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 -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作者: 刘恒38,371】字 目 录

快闭嘴吧,都溢了。”

“我的话还没完呢!”“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不行,不说够了我吃不下饭。”

“那你就饿着呗!”

李云芳不当回事,闪着细腰嘻嘻哈哈地走开了。他嘴发干,嗓子眼儿里塞满了自知之明,知道一堆废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自卑得睡不着觉,摸着两条短,想着两条长,发现自己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天下的王八蛋都是一样的。聪明的技术员去了美,走前说不吹,走后来了一封信,说还是吹了吧,李云芳得了忧郁症,开始几天不说话,随后就不吃东西了。她披着一块粉的缎子被面,在自己的上坐了三天,谁劝也不下来。她母的哭声在大杂院上空久久回荡。张大民很高兴,心说该,该!大半夜睁开眼,接着说该,活该!鼻子突然一紧,眼窝儿就了。

李云芳的找到张大民,流着泪嘟哝,好话有一万句了,死马当活马医,你也给几句试试?张大民矜持了一下,她忙说我们没别的意思,这么没出息谁还要她呢。张大民又矜持了一下,梳了梳头发,漱了漱口腔,换了一双厚底儿鞋就跟着去了。

他吓了一大跳。李云芳脸苍白,两腮深陷,肿眼像两只烂桃子,目光凝视着桌子底下的一个地方,他坐在她对面,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她……

[续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上一小节]的小虎牙以前特别好看,现在凶狠地毗着,像野猪的牙一样。

“云芳,你知道你披着什么东西吗?”

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你披着一块杭州出的缎子被面,你知道吗?它是你给你缝结婚的被子用的,你把它披在后背上了,你还给披反了。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变魔术的,不是台上的,是天黑了马路边儿那种,你觉着自己挺高级是不是?”

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说话?江不说话是有原因的,你有什么革命秘密?你要是再不吃饭,再这么拖下去,你就是反革命了!人家董存瑞黄继光都是没办法,逼到那份儿上了,不死说不过去了。你呢?裹着被面咽下最后一口气,你以为他们会给你评个烈士当当吗?这是不可能的。顶多从美给你发来一份唁电就完事了。你还不明白吗!”

李云芳眼珠儿一动,把脸转过来了。张大民擦擦脑门子上的汗粒子,扭头说有烟吗?李云芳的弟弟颠颠地跑进来,给他点了一支烟,悄声说你接着说我爸让你接着说,又颠颠地跑出去了。张大民暗叫说个屁!这是美丽活泼的假小子李云芳吗?他的心都碎了。

“云芳,我帮你算一笔账,你不吃饭,每天可以省 3块钱,现在你已经省了 9块钱了。你如果再省 9块钱,就可以去火葬场了,你看出来没有?这件事对谁都没有好,你饿到你姥姥家去,也只能给你蚂省下18块钱。你知道一个骨灰盒多少钱吗?我爸爸的骨灰放在一个坛子里,还花了30块钱呢!你那么漂亮,不买一个80块钱的骨灰盒怎么好意思装你!这样差不多就一个月不能吃东西了。你根本坚持不了一个月,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还没挣够盒儿钱呢!云芳,西院小山他都98岁了。你才23岁,再活75年才98岁,还有75年的大米饭等着你吃呢,现在就不吃了你不害臊吗!我都替你害臊!我要能替你吃饭我就吃了,可是我吃了有什么用?穿鞋下地,云芳,你吃饭吧。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饭了,吃吧。”

李云芳嘴动着,外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乎要急着喝彩了,张大民举着一只手,不知要干什么,大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李云芳肠子的声音,咕儿咕咕儿咕咕咕儿咕咕咕咕儿。

“云芳,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装模做样了,我早知道你为什么不吃不喝了。不就是怕上茅房吗?你嘴哆嗦什么?你是不是尿裤子了?没尿裤子你捂着被面干什么?你不说话也没用,你不说话说明你心虚,说明你的裤子早就了。别以为你捂着被面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快把被面扔了吧,充什么大花蛾子,你不烦我们早就烦了。你换一个花样儿行不行?你头上顶个脸盆行不行?不顶脸盆顶个酱油瓶子行不行?我们烦你这个破被面了。”

李云芳嘴都咬白了。张大民欠欠身子,从晾绳上揪了一条毛巾,又从上揪了一条枕巾,他把枕巾蒙在脑袋上,把毛巾递给李云芳,用鬼鬼祟祟的目光看着她,口气有点儿伤感。

“我拿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你把它蒙上,我领着你偷地雷去吧。你知道哪儿有地雷吗?”

