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只有这么大,摞着摆可以,挨着摆塞不进去,只能摆在外屋。外屋也只有这么大,右手摆在里边,左手摆在外边,中间不挨着,你看怎么样,左手这里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
“我们的把门口堵住了!”
“……我懂了。”
“你真懂了吗?”
夜雨茫茫,张大民的手在三民眼前上下翻飞,代表着两张不幸的双人,像两只饥饿的野兽的爪子。又一道闪电划过去,照亮了张大民的脸,是淡紫的,也照亮了三民的脸,是深绿的。彼此恐惧地望着,至少在一瞬之间生了怀疑,怀疑对方也怀疑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人。不是人,是什么东西呢?是人,又算哪路人呢?
三民的婚礼很热闹。出了风头儿的不是新郎,不是新娘,是五民。五民苦读三载,考中了西北农大,喝完喜酒便要远走高飞了,众人给新人敬酒,也给五民敬酒,都捎带着问一句,为什么考农大呢?考农大也要考北京的农大,为什么考西北的农大呢?五民含笑不语,咕冬咕冬地往嗓子里灌酒,灌着灌着就出语惊人了。
“我受够了!我再也不回来了。毕了业我上内蒙,上新疆,我种苜蓿种向日葵去!我上西藏种青稞去!我找个宽敞地方住一辈子!我受够了!蚂蚁窝憋死我了。我爬出来了。我再也不回去了。哥,我有奖学金,你们别给我寄钱!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杀了我我也不回去了。我自由了!我……”
五民起初傻乎乎地笑着。众人也跟着笑,后来就不笑了。五民泪流满面,头发硬,眼神儿完全不对了。众人连忙打圆场,别喝啦别喝啦,再喝就该想媳妇啦!张大民把五民搡到没人的地方,想给他几下。五民脑袋一低,扎在张大民肚子上就失声了。
“家里缺钱花。你们别给我寄钱!”
“你是生的,不是在大街上捡的!”
“把我的拆下来。别让睡箱子了,让睡我的单人吧!”
“睡箱子睡舒服了,睡别的睡不惯了。”
“咱们家太憋了,喘不过气来。”
“吃两勺胡椒面儿就不憋了。”
“哥,我都快憋死了!”
“你自己不找死,谁也憋不死你。”
婚礼圆满结束了。太阳落山了。新郎张三民搀着新娘毛小莎姗姗而来,翩然如在梦中。他们推开了钉着椅子背儿的院门.走过大坑似的院子,跨过高高的门槛兼挡坝,穿过厨房的菜味儿和油烟昧儿,蹭过大哥和大嫂的头,绕过用三合板钉的像厕所档板似的隔断,眼前豁然一亮,不由长长地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们终于看见自己的双人了。它在新郎的心里奔腾过。它在新郎的眼睛里奔腾过。现在,它安静……
[续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上一小节]了。
在三合板隔断的南边,张大民仰面躺着,比还安静。他一只手搂着李云芳的脖子,另一只手摸着李云芳的肚子。肚子很饱满。一分钟比一分钟饱满。他们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在三合板隔断的北边,贴着的都贴着,绕着的都绕着,含着的也含上了。起初是多么安静。月亮正捎悄地升上来,可是,且慢!这片黑洞洞的诗意倾刻之间就出了问题。
哇!
接下来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张大民暗自呻吟,再一次深深地感到生活--幸福生活——让弟媳妇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声音破坏了。他想起了五民的抱怨。憋得慌?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也快憋死了。
哇!
天呐.又他来了。
张大民在小饭铺请三民吃饭。他点了炒腰花儿。溜肥肠儿、拍黄瓜,煮花生,又要了四两白酒。他有点儿心疼。他挣钱不多,所以很爱钱,花钱的时候特别难受。他从来不请别人吃饭,也不请自己吃饭。只有别人请他吃饭的时候他才去。吃别人请的饭,他不难受,也不心疼,胃口特别好。现在,他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了。看着三民有滋有味细嚼慢咽的样子,自愧弗如的感觉又一次撞疼了他的心头。本想等三民度完了蜜月再请这顿饭,可是情况愈演愈烈,不得不提前破费了。
“三民,婚后感觉如何?”
“还行。哥,怎么臊乎乎的?”
“腰花儿洗的不干净。”
“我感觉还行,就是挺累的。”
“是累。日子还长着呢,悠着点儿。”
三民红着脸得意地笑了。
“我是心累。哥,怎么臭哄哄的?”
“肥肠儿就是这味儿。”
“哥,真的,我就是心累。”
“别的地方不累?”
“不累。”
“你不是心累。三民,我了解你。你小时候的脸就跟别人不一样。我一直在观察你,一直观察到现在。你瞒不了我。心累,你脸是绿的。干活儿累了你脸白。你脸要黑了就是吃多了,撑着了。你能瞒我吗?快撒泡尿照照你的脸,看看它现在什么儿?”
“什么儿?”
“跟你的一个儿,咖啡的!是咖啡很正常,人没晒着没烫着的,凭什么跟咖啡一个儿?你看看你的下眼皮,是发了霉的咖啡,都长蓝毛儿了。三民,我再给你点一个炒腰花儿,臊乎乎的你也得吃,多吃。你得好好补补你的肾。我认为你的心不累,你的肾太累了,搞不好已经累坏了。小,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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