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他说 - 134、梁山第一百零九条好汉

作者: 熊逸10,071】字 目 录

闷,"这话是孟子说的么,我怎么听着像温子说的?"

孟子接着阐释:"这问题要是解决不好,就容易有人身依附关系产生。"

滕文公愣了半晌,才说:"您老是怎么了?按历史分期来说,我们现在要么是奴隶社会,要么是封建社会,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孟子两眼一翻,想了想:"嗯,也是,刚才的话我收回。现在我可要说名言了,你听清楚了--'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还记得这句名言吧?我在"梁惠王篇"里已经介绍过的,"恒产"是指固定产业,比如你买了一套房子,这就是你的一份固定产业,你可以把它出租,于是有了相对固定的收入;或者你有一块地,这也是一份固定产业,自己种地就有粮食吃,把地租给别人种就有地租收入。人有了"恒产",也就能有"恒心"了。

这里的"恒心"可不是我们现代意义的"恒心",不是"持之以恒"的意思,而是说一个人有了相对定型的道德操守和行为规范。孟子的意思是:有稳定产业的人才有稳定的道德操守和行为规范,没有稳定产业的人就没有稳定的道德操守和行为规范。那么,把这话反着推一推,就是说:如果想让你的国民都能具备稳定的的道德操守和行为规范,那就得先解决好了他们的财产和就业问题,如果人家又没地、又没房、又没钱、又没工作,那作为统治者如果再要求这些人道德高尚、遵纪守法,那第一是道理说不过去,第二是根本也不可能。就好像"饭前便后要洗手",这话没错,可你不能跟乞丐说。这些道理孟子在"梁惠王篇"里已经对齐宣王讲过一遍了,如今又花不少篇幅再来阐释,可见意义重大。

但有一个问题孟老师表述得其实不很清楚,那就是:所谓"恒产",比如张三有了一亩地,那他到底拥有的这个地"产"还是拥有这一亩地的"产权"?井田制(如果真实存在的话)的耕种者很可能就是有恒产而无产权的,大一统时代则整个国家都是帝王的私产……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听听哈耶克的意见。哈老师有一段名言说:

What our generation has forgotten is that the system of private property is the most important guaranty of freedom, not only for those who own property, but scarcely less for those who do not. It is only because the control of the means of production is divided among many people acting independently that nobody plete power over us, that we as individuals can decide what to do with ourselves. If all the means of production were vested in a single hand, whether it be nominally that of 'society' as a whole or that of a dictator, whoever exercises this control plete power over us.

可能一方面因为孟老师当年的社会还有春秋时代贵族民族政治的遗风,也可能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在儒家的关心范畴之内,或者它有些不合时宜,反正到我们这时候已经搞不清孟老师所谓"恒产"的确切内涵了。这似乎倒也无伤大局。

孟子继续阐发他的道理:"那些没有'恒心'的人,自然就会胡作非为、违法乱纪,很容易就会犯罪。如果他们犯了罪,你会怎么处理呢?"

滕文公回答得很坚定:"对违法犯罪分子一定要严惩不贷!"

孟子叹了口气,半晌才说:"如果你是沙威,你认为应该逮捕冉阿让吗?"

滕文公回答:"我认为应该逮捕雨果,然后查禁《悲惨世界》。"

"我倒--◎#¥%……※×"

滕文公连忙搀扶孟子:"我是开玩笑的,呵呵,您接着讲。"

孟子连喘粗气,好容易才缓过来,接着说:"冉阿让犯了罪,被沙威追捕,其实是中了圈套。"

"中了圈套?"滕文公很是不解,"您这不会是《大话悲惨世界》吧?太后现代了!"

孟子不悦:"我可是有板有眼的,冉阿让确实是中了圈套。是万恶的法国政府设下了圈套来陷害冉阿让的。"

滕文公越发不解:"这和万恶的法国政府有什么关系?"

孟子说:"法国政府大搞苛政,让普通老百姓没法活,冉阿让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最后被逼得去偷。就算是偷,也不过是偷一些食物罢了,值不了几个钱,可政府别看在如何让老百姓安居乐业这方面不闻不问,可在打击冉阿让这类违法犯罪分子上却很有力度。这难道不是圈套么,难道不是陷害么?"(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

"嗯,"滕文公点了点头,"这么一看,还当真如此。"

孟子问:"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你想想,你对冉阿让事件有什么办法?"

滕文公答得很爽快:"这还不好办?我觉得应该把水泊梁山搬到法国去,给冉阿让坐第一百零九把金交椅。对了,还得给他起个绰号,嗯,这家伙力气很大,我看就叫他哥斯拉冉阿让!"

孟子冷笑:"倒真是个好办法。可是,如果这位冉阿让是在你们滕国呢?"

滕文公脸色一变:"哎呀,这可难了!"

孟子继续冷笑:"这回你可明白了吧?"

滕文公说:"不错,想我滕国截长补短不过五十里方圆,人家水泊梁山却号称'八百里水泊',这要是真搬过来,地图上就没有滕国了。"

孟子气结,又喘了半晌,接着说:"哪有仁爱的君主却做出陷害百姓之事呢?所以,贤明之主一定会认真办事、节省开销,有礼貌地对待臣下,最重要的是:收税不能胡来,要有一定之规。"(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

孟子接着引用了一位著名前辈的名言。

这名言已经成了一个著名成语,在中国几乎无人不知,而且讲的似乎是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至少也代表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一种经验型的归纳。这就是"为富不仁"。

就这句本身来说,"为富不仁"只是前半句,它还有后半句,叫做"为仁不富"。

真是太经典了,不需要解释了,想发财的人可以搞这么一个座右铭,或者用个时尚些的语句,叫做:珍爱财富,远离仁德。

如此掷地有声的名言到底是谁说的呢?