李云芳张着大嘴,哇一声巨响就把一切悲愤和忧伤都哭出来了,她扑倒了张大民,喷了他一脸唾沫,一边号啕一边连咬带掐,把他做了爱和恨的朦胧替身。李云芳的家人冲进来,找不着那两位人物,只看见粉晃晃的缎子被面摊在上,像飘来飘去的旗子。旗子底下漾着哭声和胡言乱语,是跑调跑得厉害却非常诱人的男女声二重唱了。

“大民,你怎么这么坏呀!”

“云芳,我不坏你就好不了啦!”

“大民,你怎么……这么好呀!”

“云芳,恕我直言,你的你的你的……怎么这么这么这么长呀!”

听看听看,李云芳的母也号啕了。李云芳的也跟着号啕了。病人思路清晰,爱憎分明,不用担惊受怕了,李云芳的父跑到小厨房悄悄抹眼泪,一个人嘟嘟囔囔,多好的一对儿呀!贫了点儿,也矮了点儿,可是这俩小兔崽子一公一母是多么合适的一对儿呀!

李云芳不治而愈,嫁给了张大民。从此,两个人就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张大民家的房子结构罗嗦,像一个掉在地上的汉堡包,捡起来还能吃,只是层次和内容有点儿乱了。第一层是院墙,院门和院子。院墙不高,爬满了牵牛花,有虚假的田园风光,可以骗骗花了眼的人,院门松松垮垮,是拼成一的两扇旧窗户,钉着几块有弧度的五合板,号码都在,告诉来人它不是一般的木头,它是大礼堂的椅子背儿。推开院门,里面是半米深的大坑,足有4平米。左边支着油毡棚,摞满了蜂窝煤,右边支着一辆自行车,墙上挂着两辆自行车,自行车旁边还挂着几辫儿紫皮蒜,蒜辫儿底下搁着一个装满垃圾的油漆桶。张大民家的人管这个填满了的大坑叫——院子。第二层便是厨房了,盖得不规矩,一头宽一头窄,像个酱肘子。这是汉堡包出油的地方。前后窗,左右墙,头顶上脚底下,全是黑的和粘的,怎么擦也没用。灯泡永远毛绒绒的,吊在电线上,像个长不大也烂不掉的瘪茄子。厨房的门槛不错,有膝盖那么高,泥很厚,怪怪的像一道坝。穿过厨房就进了第三层,客厅兼主卧室,10.5平米,摆着一张双人和一张单人,一张三屉桌和一张折叠桌,一个脸盆架和几把折叠凳。后窗不大,朝北,光淡淡的,像照着一间菜窖。最后一层是里屋,6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和一张双层,猛一看像进了卧铺车厢一样。墙上没窗户,房顶上有个窗户,白光直着照下来,更像菜窖了。这个多层的汉堡包掉在地上,掉在城市的灰尘里,又难看又牙碜,让人怎么吃它呢!

张大民嚼了一百遍,还是咽不进去。婚前一个月,锅炉工的长子召集了家庭会。大家碰挤在客厅里,像一堆蒜辫儿凑成了一颗大头蒜一样。李云芳坐在门口,孤零零的,像大蒜旁边的一粒葱花儿。张大民兄五个。弟弟是单数,三民五民。是双数,二民四民。几个民都不爱说话,话都让最大的民说了。做母的也不爱说话,她有病。锅炉工一死她就病了,不是脑子的病,是烧心。当胃病治了多年,还是烧心。她爱喝凉,有了冰箱就改吃冰块儿了。相框里的锅炉工心情不好,愁眉苦脸地看着他的老婆和一窝孩子们,嘴角撇着,像刚刚骂完了一句脏话似的。李云芳的心情也不好,未来的婆婆咔喳咔喳地嚼着冰块儿.让她后脊梁直冒冷气。幸好未来的丈夫令人愉快,耍贫嘴都耍到她的心坎儿和胳肢窝里去,多难的事听看也不……

