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喂一喂,不是几大的麻烦事;孩子却渐渐养成习惯了,除掉夜晚睡觉,几乎不知道有家。城里太太们的孩子,起初偶然跟着自己的出城游玩一两趟,后来也舍不得这新辟的自由世界了。驼背姑娘的爱孩子,至少也不比孩子的母差:李的荷包,从没有空过,也就是专门为着这班小大使,加以善于鉴别糖果的可吃与不可吃,母们更是放心。土坡上面——有时跑到沙滩,赤脚的,头上梳着牛角辫的,身上穿着彩的许许多多的小孩,围着口里不住歌唱,手里编出种种玩具,两条好像支不住身而坐在石头上的小姑娘。将近黄昏,太太们从家里带来米同菜食,说是孩子们成天吵闹,权且也表示一点谢意;李此时顾不得承受,只是抚摸着孩子:“不要哭,明天再来。”临了,驼背姑娘牵引王的孩子回去,顺便也把刚才太太们的礼物转送给王。
李平安的度过四十岁了。李的茅草房,再也不专是孩子们的乐地了。
太太们的姑娘,吃过晚饭,偶然也下河洗,首先央求李在河的上流阳光射不到的地方寻觅最是清流的一角——洗在她们是一种游戏,好像久在樊笼,突然飞进……
[续浣衣母上一小节]树林的雀子。洗完了,依着母的嘱咐,只能到李家休息。李也俨然是见了自己的弱的孩子新从繁重的工作回来,拿一把芭扇,急于想挥散那苹果似的额上一两颗汗珠。驼背姑娘这时也确乎是丫头,捧上了茶,又要去看守放在门外的美丽而轻便的篮,然而失掉了照顾孩子的活泼和真诚,现出很是不屑的神气。
傍晚,河的对岸以及宽阔的桥石上,可以看出三五成群的少年,有刚从教师的羁绊下逃的,有赶早做完了工作修饰得胜过一切念书相公的。桥下满是偷闲出来洗的妇人(倘若以洗为职业,那也同别的工作一样是在上午),有带孩子的,让他们坐在沙滩上;有的还很是年轻。一呼一笑,忽上忽下,仿佛是夕阳快要不见了,林鸟更是歌啭得热闹。李这时刚从街上回来,坐在门口,很慈悲的张视他们;他们有了这公共的母,越发显得活泼而且近于神圣了。姑娘们回家去便是晚了一点,说声李也就抵得许多责备了。
卖柴的乡人歇下担子在桥头一棵杨柳树下乘凉,时常意外的得到李的一大杯凉茶,他们渐渐也带点自己田地里产出的豌豆,芋头之类作报酬。李知道他们变卖的钱,除盐同大布外,是不肯花费半文的,间或也买几件时新的点心给他们吃,这在他们感着活在世上最大的欢喜,城里的点心!虽然花不上几个铜子,他们却是从天降下来的一般了。费尽了他们的聪明,想到皂英出世的时候,选几串拿来;李接着,真个哈哈不住:“难得这样肥硕!”
有有树,夏天自然是最适宜的地方了;冬天又有太阳,老头子晒背,叫化子捉虱,无一不在李的门口。
李的哥儿长大了,酒鬼父的模样,也渐渐显得没有一点差讹了。李咒骂他们死;一个终于死了,那一个逃到什么地方当兵。
人都归咎李:早年不到幼婴堂抱养女孩给孩子做媳妇,有了媳妇是不会流荡的。李眼见着王快要做,柴米也不像以前缺乏,也深悔自己的失计。但是,高大的瓦屋,消灭于丈夫之手,不也可以希望儿子重新恢复吗?李愤恨而怅惘了。驼背姑娘这时很容易得到一顿骂:“前世的冤孽!”
