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河 - 第9章

作者: 谌容7,576】字 目 录

她,伸出手来。他的手又大又粗,握着她怯怯地伸过来的小手,像握着一只小鸟儿,生怕伤害了似的,只那么轻轻地一握,随即松开了。

“金局长,你来得真早。”林雁冬抬眼望着他,他好像瘦了。

金滔却避开着她的眼睛,反而急忙回头问姜贻新通往湖区的那一段公路是否修好、是否堵车呀等等。

林雁冬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她不能忍受这种哪怕是无意的怠慢,便提高了声音,[chā]进去说道:

“路早修好了,金局长,就看您的驾驶技术了!”

姜贻新还在一旁建议,是不是让巾局的司机开车送送,这样安全一点。可金滔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眉头一皱,斜了姜贻新一眼说:

“好,你的命值钱,别坐我的车。小林,你怎么样,敢坐我的车吗?”

他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终于直射过来,大胆地审视着她,仿佛要把她看透;不,简直早已把她看透。这种挑战的目光,带着那样一种自信,具有难以言说的魔力,顿时把她刚才的怨气、委屈统统一扫而光,喜悦又重新填满了她那惶惶不安的心。

金洞已经飞快地钻进了自己的驾驶座。姜贻新为了证明自己的命并不值钱,也跟着钻进了后边的座位。那小个儿秘书见林雁冬还呆呆地傻站在那儿,不耐烦地叫道:

“你干吗呢,上不上呀?”

林雁冬两步跑到车前时,只见金滔弯过身子伸过一条长胳膊拉开了前边的车门,同时喊了一声:

“坐前边带路!”

这一声命令,使她抛弃了最后的犹豫,别无选择。等她钻进车里,刚关好车门,还没扭过头来时,车已经开动了。

她侧脸望了他一眼,只见他全神贯注着前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到两旁。不过,又一道命令下来了:

“系上安全带!”

她乖乖地系上了安全带。姜贻新也不是头一回坐他开的车,此时倒是悠然自得地靠在了后座上。听到这话,他抬起了身子,把两个胳膊肘趴在前座的后背上,笑问道:

“金局长,我看您是有开车的瘾吧?”

“当然!几天不开车,手就癢癢。”

“要是我们的领导都会自个儿开车,那能节省多少人力啊!”林雁冬也揷了句嘴。

“这也不难。只要下个文件,不会开车的不能当官儿。你看吧,就都会了!”金滔自己坐好,朝后边扭了扭头,问道:“想听点什么?”

“有京戏的带子吗?”

“抱歉,没有。”

“有什么?”

“流行歌曲。”

“嗬!金局长,”林雁冬笑道,“您也喜欢听流行歌曲?”

“怎么,不可以?”金滔笑答道,“流行歌曲又不是你们年轻人的专利。”

“您喜欢谁的歌?”林雁冬一边问,一边已经打开车上的杂物箱,伸手去翻盒带,拿了一盒举在手上,笑嘻嘻地又问,“你喜欢听邓丽君?”

“怎么,不允许?”

“软绵绵的,我不爱听。”

“我倒觉得她咬字清楚,嗓音圆润,蛮有味道的。”金滔一点不带玩笑地说,“人的生态环境,也跟地球一样,需要一种调节机制。工作那么紧张,忙了一天,听一点软性歌曲,调剂调剂,很好嘛。”

“你就不怕受糜糜之音的腐蚀?”姜贻新探着头眨巴着眼笑问道。

“笑话!”金滔哈哈大笑,“邓丽君的歌算不算糜糜之音,还两说着。就算是糜廉之音吧,共产党员,听了两首糜糜之音就被腐蚀了,这种共产党员可就太不结实了!”

车到了城外的一个十字路口,正好被红灯拦住,金滔把两个胳膊搁在方向盘上,征求意见似地问道:

“小林,你说我们是该往左呀还是该往右?”

“咱们不是去马踏湖吗?当然是往右!”林雁冬有点奇怪,他老家是马踏湖的,他能不知道方向?

