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 - 柚子

作者: 废名5,062】字 目 录

的晚上,大家端竹榻坐在门口乘凉;倘若有月亮,孩子们便部跑到村东的稻场——不知不觉也就分起男女的界限来了。女的在场的一角平排坐着,一会儿唱月亮歌,一会儿做望月亮的游戏:从伙伴中挑两个出来,一个站开几步,抬头望月亮,一个拿块瓦片,挨次触着坐着的手,再由那望月亮的猜那瓦片到底是谁捏着,猜着了,归被猜的人出来望,否则仍然是她望,我们男孩站在场中间,最热闹的自然是我,我最欢喜的是同他们比力气,结果却总是我睡在地下。我愤极了,听得那边低语:“看你的焱哥!”接着是柚子的声音:“服弄坏了!服弄坏了!”

我们一年长大一年了。父再也不准我过这没有管束的生活了。我自己也好像渐渐懂得了什么,以前不同妻一路玩耍,不过莫名其妙的怕别人笑话,后来两人住在一家也觉着许多不方便。那年三月,外祖母引我同柚子进城,经过我的族人门口,屋子里走出来一位婶娘,请外祖母进去坐坐,并且指着柚子道:“这是的孙女儿。我们家的媳妇?”柚子的脸,此时红得像桃子一样,我也笑着不大过意。同年六月,我进县里的小学,柚子听说仍然依着外祖母的日子多。在这几年当中,我也时常记起外祖母的村庄,但是,家里的大人都说光要爱惜,不准我自由走戚:……

[续柚子上一小节]外祖母间几天进城一趟,又找不着别的借口。有一回因事到姨家去,柚子适逢在家,害了几个月的病,起不下来,我只得在姨面前问一声好。后来我同哥哥到省城,在家的机会更少,我的记忆里的柚子也渐渐忘却了。外祖母也在这期间永远同我们分手了——父怕我们在外伤心,事后三四个月才给我们知道。姨的家况,不时由家信里带叙一点,却总不外乎叹息。

据说外祖母替姨定婚的时候,两头家势都很相称。姨的公公,为人忠厚,又没有一定的职业,不上几年工夫,家产渐渐卖完了。姨初去,住着的一所高大房子,却还属自己——后来也典给别人。外祖母家这时正兴旺,自然不忍心叫姨受苦,商量姨的公公,请他把姨父分开,欠人的债项,姨父名下也承受一份。从此姨父姨两人,由乡村搬到县城,凭了外祖母的资本,开一所染店。我在十二岁以前,完全不知道这些底细,因为住在街上开店,本不能令人想到境遇的不好,而且姨铺面很光敞,柚子与两位表兄所穿戴的,同我们弟兄又没有什么分别,在外祖母家也是一样的欢喜不过;当时稍为有点想不通的,母总足嘱咐我不要在姨家里吃饭罢了。姨父晚年多病,店务由姨同两表兄主持。两表兄丝毫不染点城市的习气,不过早年来往外祖母家,没有尝过穷人的日子,而且同我一样,以为理想容易成为事实,成日同姨计划,只要怎样怎样,便可怎样怎样,因了舅爷的面子,借得很多的资本,于旧店以外,新开几个分店。悲剧也就从此开始了。

那年夏天我由省城学校毕业回家,见了母,把以前欠给外祖母的眼泪,统行哭出来了。母故作宽解——却也是实情:“外祖母活在,更难堪哩!姨这样不幸!”母说,两表兄新开各店,生意都没有起,每年欠人的债息,无力偿还;姨父同两表兄本地不能站脚,跑到外县替人当伙计:柚子呢,她伴着姨住在原来店屋里,这店屋是早年租了人家的,屋主而且也就是债主,已经在知事衙门提起诉讼。母又极力称赞柚子的驯良,“没有她,这世上恐怕寻不出姨哩。”这些话对于我都很奇怪;记起柚子,很想会她一面,却也只想会一面,不再有别的感触。

到家第三天下午,告诉母,去看看姨;母说,不能走前街,因为前门是关着的,须得弯着走后门进去。我记得进后门须经过一大空坦,但中间有一座坟,这坟便是那屋主家的,饰着很大的半圆形的石碑,姨往常总是坐在碑旁阳光射不到的地方,看守晒在但上各种染就的布。我走到离空坦还有十几步远的塘岸,首先望见的是那碑,再是半开着的木板门,同屋顶上一行行好像被猫踏乱的瓦。忽然间几只泅的鸭扑的作响,这才看出一个蓝布包着头的女人拄着吊桶在那里兜,这女人有点像我的姨,——她停住了!“不是我的焱儿吗?”“呵,姨!”不是我记忆里的姨了!颧骨突起,令人疑心是个骷髅。姨引我进门,院子里从前用竹竿围着的猪窠,满堆些杂乱的稻草,竿子却还剩下几根;从前放在染房的踩石,也横倒在地上,上面尽沾些污泥。踩石的形状,同旧式银子相仿,用来碾压头号的布的,也是我小孩时最感着趣味的宝贝之一:把卷在圆柱形的木头上的布,放在一块平滑的青石当中,踩布的师傅,两手支着木梁,两脚踏着踩石尖出的两端,左右摇动。我记得当时看这玩意儿,那师傅总装着恐吓的势子,对我说“跌下来了”的话。姨的口气,与平时完全两样,一面走一面说着,“只有望我的儿发达!”要在平时,虽然也欢喜称奖我们兄弟上进,言外却总带点发财也不比做官的差意思。我慢慢的开着步子,怕姨手里提着东西走不得快,而且也伺望屋子里有没有人出来。屋子里非常静寂,暗黑,只有挨近院子的那一间可以大概望得清白。进了这间,姨便把吊桶放下了。这在从前是堆积零细家具的地方;现在有一张木,上只缺少了帐子;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梳头用的木盒;另外是炉子,缸,同一堆木柴。我心里有点恍惚不定。姨似笑似惭,终于哭起来了。我也哭起来了,但又被什么惊醒似的:

“柚……柚子呢?”

