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清澈,摸一摸孩子:
“读书?”
“是呵,娘为他气得哭,——说声上学就跑!”老妇人皱着眉头说。
“不要她管!”
“是呵,信我的话,祖母的话。”
孩子很重的拖着鞋,在老妇人前慢慢走出院了。
我重行拿着书,翻开两页,又摔在一边,望着窗外用洗了似的深蓝的天空。和尚回来,我也就回去。
这天是端阳节,家里很忙,打发了这个孩子粽子,那个孩子又来要鸭蛋。我吃过早饭,仍然往寺里去。香炉旁,有一个孩子寻炮壳,——仔细看就是前次被祖母调劝的,炮引没有了,葯还藏着未炸发,便一颗颗拣起来。小小的手掌再不能容了,又一颗颗折成半断,在地上扩着圆形:点燃一颗,其余的都嘶的一声放起火花。我帮着他拣,他问我:
“你不散馆?”
“啊,你们散馆。我没有先生,不散。——前回你是逃学罢?”
他含羞的微笑,并不回答。
“你为什么不信娘的话呢?”
他一心低头拣炮。而我还是问:
“你的爷呢?”
“爷,爷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
“不知道,死了。”
我不再惊扰他的拣炮了。后来由和尚的话,知道他便是寺的右角小小一间房子的男主人。
院子里照常竖着架,我以为普通事,近邻借晒场,从没有留心过。一日,偶然瞥见那老妇人在架旁踱来踱去,我便偷伺秘密似的站在院墙后廊,从圆光彩花形的洞隙瞧过去。老妇人收折晒在架上的白布被包,坐下草地,反复展平;随又等候什么,掉头向街。由街走进一个中年妇人,肩膀搭着棉絮,腋下挟的是紫褐的被面。这妇人很苗条,细小的脚,穿着灰鞋;棉絮铺在地上了,老妇人清检别的零星件出去,她一个人屈着身子,手里拿着针线,忽上忽下。太阳渐渐西偏,她的头发渐渐由闪烁转到墨黑;草更显得绿,被更显得白,被面的紫褐映着苍黄的脸,令我远远感到凄凉了。
以前,傍晚我便回家,芹坐在当户的矮凳,便于早一点相觑,我再有别的牵挂了,回家之先要登城,——毕竟是乡镇,沿城可以登览。我的两次晤面的小朋友的屋,后有一块小园,横篱七八步,便是城墙。灌菜割菜,每次看见的,都是小朋友的祖母;母呢,当言由园进屋的门口做针黹,回答婆婆,眼睛才略为一眨。
是风暴之后。我穿着夏布短褂,很有几分凉意,当着正煮午饭的时候,回家添。我的小朋友的很少打开的前门这时也打开了,小朋友嗡嗡哭着,母很窘的一旁站着:
“上街买盐!”
“我不去,你去!”
我不能止步,只得慢一点走;心想,祖母呢?——祖母的声音果从后喊到前了。
距离我家不远的时候,小朋友又笑嘻嘻的走来我的后面,愈是深的荡,愈是高兴的踏下去。我说,“鞋子了,回去母要骂!”不知道是被我说失了面呢,还是当心母的骂,他也就走上没有的地方了。我告诉他,“耍一耍罢,这是我的家”;我是怎样欣慰而悲哀呵,他答着我:“不,母等盐。”
这是过去的一个半年的事。现在我在北京,还时常羡念那半年的我,但也不能忘记我的小朋友,以及小朋友的祖母和母。
1923年9月10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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