“啊!”他回过脸去,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一时真记不起来了。

绿灯亮了,车又开动了。

“虽说马踏湖是我老家,上了大学以后也就很少回来了。”金滔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直视着前方,不慌不忙地一边稳稳地开着车,一边聊开了,“第一次回来还是‘文革’那会儿,马踏湖早就是污水湖了,不长苇子,不产藕。我跟县里说,马踏湖再不治理不行了。当时,县里的领导哪有什么‘环保意识’?他们满脑子是阶级斗争,根本听不进去。”

车子向右,拐人了一条窄小的路。

“金局长,你可小心点,”姜贻新提醒说,“那边正修路,车都挤这条路上了。”

“你放心吧,”金滔接着说他的,“第二次回来已经是1982年了。老姜,没有错吧?是1982年,我记得,你刚上台。”

“对”

“那次回来,可把我气坏了,也急坏了。”金滔侧脸对林雁冬说,“你知道怎么回事?马踏湖不但没有治理,县里还火上加油,建了个小电镀厂,而且没有任何一点污水处理措施,就让大量的氰化物畅通无阻地往马踏湖里排,这不是活活的要人命吗?我让县里立即把电镀厂停了,他们舍不得,说是县财政就指着它了,好不容易有了个能挣钱的厂子,万万不能停。把我气了个眼发黑,回到市里我就参了他们一本。”

“您还不知道市长怎么跟县里做工作的吧?”

“这我倒没打听,反正……”

“市长说,我劝你们少惹那个金滔!”姜贻新笑道,“遇上他,你就老老实实按环保条例办吧,别想钻什么空子。金局长,还是您厉害!”

“不是我厉害,”金滔摇晃着脑袋,有点洋洋得意地瞥了邻座一眼,笑道,“那是你们市长有文化,有保护环境的觉悟。”

“第三次呢?”

林雁冬侧身盯着金滔的脸,认真地听着。她很喜欢他那种一边开车一边神侃,从容不迫,滔滔不绝的潇洒劲儿。

“第三次就是来审定治理规划了吧?”金滔从返光镜里看了看姜贻新说,“那一次最大的收获就是定下了治理的技术方案,修筑涵洞,引进晏河水,给马踏湖来个大换血。好家伙,争了两天两夜,你们姜局长嗓子都争哑了,最后用胖大海救的驾!”

“那次会开得好,真叫各抒己见。”姜贻新好像还沉浸在当年热烈争论的会议氛围之中。

“可惜,方案有了,没有钱,开不了工。”金滔盯着前边挡道的一辆牛车,按了按喇叭说,“这就是环保工作者的悲剧,也是国家的悲剧,人民的悲剧。”

一席话,使这小小的车厢顿时沉寂了。

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赶牛车的老汉好像已经给日头晒得昏昏沉沉的,压根儿没有听见后边的喇叭声响,牛车仍然晃晃悠悠地挡着道。

金滔想超上前去。无奈对面进城的车辆连绵不断,前边的牛车又不让道,急得他不停地按喇叭。

“老爷子可能是个聋子,”姜贻新俯身说,“得了,跟在他后边慢慢往前蹭吧。”

“那怎么行?汽车踩着牛车的步子走,还搞什么现代化!”

金滔全神盯着对面来车,终于瞅到一个空档,马上搬动方向盘,车身猛地一扭,鱼似地超到牛车前边去了。

姜贻新松了一口气,把身子往后一放,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您开车的技术真不错。”林雁冬小声说。

“开了这么些年,不是本行也算本行了。”金滔也把声音放低了。

“您怎么想起学开车呢?”林雁冬的声音近似耳语了。

金滔回头看了看姜贻新,觉得他快睡着了,好像为了怕惊醒他,也把声音压到最低度说:

“不是我想学,是‘文革’那会儿,造反派对我的‘培养’!他们说我是‘修正主义苗子’,把我打人司机班,‘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我就好好接受吧,就学会开车了,不过没拜师,是偷偷学的。开的还是大卡车呢,不简单吧?”

“坏事变好事。”林雁冬笑了笑。

“没错,”金滔点了点头,“自己开车,好处多着呢。第一、方便。省得到了一个地方,老想着司机还在外边等着,心里老不踏实。这第二嘛,”他冲她这边飞快地扭头挤眼一笑,“万一不幸又赶上搞运动,也省得人家给司机出难题,查这查那的逼得人家要死要活的。”

“您真逗!”林雁冬抿着嘴。

“不说点笑话,这一路上还不闷死?”金滔冲她做了个怪相。

这种几近窃窃私语的交谈,那么神秘,那么温馨。林雁冬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从未有过的快乐。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正好向他提出那个考虑已久的问题……可是,他会答应吗?会同意把我调回省局去?不,他不会的。当初,就是他下令调我到市局来的。他可能会认为我不安心工作,认为我工作有问题……

可是,此时不谈,还能有机会吗?

