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意思,不过这在当时也属平常。这一套说辞,指责陈相背叛师门、自甘堕落,真有千钧之力,说得陈相根本还不了嘴。
两个人无论是辩论也好,还是吵架也好,如果遇到一方被另一方就一个问题逼到无话可说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认输?--这两个字只在字面上成立,你见谁当真认输过?反正我当年在论坛上往来冲杀,除了自己认过输,再没见有第二个人。
不认输,还能有什么办法?
老羞成怒?动手打人?--这倒有可能,不过陈相还不至于。
有经验的人一定知道,这种时候最常见的招数就是转移话题。转移话题是有技巧的,不能硬转,比如张三说做公仆受苦受累,谁愿意给别人当仆人呢?你不同意,可这问题明摆着是你理亏,你辩不过张三,被说得哑口无言。这时候你说:"天气预报说明天大风降温,难道不是吗?"张三要是跟着你的话茬,反驳你说:"我才听的天气预报,明明说是好天气!"--那实在是你运气好,转移话题成功。但一般来说,转移话题是不能离方才的主题太远的,或者说,还是围绕着主题,只是避开了自己无力招架的薄弱环节,对手这才不会一下子就发觉你在逃避。陈相现在就使出了这招,他说:"如果听从许先生的学说,那我们的社会将会变成美好的明天--"
孟子直纳闷:"这好像是个病句吧?"
陈相接着说:"到那时候,市场上的物价都有统一标准,再也不会有欺骗行为出现,就算小孩子去市场买东西,也不会有人蒙他。天天'3·15',月月'3·15'。"
孟子暗笑:"傻孩子,你也不看看现在'3·15'都谁最高兴?"
陈相接着说:"到那时候,布匹也好,丝绸也好,只要尺寸相同,价钱便相同;麻线也好,丝棉也好,只要分量一样,价钱就一样。其他的东西,粮食啊,鞋啊,都是如此。"
孟子点点头:"听上去很美哦。"
陈相把胸脯一挺:"当然很美!"
孟子又是一阵冷笑:"照你这番道理,假如你来吃烤鸭,同样一只三斤重的烤鸭,全聚德烤的和我老孟烤的全卖一个价?"
陈相一怔,随即应声道:"是啊。"
孟子气道:"那谁还来我这儿买啊!你这是要砸我的买卖啊!"
陈相又是一怔,一时没想出词来。
孟子说:"东西的品质会有差异,这是很自然的。一块劳力士,过街天桥上卖三十块钱,专卖店里卖三万,你想让它们价钱全一样,纯属扰乱市场秩序!你想想,如果让专卖店的劳力士也卖三十块钱,会出现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孟子气结:"这还用问!人家必然不会再卖货真价实的东西,不再从瑞士总部拿货了,改从当地小商品批发市场拿货了。所以说,按照许行的学说,只能使天下人纷纷作伪,怎么能够治理国家呢?"
孟子其实有点儿偷换概念,陈相没反应过来,如果他反应过来了,就会这么问:"你举的例子太极端了,而且有偷换概念之嫌。你说的过街天桥上卖的劳力士和专卖店里的劳力士虽然都叫劳力士,其实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怎么能拿来在一起比呢?如果是同样一种商品,自然应该卖同样的价钱。"
孟子说:"那,这个所谓的'同样的价钱'由谁说了算啊?能真实反应供求关系吗?你知道价格双轨制会让多少掌握权力的人一夜暴富吗?你知道……"
陈相反驳:"谁说了算?当然谁负责谁说了算。"
孟子问:"那,这些负责人要是面对暴富的机会动了私心贪念呢?"
陈相澹定地说:"平常多让他们学学先进典型,多给他们做做思想教育工作,让他们知道要以为人民谋福利为荣,以贪图私利为耻,这不就行了?你们儒家不是最讲这一套么?"
看来陈相的经济思想还很单纯。但尽管单纯,却也是能够反映问题的。好比群情激愤,都在声讨药厂的销售代表,那架式好像非要把人家斩尽杀绝、千刀万剐了不可。这种暴民式的做法当然不可取,但专家要是出来说一句:"小老百姓只看到问题的皮毛,什么都不懂,别拿他们的话当回事。"那,这样的专家最多也只能被称为半个专家了。草民的意见当然很幼稚、很单纯,可他们既然普遍都有这种意见,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社会问题的根源的。草民的声音经常会有风向标和体温表的意义,他们表达的主张虽然单纯可笑,甚至荒谬透顶,但肉食者可不要"嘿嘿"一笑就不理不睬了呀。
陈相的观点现在看来确实单纯可笑又荒谬透顶,可这种思想却在中国历史上产生过极其深远的影响。要知道,经济问题、社会问题都是无比复杂的,它们的内核往往和人们的常识相左。但草民们又不是专家学者,违背常识的理论哪里容易在他们心中扎根呢?还是单纯的口号更有煽动力。
在这个问题上,孟子的水平无疑要高出陈相很多,至少他已经认识到了社会分工的意义及其基本原理、一般规律。如果"等比放大"地想:我们把孟子这套观点放大来看看,看看是否还能站得住脚?哦,超越原本的时间和空间,不是很能切合上亚当·斯密的自由贸易的绝对优势理论吗?亚当·斯密以后五十年才有大卫·李嘉图更进一步的比较优势理论。绝对优势理论离常识更近,比较优势理论离常识较远,所以孟老师能走到亚当·斯密那里,却到不了李嘉图身边。(想想孟子的理论只要再迈三个台阶:斯密、李嘉图、李斯特,就能做WTO的理论基础了,我们再来骄傲一回吧!)
