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最后一次,便是现在这黄昏时分请菩萨睡觉。像这六月炎天,皂布道袍,袖子拖到地下,也一个个扣子扣好;袜却不穿,因为师父曾经教过他,赤脚可以见佛。有时正在作揖,邻近的婆子从门口喊道:“师父!我的窜到你的菜园没有?——怎的,今天上埘少了一只!”金喜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跪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跪;下了袍子,才盛气的啐她一顿。“进香也比别的!打岔!”
天上是许多星;夜风吹布草气息,夹着些微的意;野坂里虾螟的叫声,如同泡翻腾腾的,分不清这个和那个的界线;城门洞横着四五张竹榻,都是做工的伙计特为来赶凉快。只有金喜,拜了菩萨就关在家给蚊子咬,然而到现在已经是二十年的习惯了。
二十年前,正是这样一个晚上,还添了一轮月亮,不过没有小宝。坦,望去好像是一大块青苔,金喜坐在上面,脑壳弯到膝头——幽幽几阵风吹得入睡了。忽然一仰,眼睛也就一张开,——“那不是两个人吗?”是的,一个面着城墙,黑头白身,还正在讲话,女人的声音!那一个似乎是赤膊,下身也是白的。金喜明白了,左望不是,右望也不是;抬头,一片青天,点缀着几朵浮云——好大的镜子呵!一,两,不是他们的倒像吗?金喜头上也有一朵哩。月亮已经射不过……
[续火神庙的和尚上一小节]屋顶,坐的又是矮凳,远远看来,一只没有归案的狗,然而金喜以为他将惊动他们了,伏到地下同草一样高才好。白的动了——远了——消融于月之中了……
“就算他们不知道是我,我不已经看见了他们吗……十年的修行……坏种!那里不准你们到!到庙门口!”
金喜三十年接不了一个徒弟。两枝一斤的蜡烛,前后花费了四五对,菩萨面前红光闪闪的替他们落发,待到缝了满身新(来的时候只有一身皮),人走了,大菩萨脚下的小铜菩萨也跟着一齐失踪。一天,王四爹很怜恤的说道:“年纪现在也不小——倘若有一个不测,难道靠小宝报信不成?请个老头子做做伴儿。”这一段话,正中了金喜的心坎;自己好久就像有话要向王四爹讲,讲到别的事件头上又忘记了。
“还是爹爹替孩儿想得周到。文公祠的老张听说辞退了,把他请来,他横竖是闲着,料也只要一碗饭吃。”
第二天下午老张进庙了,六十八岁的胡于,识得一满肚子字,带来的一被,一口蔑箱,箱子里几件换洗服同四五本歌本。
金喜为了“字”,曾经吃苦不少。庙里平素的进款,全在乎抽签;签上从一到百的号码,当年烦了王四爹的大相公坐教了三天,自己又一天一天的实习下去,可以说是一见便知了,然而乡下的妇人接了签还要请师父念;不会念,在金喜固然不算是失了面,二十文大钱却来得慢的多了。现在,有了老张,不请他,他也要高声的诵给你听,金喜真不知怎样的欢喜。
金喜的旧例:哪天的进款超过一百五十,哪天中午饱吃一顿豆腐。火神不比城隍主宰,东岳大帝广于招徕,金喜每月吃豆腐的机会,靠的也就只有朔望两日了。添了老张,发签自然更快,抽签的却不见更多,要想两个肚子都饱,豆腐里面不得不和着白菜——白菜只用拿刀到菜园去割。热气勃勃的一大钵端在桌上,金喜一手是匙,一手是箸,围抱着好像一个箩圈,占去了桌子的一半。“张爹,请!”剩下的只有汤了,还没有看见老张请,金喜这才偏头一瞥——老张眼睛望钵,嘴打皱,两只手不住的贴着胯子只管抓!
“张爹!你怎的?——长疮吗?”
老张不长疮,金喜哪能够一个人吃一钵豆腐?豆腐已经完了,却又虑到长了疮不会做事——老张在文公祠革职,原因就是不会做事。
老张的不会做事,一天一天的现露出来了。桶子的米,比以前浅得更快;房子好像也更小,动不动鼻子撞鼻子;——另外有什么好呢?
金喜天光起——老张还正在被笼里抓痒——打开大门,暗黑的佛殿,除了神座,立刻都涂上一层白光;要在平时,首先是把大井里的炮壳打扫得干净,然后烧一壶开,自己洗了脸,端一杯贡菩萨,——现在,从门口到厨房,从厨房到菜园,焦闷得脑壳也在痒,声音却勉强舒徐着:
“张爹,卖菜的一个个都进了城门。”
“这么早哪就有人买?”
