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他说 - 132、尽孝实在不容易

作者: 熊逸7,994】字 目 录

的邹国老家呢,听然友这么一请教自己,立刻摆出权威人士的派头:"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嘛……"

"啊,嗯,是什么呀?"然友着急地问,"您倒是快点儿说呀,我这来回一趟路也不近,您要再蘑菇,我们老主公的尸体都得熬成化石了!"

"哦,好,"孟子点了点头,"在滕国仁政精神的感召下,在滕国全体人民的一致努力下,在……"

"嗯,快往下说啊!"

"在这个,在这个春暖花开而又秋高气爽的美好季节里……"孟子摇头晃脑拉着长音。

然友摸了摸后脑勺:"这到底是什么季节啊?"

孟子接着说:"……滕国重臣然友在某某卿士和某某大夫的陪同下,不远千里,深入到邹国,亲自来到我的家中,为我带来了节日的问候和良好的祝愿。然友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孟子的房间……"

然友心中暗挑大指:"罢了!怪不得孟子名气这么大,怪不得我们世子这么崇拜他,他这口才可真是超一流啊!"

可孟子心里却正在叫苦呢:"我得赶紧想辙啊!我什么时候主持过诸侯的丧事啊,这不是难为我么!"可孟子表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权威,只好一边拿些云山雾罩的闲话拖拖时间,一边飞速地在脑子里捉摸着办法。

"哎,"孟子想出了什么,赶紧说,"照我看呢,你们要紧密团结在以滕文公为中心的新一代领导班子周围,一心一意抓学习,全心全意谋发展,要以尧舜的伟大思想武装自己,排除万难,不辜负滕国人民的重托,坚决办好葬礼!……对,就这么办!"

"好!"然友很激动,"说的好!说得太好了!我们就照着您的话去办!"

孟子吁了口气:"嗯,我们已经就滕文公葬礼问题进行了深入而愉快的会谈,会谈始终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就滕文公葬礼问题达成了广泛的共识,原则通过了《关于安排滕定公葬礼一事的会议纪要》,并下发各级士大夫认真学习研讨……"

然友也吁了口气:总算可以回去交差了,滕国还一大堆事等着自己呢。正要告辞,然友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想了半天,才站起来又坐下了。然友问:"孟老师,我怎么隐隐约约觉得好像还缺了点儿什么似的?"

"哦,"孟子应了一声,想了想,说,"这样,再加一条:关于滕定公的去世,请世子当即责成有关人员,一定要严把卫生关,杜绝此类事故的再次发生!"

"好好好,我记下了,我记下了!"然友如获至宝。

可没过一会儿,然友又有点儿含糊了:"孟老师啊--"

"啊?"

然友慢慢吞吞地说:"可是,人总是要死的,这是杜绝不了的啊!"

"哦",孟子应了一声,"这个嘛,对了,你是不是得赶紧回去了?再晚可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然友连忙起身,笑道:"谢谢孟老师关心。今天我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获益匪浅,获益匪浅,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孟子也起身行礼:"客气了,您太客气了,呵呵。"

然友突然一顿,歪着脑袋,说道:"可仔细这么一捉摸,怎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学到呢?"

"哦--?"孟子一怔。

然友叹了口气,又坐下了:"末班车赶不上没关系,我什么身份,能坐公交车么,可是,这滕定公的丧事,您还是得再给出出主意!"

"还要出主意?"

"对,还要出主意!"

孟子想了想,终于想起了什么:"办父亲的丧事么,世子应该自尽!"(亲丧,固所自尽也!)

然友直听得后脊梁窜凉气:"您的意思是,让世子自尽,然后我们把他们爷儿俩的丧事一块儿办了?"

孟子点点头:"嗯,省得以后麻烦!"

"啊--?!"