“她……她到……东头……邻舍家里去了。”

我不能够多问。太阳溶落山的时候,仍然只有我的姨从后门口送我出来,不由我回想当年同我父对席吃饭的姨父,同我母一样被人欢接的姑,同我们一样在外祖母面前被人夸好的两位表兄,以及同我在一个小天地里哭着,笑着,争闹着的柚子。见了那饰着圆碑的坟,而且知道我的外祖母已经也是死了。临了仍然落到柚子。在我脑里还是那羞红了脸的柚子的身上。

那年秋天,我结婚了。我自己姑的几位儿都来我家,彼此谈笑,高兴得非常——我的脑里却好像有一点怆悢的影子,不过模糊得几乎看不出罢了。

这是八月十二那一天,外祖母移葬于离家十里远的地方,我同我的母,舅爷,以及舅爷的几位哥儿一路送葬。母哭个不休,大半是伤心姨的境遇。我看着母哭,心里自然是不好过,却又有自己的一桩幻想:“倘若目及我同芹……欢送孙女儿呢?还是欢迎外孙媳?”晚上我同妻谈及此事,其时半轮月亮,挂在深蓝空中,我苦央着妻打开窗子,起初她还以我不能耐风为辞。我忽然问她:“小孩时为什么那样躲避?倘若同柚子一样,一块儿……”

“柚子……”

我无意间提起柚子,妻也没气力似的称她一声,接着两人没有言语,好像一对寒蝉。柚子啊!你惊破我们的好梦了。

“现在是不是同姨住在一块呢?”我突然问。

“我们婚期前一月,我父接她到我家,现在又回那屋里去了。”

“为什么不来我家呢?母也曾打发人去接她。”

“她也向我谈过,这里的女伴儿多,没有合身的服。”

“我十多年没有会着她哩。”

“做孩子的时候太密很了。”

“六月间我曾到她屋里去过,她却不在家。”

“她在东头孙家的日子多——帮他们缝补服。姨的粮食,多半还由她赚回哩。”

“她两位嫂嫂呢?”

“各自回娘家去了。柚子同我谈及她们,总是摇头,成日里怨天恨地,还得她来解劝。”

我渐渐感着寒意了。推开帐子,由天井射进来的月光,已经移上靠窗的桌子。妻起来把窗关着,随又告诉我,姨有意送柚子到婆家去,但公姑先后死了,丈夫在人家店里,刚刚做满了三年学徒,去了也是没有依恃的。

“现在是怎样一个柚子呢?”我背地里时刻这样想。每逢兴高采烈的同妻话旧,结果总是我不作声,她也只有叹气。我有时拿一本书倒在上,忽然又摔在一边,张开眼睛望着帐顶;妻这时坐在面前的椅子上,不时把眼睛离开手里缝着的东西,向我一瞥,后来乘机问道:

“有什么使你烦恼的事呢?请告诉我,不然我也烦恼。”

“我——我想于柚子未到婆家以前,看一看她的丈夫。”

去年寒假,我由北京回家,姨的讼事,仍然没有了结,而且姨父已经拘在监狱里了。我想,再是忍无可忍的了,跑到与那屋主很是要好的一位绅士,请他设法转圜。结果因姨父被拘的缘故,债权取消,另外给四十千出屋的费用。这宗款项,姨并不顾忌两位嫂嫂,留十五千将来替柚子购办被帐,其余的偿还米店的陈欠,取回当店里的几件棉,剩下只有可以来得五斗米的数目了。

出屋那一天,是一年最末的第二天,我的母托我的一位邻人去探看情形,因为习惯的势力,我们戚家是不能随意去的。下午,那邻人把姨同柚子带到我家来了!这柚子完全不是我记忆里的柚子了,却也不见得如妻所说那样为难人家的女儿;身材很高,颜面也很丰满,见了我,依然带着笑容叫一声“焱哥”。我几乎忘却柚子是为什么到我家来,也不知道到堂屋里去慰问含泪的姨;心里好像有所思,口里好像有所讲,却又没有思的,役有讲的。柚子并不同我多讲话,也不同家里任何人多讲话,跟着她的芹笔直到房里去。后来母向我说,母女两人预备明天回原来乡间的旧居——不是曾经典给人家的那所高大房子,是向一位族人暂借的一间房子,今天快黑了,只得来我家寄宿一夜。

天对于我的姨真是残酷极了,我还睡在上,忽然下起大雨来了!我想,姨无论如何不能在我家逗留,因为明夜就是除夕;柚子总一定可以,因为她还是女孩子,孩子得在戚家过年,她从前在外祖母家便是好例。但是,起来,看见柚子问妻借钉鞋!我不禁大声诧异:“柚子也回去吗?千万行不得!”妻很窘的向我说,姨非要柚子同去不可,来年今日,也许在婆家。我又有什么勇气反抗妻的话呢?

吃过早饭,我眼看着十年久别,一夕重逢的柚子,跟着她的骷髅似的母,在泥泞街上并不回顾我的母的泣别,渐渐走不见了。

1923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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