“这么早!——你到底起来不起来?”
“啊,我,——起来了。”
“起来,怎么不出来呢?”
其实金喜索自己动手的好——哪一件又不是自己重新动手呢?扫地,简直是在地上写“飞白”;烧柴,金喜预备两餐的,一餐还不够;挑回来,扁担没有放手,裤子已经扯起来了。
然而老张的长依然不能埋没。这是四月天气,乡下人忙,庙里却最清闲。老张坐在灶门口石条上,十个指甲像是宰了牲口一般,鲜血点点的;忽然想起替代的方法了,手把裤子一擦,打开蔑箱,拿出一本歌本,又坐下石条,用了与年纪不相称的响亮的声音慢慢往下唱。金喜正在睡午觉,睡眼朦胧的:
“张爹!有人抽签哪?”
“抽签!——几时抽了这么多的签?”
“你念什么呢?”
“歌本。”
“啊,歌本。——拿到这边来,我也听听。”
老张没有唱,也不是起身往金喜那边去,不转眼的对着歌本的封面看;慢慢说一句:
“这个——你不欢喜。”
“醒醒瞌睡。”
接着又没有听见老张的声音。金喜的瞌睡飞跑了,盛气的窜到灶门口:
“我识不得字,——难道懂也不懂吗?”
老张就是怕的金喜懂;他唱的是一本《杀子报》,箱子里的也都不合式,曾经有一本《韩湘子》,给文公祠的和尚留着了。
金喜接二连三的说了许多愤话,老张恼了,手指着画像:
“你看!你看!寡妇偷和尚,自己的儿子也不要!”
中秋前三天,东城大火。没有烧的人家不用说,烧了的也还要上庙安神;有的自己带香烛,有的把钱折算。老张经手的,都记在簿子上,当晚报给金喜听;金喜也暗自盘汁,算是没有瞒昧的情事。这回上街割肉,比平素多割半斤,酒也打了四两,拿回来伸在老张的面前:
“张爹,老年人皮枯,煨点汤喝喝。——这个,我也来得一杯。”说着指着酒壶。
老张的疮早已好了:然而抓,依然不能兔,白的粉末代替鲜红的血罢了。汤还煨在炉子上似乎已经奏了效,——不然,是哪有这么多的涎呢?
喝完了洒,两人兴高采烈的谈到三更。上的时候,金喜再三嘱咐,“要仔细园里的葫芦!街上的风俗,八月十五夜偷莱,名之曰‘摸秋’,是不能算贼的。”老张连声称是,“哪怕他是孙悟空,也没有这大的本领!”
金喜毕竟放心不下,越睡越醒。老张不知怎的,反大抓而特抓,“难道汤都屙到粪缸里去了不成?”然而一闭眼,立刻呼呼的打起鼾来了。金喜在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张爹”喊了几十声,然而掩不过鼾声的大。最后,小宝从天井里答应;接着是板门的打开,园墙石块的倒坍。金喜使尽生平的气力昂头一叱咤!园外回了一阵笑,“好大!真正大!”
庙前,庙后,慢的,快的许多脚步,一齐作响,——渐渐静寂了,只有金喜的耳朵里还在回旋,好像一块石头摔在塘里,咚的一声之后,面不往的起皱。金喜咕噜咕噜的挨到架下——预备做种的几个大的,一个也不给留着!金喜顿时好像跌下了深坑,忽然又气愤的掉转身,回到屋子里问谁赔偿似的。什么绊住脚了!一踢,一个大葫芦!——难道是有意遗漏,留待明年再摸吗?又白,又圆!金喜简直不相信是真的,抬头望一望月亮。
金喜一手抱葫芦,一手拼命的把板门一关。老张这时也打开了眼睛:
“谁呀?”
中秋夜的一顿肉,便是老张在火神庙最后的一顿饭了。
然而金喜的故事,也就结束在这一个葫芦。
这一个葫芦,金喜拿来做三桩用:煮了一钵,留了一包种子,葫芦壳切成两个瓢。这两个瓢一直晒到十月,然后抱上楼收检,一面踏楼梯,一面骂老张,骂摸秋的王八蛋。
骂声已经是在楼门口,——楼梯脚下突然又是谁哼呢?
没有饭吃,小女勤快的多,这里那里喵喵的叫。忠心的小宝,望见王四爹来,癫狂似的抓着王四爹的长褂,直到进了庙门。
王四爹的孙子搂着葫芦瓢出去玩。金喜抬上了,王四爹看不清瞳子的眼睛里掉出许多眼泪。金喜的嘴还在微微的动,仿佛是说:
“孩儿能够报答爹爹的,爹爹也给了孩儿。”
192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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