孟子微笑:"坐稳了,别紧张,你错会了'自尽'这个词的意思。"

--孟子所说的这个"自尽",各家的解释稍有分歧,但我们大致可以理解为"自我尽力",或者是"自动尽力",不管怎么样,反正别看见"自尽"两个字就以为是"自杀"。

孟子搜肠刮肚,可算想出了前辈曾子的一句名言。曾子据说是得了孔圣人孝道的真传,是这个领域里专家中的专家。孟子说:"曾子曾经说过:'父母在世的时候,要依礼侍奉父母;父母去世之后,要依礼埋葬和祭祀父母,这就可以说是尽到孝道了。'"

这句话可是儒家的一句经典名言,《论语》里就有的,原文是:"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不过《论语》里说这是孔子说的。

具体谁说的倒不重要,反正大家都是儒家一家人,很可能是曾子得了孔子的真传,然后又把孔子的一些大道理传给后学,又被孟子学去了。这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儒家讲孝道,这简短的一句话就是孝道的一条最高纲领--不是说吗,做到"事之以礼,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就"可谓孝矣",就在孝道一项上及格了,达标了。

--哦,真有这么简单吗?

做到这么三点就能说是孝道啦?

看来不难嘛,曾子行,我们也行,我们也发扬发扬孝道好了!

何止孝道,想做天下第一高手也很简单,孝道只有三条,武功更少,只有两条:第一,打到对手;第二,别被对手打到自己,能做到这么两条,你就是武林第一了。

同样的道理,"事之以礼,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你可知道这一个"礼"字包含了多少内容!儒家"十三经"里有三部完全是讲"礼"的,这三部之中,主要又以《仪礼》和《礼记》详细解说着日常生活中方方面面的礼仪规范。这些内容,比现在很流行的金教授讲的那些不知复杂出多少倍,琐碎多少倍。还记得"梁惠王篇"里讲过一个"晏子不死君难"的故事吗,说"晏子进去,把齐庄公的尸体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痛苦了一场,又站起来向上跳了三次以尽臣子哭君主的礼仪",这就是一种致哀的讲究,我们现在有个成语叫"捶胸顿足",这个"捶胸"和"顿足"本来都是葬礼上的规定动作,什么时候该捶胸,什么时候该顿足,该怎么捶胸,该怎么顿足,什么时候绝对不该捶胸,什么时候绝对不该顿足……这里边的讲究无限多,要是一不小心搞错了,那你可就算"非礼"了。

所以,孟子引曾子的这句"事之以礼,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还是跟没说一样,然友和滕文公他们也想按照礼法规范来办丧事,就是因为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做,就是因为弄不清那些复杂的细节,这才来请教孟子的。

可孟子耗了半天,总得倒腾点儿干货出来吧,老人家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了问题的关键:"诸侯的礼节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没学过!"(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

"啊--?!"然友险些晕倒。

孟子赶紧解释:"学虽然没学过,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虽然,吾尝闻之矣。)

然友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那您就给我讲讲猪是怎么跑的吧!"

孟子说:"首先,孝子要守孝三年,还要穿粗布缉边的孝服,只能喝稀粥。夏、商、周三代,上到天子下到群众,都是这样的。"(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饘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耗了半天,可算得到干货了,欣然回国复命去了。滕文公听然友一学舌,嗯,孟子说的话,一定都是真理,那就照着办吧,决定了,守孝三年!

可滕文公这一决定,滕国那些宗室啊、群臣啊可不干了:这种大事怎么能听一个外国人瞎白嚯呢!大家都劝滕文公:"鲁国跟咱们是同宗,人家可从没这么搞过,咱们滕国以前也从没这么搞过,你小子怎么居然会想要改变老祖宗的做法呢!这也太过分了!咱们可有明文记载,说:'丧礼和祭祀都要按照老祖宗的规矩办。'这是咱们多少年、多少代传下来的死规矩,你可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先打住。有人觉得这很可疑吗?中国历史上一直都有守孝三年的传统,这是天经地义的,一直传到清朝都是这样,就连现代中国人也有不少是知道这个规矩的,可是,滕国那些头头脑脑们怎么却好像从没听说过这么一回事似的,炸了窝一样,还极力阻止?这这这,这很没道理啊!

