开。5
由于已经混熟了,双袜不仅只在中午时分出现,早上或晚上,它随时有可能出现,它替中尉警戒巡逻,就像其他军营中所养的狗一样,而且,它的活动范围,不再仅限于河的对岸,有时候它会越过河,来到距离中尉二十或三十尺的距离。每当中尉振笔疾书时,它的黄眼睛总是露出不解的神色,她像弄不憧,中尉为何会花那么久的时间,在笔与纸之间。
中尉嘀达达骑着西斯可回来,心中仍有一丝除之不去的惆怅感。他是个热情的男人,每加入群众,总希望能立刻与大家打成一片,但是,他又被苏族人拒绝了,在这大草原问,他不愿只有日月垦辰为友,他渴望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此刻,寂寞就像暮色,从四面八方而来,他觉得十分寂寞。
双袜坐在茅屋门外三十尺,天色昏暗,中尉差点没有看到它,他跳下马,双袜头偏着,眼睛骨溜溜地看着他的营房口,这只老狼怎么了?中尉放下西斯可,走到自家门口,屋内似乎有动静,他往旁靠一步,不是人,他探头进去,原来是一只大鸡,躺在地上,似乎才刚被猎杀,脖子抽动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中尉上前察看,这只鸡的致命伤在脖子上,血从脖子流出来,但是伤口周围的羽毛仍旧好好地贴附着,显然这只大鸡在死前并没有挣扎的机会,地上也没有鸡走动掉下来的羽毛,它是被谁杀死?又何以会进入他的屋子?
中尉不相信地看着门外的双袜。
“嘿,它是你的吗?”他大声问。
双袜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躺地上的鸡。
“好吧,”中尉耸肩,“那么,就算是我们两个的罗。”6
双袜仍旧坐在原地,它的眼睛随着中尉的行动而转动。中尉杀鸡拔毛,除去内脏,然后又生火将鸡烤得香喷喷的。
这是一只好鸡,肉多又甜美,中尉津津有味地吃着,并不时撕下一、两块肉丢给双袜,他很饿,一整只鸡很快便被他吃光,他把鸡骨头留在院子,天黑以后,双袜自然会来衔走。
然后,中尉坐在遮阳篷下抽烟,随着夜晚的来临,各种夜间动物开始活动,这些夜间声音,曾使他无法人眠,但是现在,他已经熟悉,不再心惊胆跳。
来此地的生活,一切尚称顺利,他和印第安人打好交道,也算是尽一份美国国民的责任。然后,他突然想到南北战争,由于有如此久的时间没有和国内联络,他不知道战事进行得如何,说不定……战争已经结束了。南与北,那一边胜利呢?不,他不愿想像此事,很快的,他把战争推到脑海之外。
事实上,一来此地之后,他几乎就不再想战争的种种,他在过日子,此地的生活,是一大冒险,但他过得很好,星空之下,一条河,一把火,一枝烟,使他恬然自得。
除此之外,他还有令人兴奋的邻居——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对他而言是个谜,他喜欢他们,渴望了解他们,如果能够和印第安人结交朋友,将是可遇不可求的生活体验。想到此,邓巴中尉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渴望军队前来,甚至,如果军队永远不来,那么他会有更充裕的时间,可以结交朋友。
中尉打了一个哈欠,他扔掉烟,用脚踩熄,再将双手高举过头,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睡觉去,”他说:“今晚会有一场好睡。”7
邓巴中尉在还未天亮之前醒来,他的小茅屋在震动,屋内所有东西在震动,甚至,连土地都在震动。
震动,确实是震动,上下不停地抖着。
他翻下床,张大耳朵,声音来自不远处,就在下面河边。
匆匆穿上裤子和靴子,中尉跑出门外,声音愈来愈大,像千军万马,从遥远的大草原外横扫而来。
他觉得渺小。
声音并不是冲着他而来,直觉告诉他,这庞大、不可理解的轰隆声,并不是大地震或大洪水,它显得急躁旺盛,是某种活的东西弄出来的。当然,地底的震动,也是同一种东西弄出来的。
然后,他看到它们奔腾而来。
是水牛群!
离开他一百码之处,一群庞大的水牛群,以飞快的速度,在暗夜中奔跑,由于天色大暗,中尉无法看清它们,只觉得它们像惊天动她的黑云,所过之处,天地为之动容。
水牛群!
数量如此庞大,一批接着一批,急速前进的黑云,翻天覆地,横扫千军。中尉张大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从未见过如此伟大的景象,他的心灵被震撼了。
水牛群!
水牛群是大草原的主角,它们宛如海洋中的鱼,天空里的鸟,大草原是它们的生活天地,无边无垠的水牛草,并不是为观赏而生,它们是为水牛群而存,没有水牛群,大草原毫无意义。
它们是大草原的生命。
它们跑过河流,奔向不知何方的目的,渐渐地,惊天动地的震动和轰隆声逐渐远去,中尉还没有从极度的震撼中清醒,他梦游般地走向畜栏,西斯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水牛群给震吓住了,中尉抱住西斯可的脖子,依偎在它身边,注视着尚未走远的水牛群。8
当中尉冲人苏族部落时,整个部落的人都聚在中央空地的营火前。
中尉看到大营火,看到戴水牛面具的勇士,看到一边跳舞一边打鼓的族人,看到被火光照耀的圆锥形帐篷。
他以最快的速度奔驰而来,大草原在他脚底下迅速后退,风自他两侧咆哮而过,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一再地练习苏族话的水牛,应该如何说。
现在,他就用苏语高喊水牛,没有人听见他的,他们的鼓声太响,甚至连西斯可的蹄声也没听到,中尉拉紧缰绳,他要西斯可停下来,但是西斯可一跑跑得大急太快,它停不住,跑进所有跳舞人的中央。
中尉用力拉西斯可,西斯可仍无法煞住,它前腿抬高,对空长嘶,身体疯狂扭摆,竞把中尉摔下马背。
中尉破坏了这一场舞祭,一群勇士拥上前,将中尉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拿着长矛抵住中尉胸膛,只要他稍一用力,立可穿刺中尉身体。
中尉在地上翻滚。“水牛!”他大叫,一手挥开抵在他身上的长矛,一手试图要站起来,但是人们不给他站起来,没有人明白他说什么,几只拳头同时对他挥过来。
这时候,有人在背后大喝,所有揍打中尉的人,立刻站直身体,然后,有一张脸凑过来。
是踢鸟。
中尉赶紧说:“水牛!”
踢鸟的脸再靠近了一点。
“水牛!”中尉大声说。
踢鸟摇头,他再靠近,眼睛睁着大大地,直视着热切着急的中尉。
“水牛?”踢鸟问。
“是的,”中尉笑了,比手划脚。“水牛……水牛。”
踢鸟回过头,对围观的族人翻译中尉带来的讯息,他的声音如此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一听到水牛这个字,立刻高声欢呼,他们把中尉从地上抬起,中尉差一点被打扁,但是现在他成为报佳音的使者,围在他身旁的印第安人,每一个人脸上,都泛发着兴奋光彩。
水牛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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