机会已经没有了。

“第四次呢……”后座上传来姜贻新含糊不清的声音。

“什么第四次?”金滔笑道,“老姜,你梦见周公了吧?”

“没有,我听着你们说话呢。”姜贻新睁大了眼睛说,“不是说你第四次回马踏湖吗?”

“对,第四次回来,是前年的事,马踏湖的治理工程终于开工了。以后,就没有来过,连竣工我都没有来。”

“您早该来看看。上个月市里在马踏湖开环保现场会,巾委让我打电话请您,您也不露面!”

“官身不自由哇,正碰上省里有个会,想来也来不了呀!”金滔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车子无声地向前驶去。

真是省里有会吗?林雁冬看了金滔一眼,总觉得未必是真的。

小车拐上了一条土路。忽然,一大片荷花光彩照人,在路的两旁出现了。马踏湖以它迷人的风姿,妖妖烧烧地站立在他们的面前。

“到了?”林雁冬喊了起来,怎么今天这路变短了?

姜局长不明白她喊什么,笑道:

“可不是到了吗?荷花都看见了嘛!”

“咱们在哪儿下车?现在就下去看看怎么样?”金滔像孩子见了玩具似的迫不及待,准备把车停下来的样子。

林雁冬一听就急了,说:

“不行,县里的人在招待所等着呢!”

金滔很不情愿地拉长声答了一句:

“好吧,上招待所!”

果然,小车刚在招待所的门前停下,马踏县四套班子的头头——新提拔的书记、县长,新当选的人大常委会主任、政协主席,还有县环保局的领导干部,都笑容满面地从那漂亮的小楼里跑了出来。一阵握手寒暄之后,年轻的县长就把客人往楼里让。

金滔没有往里走,站在原地笑嘻嘻地说:

“不进楼了吧,咱们光看湖去!””

县长虽是新提的,接待各级领导已积累了非常丰富的经验。他忙诚恳地笑着建议:

“金局长,还是请先上二楼,我们汇报汇报情况,再看看我们新录的录像片,是请省台帮着搞的,录得不错……”

“看录像片儿?哈哈!”没等他的话说完,金滔就哈哈地笑了起来,用长胳膊冲四外指点江山似的一挥,说道,“放着这么好的真相不让我们看,让我们看录像,转手货,亏你怎么想得出来!”

县长给弄得很下不了台。

林雁冬也觉得金滔有点过分。好不容易下来轻松轻松,何必刺人一下,搞得怪紧张的?

“你放心,”金滔拍拍县长的肩膀说,“我保证不摘你一朵花,不偷你一条鱼!”

“金局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县长还在顽强的解释。

这当口,县委书记的精明劲儿就显出来了。一听金局长说想先去看看,忙招呼大家说:

“还等什么,走哇,趁着这太阳还不太毒!”

金滔高兴了,又转身拍着县委书记厚实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你忙你的,我只是回家乡来看看……”

“金局长,我们请都请不来您,好不容易来了,我们真有好些事要请示呢!”胖书记那一对小眼睛可是亮闪闪的,冲着金滔笑。

金滔瞧着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容,用手指警告着说:

“你呀,免开尊口,我可是‘第三世界’,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哎呀!”县委书记呼天叫地地喊冤枉,“金局长,您可把我们的觉悟估计得太低了,难道我们就知道要钱?”

“那太好了,除了钱,说什么都行!”

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了湖畔。

啊,一大片荷花展现在人们的面前了。那荷花红的红得透亮,白的白得晶莹,一朵朵嬌怯怯颤微微,亭亭玉立在碧绿的大荷叶上。那一种嬌艳,那一种妩媚,真能把人迷住。金滔停住了脚步,两手揷在腰际,上半身稍稍朝后挺着,目不转睛地欣赏着那一片又一片无边无沿的花的世界。一阵风儿吹来,那一池的清香更令人心旷神恰。

“金局长,您是知道的,咱们这儿的特产白莲藕现在又恢复了。”县委书记都是很实际的,他此刻眼中的荷花,早已化为具有经济价值的一截一截的大白藕了。

谁知这话却让金滔大为高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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