[续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上一小节]难。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结婚了。本来说好再过三个月结婚,可是我等不及了。不是一下子烧开的,不小心一下子烧开了,也只好灌暖壶了。把开灌到暖壶里,盖上盖儿就踏实了,沏茶还是洗脚,就随你的便了。明白吗?这是我第一次结婚。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老想我还缺哪几样东西,越想越睡不着,人我是不缺了,在门口坐看呢。我就缺个结婚的地方。结婚跟睡觉根本不是一码事。睡觉哪儿不行?钻到箱子里都能睡。躺在马路边也能睡。结婚试试?不行。,弟弟们,们,我和云芳要在咱们家里屋结婚,只好委屈你们在外屋挤一挤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就是说不出这句话。现在我把它说出来了。听懂了没有?我们两个人睡里屋,你们五个人睡外屋。这么干你们同意吗?我和云芳没意见,你们要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了。下午我就可以收拾屋子了。四民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反对我结婚?”

四民嘴动了动,不说了。她是护校的走读生,一说话就脸红,在家里也改不了,张大民笑着,东看看西看看,脸皮有城墙那么厚,骨子里却惭愧得不得了,汗都贴着耳朵一一地流下来了。

“结婚就结婚呗。这院儿里结婚的多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吗?”

二民冷冷地说着,顿了顿,站起来出去了她在肉联厂下车间大肠组做清洗工,身上老带着说不清楚的味道,脾气也差些,她一出去,空气立刻不一样了。三民做了个深呼吸,咳嗽了几南,朝左右笑了笑,挪挪屁,又没有动静了,母咽了一口冰,对三民说老三,你放屁了吗?你哥等你话呢。三民是邮差,在平安里一带给人送信送报纸,在家里烦了也常常冒出一句报——哩,嗓门儿满大的。

“三民,你也反对我结婚吗?”

“我不反对。我凭什么反对?”

“你心里有话,我看出来了。”

“不说了。都是自已的事。”

“说吧。你不说我结婚都不踏实。”

“我第一个女朋友要是不吹,我就在你前边了。第二个女朋友要是不吹,还能赶你前边。现在……我什么都不说了。”

“你要有现成的,我先紧着你。”

“哥,你不用客气了。”

“谈几个了?”

“六个。”

“慢慢挑,别着急。”

“哥,我先挑着,您结婚吧。”

母说老三,是挑萝卜呢还是挑冬瓜呢?又说老三,给我拿块冰,挑磁实的,不磁实不凉。老三给母取了一块冰,似笑非笑地钻到里屋去了。李云芳闷头坐着,心想一个个看着挺老实,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五民,我结婚你反对吗?”

五民不吭声,读着破旧的数学课本。五民是家里的知识分子,戴眼镜,穿运动鞋,擦正规的护肤霜,是兄中的异类。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人深沉了不少,今年摩拳擦掌准备再来一次。看他不屑的眼光,结婚似乎是件昆虫界的事情。

“问你呢,你反对我结婚吗?”

“真没意思。我本来不想说话,你逼着我说话。其实你的本意是想堵别人的嘴,不让别人说话。谁有资格反对你结婚?我觉得除了你的情敌、没人反对你结婚。你问我根本就是问错了对象。哥,你别不高兴。你应该占一间房子。我们知道此地有银三百两,你就别罗嗦了。我只想知道你让我睡哪儿?”

“是啊,睡哪儿?洗洗都不方便。”

四民跟着嘟囔,脸红得像西红柿,张大民叹了口气,觉得小弟的说法实在有理,废话太多了,应当说点儿实质的问题了。

“早替你们想好了。我能白白睡不着觉吗?总的原则是少花钱多办事,做到增加一个李云芳,不增加一件新家具。除了东西要摆得合适,我们还得给人留出下脚的地方,屁撞脑袋是免不了的,都是一家人也就无所谓了。我争取一碗端平,除了云芳,咱都是一个生的,我……”

母说你快说,说完完了,我烧心!

“里屋的单门柜不动,外屋的双人和三屉桌搬到里屋。镜子搁在三屉桌上,代替梳妆台用,李云芳对此没有意见。里屋的双层搬到外屋东北角,三民睡下铺,五民睡上铺。上铺离窗户近离灯也近,读书方便。五民呀,哥是真心为你好,你要明白。里屋的单人架在外屋的单人上,变成一个新的双层,摆在靠门口的西南角,进出方便,在屋里洗不成的可以到小厨房洗。四民,你要心疼你就睡上铺。二民胖,还要赶肉联厂的早班……”

“我愿意睡上铺,可是,哥,我觉着都睡满了。你让咱睡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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