李很感空虚,然而别人的恐怖,无意间也能够使自己的空虚填实一点了。始而匪的劫掠,继而兵的騒扰,有财产,有家室,以及一切幸福的人们都闹得不能安居。只有李同驼背姑娘仍然好好的出入茅草房。
守城的兵士,渐渐同李认识。驼背姑娘起初躲避他们的近,后来也同伴耍小孩一样,真诚而更加同情了。李的名字遍知于全营,有两个很带着孩子气的,简直用了的称呼;从别讹索来的蔬菜同鱼肉,都拿到李家,自己烹煮,客一般的款待李;服请李洗,有点破敝的地方,又很顽皮的要求缝补;李的柴木快要烧完了,趁着李不在家,站在桥头勒买几担,李回来,很窘的叫怨,他们便一溜烟跑了。李用了寂寞的眼光望着他们跑,随又默默的坐在板凳上了。
李的不可挽救的命运到了——它背姑娘死了。一切事由王布置,李只是不断的号哭。李爷死,不能够记忆,以后是没有这样号哭过的了。
李要埋在河边的荒地,王嘱人扛到城南十里的官山。李情愿独睡,王苦赖在一块儿做伴。这小小的死,牵动了全城的吊唁:祖父们从门口,小孩们从壁缝;太太用食点,同行当的婆子用哀词。李只是沉沉的想,抬头的勇气,大约也没有了。
李算是熟悉“死”的了,然而很少想到自己也会死的事。眼泪干了又有,终于也同平常一样,藏着不用。有时从街上回来,发见短少了几件服,便又记起了什么似的,仍是一场哭。太太们对于失物,虽然很难放心下去,落在李头上,是不会受苛责的,李也便并不十分艰苦,一年一年的过下去了。
今年夏天来了一个单身汉,年纪三十岁上下,一向觅着孤婆婆家寄住,背地里时常奇怪李的哥儿:有娘不知道孝敬。一日想到,在李门口树荫下设茶座,生意必定很好,跑去跟李商量;自然,李是无有不行方便的。
人们不像从前吝惜了,用的是双铜子,每碗掏两枚,值得四十文;不花本钱,除偿茶叶同柴炭,可以赚米半升。那汉子苦央着李不再洗服:“到了死的日子还是跪!”李也就过着未曾经历过的安逸了。然而寂寞!疑心这不是事实:成天闲着。王带着孙儿来谈天:“老来的好缘法!”李也陪笑,然而不像王笑的自然;富人的骄傲,穷人的委随,竞争者的嫉视,失望者的丧气,统行凑合一起。
每天,那汉子提着铜壶忙出忙进。老实说,不是李,任凭怎样的仙地,来客也决不若是其拥挤。然而李并不显得几大的欢欣,照例招呼一声罢了。晚上,汉子进城备办明天的茶叶,门口错综的桌椅当中,坐着李一人;除掉远方的行人从桥上行过来,只有杨柳树上的蝉鸣。朝南望去,远远一带山坡,山巅黑簇族,好像正在演的兵队,然而李知道这是松林;还有层层叠叠被青草覆盖着的地方,比河边荒地更是冷静。
李似乎渐渐热闹了,不时也帮着收拾茶碗。对待王,自然不是当年的恤,然而也不是懒洋洋的陪笑,格外现出殷勤——不是向来于百忙中加给一般乡人的殷勤,令人受着不过意,而且感到有点不可猜测的了。
谣言哄动了全城,都说是王眼撞见的。王很不安:“我只私地向三太太讲过,三太太最是爱护李的,而且本家!”李这几日来往三太太很密,反复说着:“人很好,比大冤家只大四岁。……唉,享不到自己儿的福,靠人的!”三太太失了往日的殷勤,无精打采的答着。李也只有无精扫采的回去了。
姑娘们美丽而轻便的篮,好久没有放在李的茅草房当前。年轻的母们,苦拉着孩子吃:“城外有老虎,你不怕,我怕!”只有城门口面店的小家伙,同驴子贪恋河边的青草一样,时时刻刻跑到土坡;然而李似乎看不见这爬来爬去的小虫,荷包里虽然有铜子,糖果是不再买的了。
那汉子不能不走。李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希望,是她的逃到什么地方的冤家,倘若他没有吃子弹,倘若他的脾气改过来。
1923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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