难道说,本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守孝三年之类的规矩,是孟子信口胡说?--倒不是没有可能,方才他自己不是说什么诸侯之礼他是没学过的么,只是没吃过猪肉、看过猪跑罢了,或许是道听途说的也未可知。

但是,细考孟子的说法,还真不是道听途说,更不是自己的创见,而是全有出处的。守孝三年的说法见于《论语》,穿什么衣服喝什么粥的说法《礼记》里说是曾子说的。咱们先看看《论语》好了: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

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这段是说,有一天,孔子的学生子张读书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了,举手提问说:"《尚书》里的一句话学生搞不明白,什么叫'高宗谅阴,三年不言'啊?"

高宗是哪位?前边遇到好几次了,就是商朝的那位高宗武丁,是个著名的大好人,曾经遇见过一只神奇的野鸡,还大胆起用过一位叫傅说的民工来做自己的宰相,现在又要说他的事了。高宗谅阴?很奇怪哦,什么叫"谅阴"呢?

这个问题,别说我不明白,从古到今多少专家都没弄明白,争议纷纷。但这个问题还不是个小问题,很重要,因为它关系到两千多年来几乎所有的中国人到底受没受骗这样一个大问题。别急,听我慢慢说。

"谅阴"这两个字,其他一些典籍里还有另外的写法,我就不说那么细了。我在最初看到这个词的时候,还捉摸呢:"谅"字有的版本也写作"亮",看来高宗武丁这个人是个暴露狂,曾经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暴露出(亮)了他那个不合适的部位(阴),又不合适地被人民群众当场抓了个现行,这一窘迫加惊吓,结果造成了另一种心里障碍,一连三年憋闷着自己不跟别人说话了。--当然,我这个解释可不是权威解释,咱们还是听听从汉朝到现代的各个权威意见:

有权威认为,谅阴就是不说话。因为这个时候正值武丁的老爸刚死,武丁刚刚接班,所以呢,心里悲伤,不愿意说话,这一沉默就一连沉默了三年。

还有权威说,谅阴就是"凶庐"--很可怕吧,凶宅,鬼屋,墙壁往外渗血,半夜经常出怪声……武丁要能在这里住上三年,恐怕能称得上是古往今来胆子最大的人。呵呵,"凶庐"其实不是字面看上去的这个意思,而是指服丧时期所住的专门的房子。这就是说,高宗武丁在服丧的凶庐里住了三年,大概是太悲痛了,所以一直没有说话。

还有权威说,谅阴是一种"不语症",武丁这是得了病了。这种解释是不是感觉比较另类,比较后现代,不像是古人说的?不错,这是郭沫若说的,也罗列了一堆证据。(这好像和我最初的理解有一些相通的地方?)

还有其他解释呢,我就不说了,各位有个大概了解就行了。

到底"谅阴"是个什么,先不去管它,反正高宗武丁肯定是在老爸死后一连三年没有说话,子张很不理解:三年不说话,还不得把人憋死!

如果子张拿这个问题问我,我大概会回答说:"人家高宗武丁是个伟大的政治家,一国的最高统帅,是很能沉得住气的,你当他是街底儿的阿婆阿嫂啊?"

孔子当然不会像我这么说话,他老人家给子张的解释是:"难道只有高宗武丁才是如此吗?古时候的人都是这样的。国君死了,继位的新君在头三年里不问政事,各部门的官员都听命于宰相。"(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孔子所谓的"古之人"是指比他还古的那些人,至少也是夏、商时候的人,那时候的历史情况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到现在我们也弄不太清。但孔子说的这种情况肯定在他以后的时代里没怎么出现过,新君如果真的三年不问政事,全国上下全听宰相的,那真等三年之后这位国君想要开始执政了,宰相会把权力还给他么?从人性通则来看,恐怕不大可能,这天下恐怕早就成为宰相的了,没这位国君什么事了。别说这种情况,有不少王朝连皇帝活着的时候都要竭力抑制宰相的权力,或者干脆就废除了宰相制度。所以再看孔子这番解释,"古之人"是否"皆然",是否那年代都实行虚君共和,我们先存而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