无名面对秦始皇的时候,说:"一个人的痛苦,与天下人比,便不再是痛苦;赵国与秦国的仇恨,放到天下,也不再是仇恨。"我们把这话也同理放大一下看看:杨靖宇将军面对皇军的时候,会不会说:"中国与日本的仇恨,放到地球,也不再是仇恨"?如果到威尔斯的小说里去,是不是"地球人与火星人的仇恨,放到太阳系,也不再是仇恨"?如果到变形金刚他们那里,是不是"太阳系与阿尔法星系的仇恨,放到银河系,也不再是仇恨"?是不是"银河系与仙女星系的仇恨,放到宇宙,也不再是仇恨?"
孟子的说辞即便被等比放大之后依然站得住脚,到底是位老谋深算的高手啊。瞧这一番辩论,孟子对陈相又是诱敌深入,又是步步紧逼,打得陈相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在儒家后学看来真是酣畅淋漓。不过我读这段的时候有时会想:事情真是这样吗?可惜陈相没有就同一场辩论给我们留下记载,如果是陈相版,不知会是什么样呢?--我们都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但邓拓在《燕山夜话》里说,苗族有些地方流传的故事却是孟获七擒诸葛亮。
如果《孟子》记载属实,遗憾的是陈相的功力还浅,和孟子不在一个级别上,虽然是两大派争锋,却像是嵩山派左冷禅vs.华山派陆大有。
要细论许行的出身,有人认为他是墨家的一个支派掌门。杨伯峻提起这事,说"某氏云"许行就是墨家许犯,等等等等,杨先生是持反对意见的,还议论了不小的篇幅。可是,谁是这个"某氏"啊?写书不是这样写的啊,这也不是杨先生的风格啊。后来这个小秘密还真给我发现了,原来"某氏"就是钱穆。奇怪啊,奇怪,直接说"钱穆云"不就完了么,为什么这样遮遮掩掩的啊?--这是我读书时遇到的一个小疑惑,顺便一提。
如果许行真和墨家有关,那他可很有可能有些辩论的口才。墨家可是有一套专门的辩论功夫的。墨家之辩,首先是从大原则去考察问题,这个方法叫做"三表"。--天地良心,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把《墨子》的原文摘录过来好了。这一段引文谁要不耐烦可以跳过不看,但是我不能不引: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故何也?
子墨子言曰:执有命者以杂于民间者众。执有命者之言曰:"命富则富,命贫则贫,命众则众,命寡则寡,命治则治,命乱则乱,命寿则寿,命天则天。命虽强劲,何益哉?"上以说王公大人,废大人之听治,下以说天下百姓,驵百姓之从事。故执有命者不仁,故当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明辩。
然则明辩此之说,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言必立仪。言而毋仪,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辩,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废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墨子·非命上》)
所谓说话一定要有的"三表",就是指三大标准。第一个标准是"有本之者",就是说:说话有史料根据没有啊?有可靠的典籍记载吗?出自什么书,哪家出版社出的,哪年第几版的?是不是正规出版社?不会是不法书商买书号搞出来的吧?要严谨哦!
第二个标准是"有原之者",就是说,你要说的东西是否符合老百姓的日常经验。比如经济学家发言了,很科学地,拿数据说话,所有的数字全都说明形势一片大好,可你问问老百姓,问问一点儿不懂经济学、不懂任何科学、甚至大字识不了一筐的老太太:你感觉自己的生活真地像经济学家说的那样吗?
老太太听完以后,恶狠狠地说:"什么经济学家?我要不是没牙,非得一口咬死他!"
这时候你是信科学还是信感觉?
第三个标准是:你的话是否有益于国事民生?这是强调:不要务虚,要务实,要把注意力多放在当务之急的事情上。比如在国家人民安定团结的时候,提议废除对经济犯罪的官员的死刑就是当务之急,很务实,因为这到底是很多人眼巴巴关注着的问题。
--这就是墨子的"言有三表",说话辩论要是能抓住了这"三表",那就等于学会了降龙十八掌,全是毫无花巧的硬功夫。墨家后来还发展出了所谓"别墨",按西方哲学名词来套就是"新墨家",你要嫌这个词太老土,那就用neo-moism--以前流行加前缀"neo",后来又流行加前缀"post",反正很洋就是了。这个neo-moism中的一支极其雕琢辩论技术,发展出惊人的逻辑研究,若论诡辩的本领,绝不在古希腊最著名的诡辩大师芝诺以下。--现在知道遗憾了吧,如果许行真和墨家有关,怎么孟子偏偏却遇上个笨嘴拙舌的陈相呢?孟子虽然是辩论大师,可到底是业余的,人家墨家那么多专业的辩论高手,怎么就不出来几个PK老孟一回呢?更何况,孟老师一辈子和杨朱、墨翟两派作对,《墨子》里边也没少挤兑儒家,这两派分明势同水火--宫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早晚是要对决的,可是,得让我们这些看客们等到什么时候啊?
终于来了!
夷之,一位根正苗红的墨家人物找上门单挑来了。我们且看下一节孟老师隔山打牛的盖世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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