这个人,叫做阳虎。

阳虎在《论语》里写作阳货,这可是个历史上非常著名的大反派。

阳虎是春秋时代的鲁国人,和孔子同在一个时代,又同在一个国家,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不少纠葛。阳虎在鲁国曾经气焰熏天、炙手可热,可要问此公到底是何身份,却低微得很,不过是季氏的管家而已。

我们知道,孔孟都主张维护礼制,所以最恨的就是礼崩乐坏,而礼崩乐坏最突出的表现就是所谓"陪臣执国命",也就是说,国政不掌握在国君的手里,而是大权旁落,甚至是由地位很低的人掌握了。鲁国当时的情况就非常不妙,国政分别被"三桓"控制。

所谓"三桓",简单说就是三巨头,季氏就是其中最有势力的一家,我"梁惠王篇"里说过季氏在自己家里搞军乐队奏国歌,孔子大怒,说"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是这个季氏。而阳虎本来只是季氏的管家,连贵族都算不上,他却凭借能力和机遇控制了权柄。你别看季氏控制着鲁国,而阳虎却控制着季氏,也就是说,阳虎是可以通过季氏来控制鲁国的国政的。

所以,孟子这里能引用阳虎的话,很是耐人寻味的。

一般人引用名言,都会挑那些光辉人物的话,比如什么爱因斯坦说如何如何,牛顿说如何如何,富兰克林说如何如何,可谁会说林彪说如何如何?

古代的孟子专家们就没少捉摸过这个问题。赵歧认为,林彪虽然不是个光辉形象,可人家那句"大海航行靠舵手"却是一句很有道理的名言,因人废言的做法是愚蠢的,所以呢,阳虎虽然不是个好东西,可"为富不仁,为仁不富"这八个字却当真是句至理名言,孟子引用过来,正显示出圣人的胸襟。

朱熹持另外一种看法,他说:"天理人欲,不容并立。阳虎当时这么说,是担心仁德不利于敛财;孟子引他的话,是担心敛财不利于仁德。君子和小人处处都是相反的。"

朱熹的声音比赵歧响亮,因为他的解释后来成了很长时间里科举考试的标准。但朱熹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实在流毒深远,搞得这世界好像非黑即白,非君子即小人,具体在这里就是非仁即富,反正都是对立的。圣人的本意却未必如此,这得通篇体会才行,孟子要真的反对发财致富,在"梁惠王篇"里跟齐宣王的那么多对话难道都是瞎说的不成?

那么,朱熹的解释有问题,赵歧的解释就对吗?

也不一定,这得各位自己判断。

不过呢,还有一种解释,从根子上就把赵歧和朱熹的立论支柱整个推翻了,孟子引用阳虎的名言到底是不去因人废言还是君子、小人处处相反,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盐铁论》里同样引述过这句名言,但前面说的却不是"阳虎曰",而是"杨子曰"。这位杨子难道就是阳虎吗?不是,阳虎这著名的大坏蛋是不会被成作"子"的,当时的"杨子"只能是杨朱。

还记得杨朱吗?

我在"梁惠王篇"里讲过,孟子时代的显学一个是杨朱之学,一个是墨子之学。孟子这一辈子打嘴仗,都是在跟这两派人马作对。

那么,这名言是杨朱说的吗?

也不一定,还有第三个嫌疑人。郭沫若说:"但在我看来,无宁是杨朱的兄弟杨布。"

为什么是杨布呢?郭先生觉得从性格上来看,最有可能说这种话的还是杨布。《韩非子》里讲这杨家两兄弟的事,非常有趣,这故事可能不少人都知道,但恐怕都是只当个笑话,不知道这笑话的主人公却是大名鼎鼎的战国学术宗师:

杨布有一天出门,穿着一件白衣裳,在外边碰上下雨,衣裳淋湿了,于是脱了白衣裳换了件黑衣裳。这看来很正常啊,没想到,回家的时候出事了,看门狗认不出他来了,扑上去就咬。杨布气坏了:"好你个坏狗,敢咬主人!"拿出武松的架式就要打狗。这时候,哥哥杨朱出来了,劝弟弟:"理解万岁!你也得替狗设身处地来想想,反过来说,如果是你在家,狗出门,出去的是一只白狗,回来的却是一只黑狗,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这故事是不是听说过?看看,故事的主人公其实是两位名角呢!

郭沫若还找了一些证据,我就不引了。那,这名言的版权就真的归于杨布吗?

--呵呵,也不一定,我方才特意带引号地引出郭先生的一句原文,不知各位留意了没有?郭沫若说:"但在我看来,无宁是杨朱的兄弟杨布。"注意这个"无宁",这可绝对不是在下判断哦!(可真有不少人在引述别人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忽略到"无宁"这样的字眼,所以我们读书更要加着千万个小心啊。)

可话说回来,人家毕竟是郭沫若,人家的"无宁"也比咱们普通人的"判断"要强。所以呢,还是听权威的好了。

听权威的?嗯,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不过呢,先请大家欣赏一首诗: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件要商量。

祖龙魂死业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多行秦政制,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

这诗是说,近来在读柳宗元的《封建论》,写得不错,秦始皇是个好样的,了不起!孔子那套东西可不怎么样。诗的项联说"百代多行秦政制,十批不是好文章",后面那句是直接针对郭沫若的《十批判书》说的,而我方才介绍的那点内容恰好就是出自这本《十批判书》。

那么,《十批判书》如果当真"不是好文章",方才的结论也未必可信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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