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河水也不是不能喝,一个村子的人都喝,偏你个老头子就那么嬌贵!他在心里把自己嘲笑了一番之后,赶快装满了水桶,一步一步朝上走。水装得太满了,他小心着,不让它溢出来。
山那边的天底下突然绽开一条红线。它似有无限的感染力,顷刻之间就把它那火红的光彩直向灰白的云层扩展开去。眨眼的功夫,那条窄窄的红线把上下的天空都染红了,云彩都被红光照亮了。
天都亮了,望爷爷心里想着。抬起头来看时,那红霞已变成了半圆的大火球,金光万道直射向老人的双眼。
啊,又是个大热天哪!老人觉得背上有点出汗了,他想停下来,不过他没有停。她们肯定坐头班的汽车来的,怎么着也得赶在她们的前头到家,给她们烧上一锅水哪!
他加快了步子。下山的路不那么好走。一脚踩空,摔一跤事小,两桶水洒了,再回山上去挑,那就不赶趟了。
他稳稳当当,一步一步,把两桶珍贵的泉水挑到山脚下。
快到了,他已经可以看见那条从城里来的小公路。望爷爷抬头又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高了。红,淡去了,消失了。碧空万里,到处是白晃晃的。
老人走上了公路,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忽然,一声清脆的长长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望……爷……爷……”
接着是“噼噼叭叭”的脚步声。
老人放下了水桶,转过身去,就看见雁雁像一只小鸟儿似地朝自己飞来。后边跟着的她,腰板笔直,瞧那走起来一阵风的劲儿,她倒一点不见老!她也跟着嚷嚷,喊啥呀喊,这么大年纪了,大惊小怪的。这村外也还有两户人家呢,张张扬扬的,叫人听见,唱大戏呢,这老太婆!
“望爷爷,望爷爷,你好啊!”林雁冬追了上来。
“好,好!”这姑娘,就是招人喜欢,嘴甜,心眼儿好。
“哎呀,望爷爷,你上哪儿挑的水呀?”没等望爷爷回答出来,她瞪大了眼睛,万分惊讶道,“上山挑的泉水?”
“走吧,回家吧!”看着望婆婆也到跟前了,老头就转身拿起了扁担。
“哎呀,你怎么上那么远去挑水呀!”林雁冬还站在原地不能相信似的。
望婆婆听见这话,又急得嚷嚷了起来:
“你呀,你呀,你疯了不是,跑那么远挑担水,那羊肠小路,别说你,就是小伙子,也得惦量惦量,你逞什么能呀,也不看看自个儿多大岁数了!你可叫我怎么说你。你给我听着,可不准你再干这不要命的事儿了。哪儿的水不能喝,偏上那儿挑去,你呀,你呀……”
这一通埋怨,倒让老头子心里挺舒坦。不过,他说出来的话还是硬梆梆的:
“你懂什么?你打听打听去,知不知道如今是‘守着清河没水喝’?”
“我就不信,河里没水?”
“那也叫水!”望爷爷瞪了老伴一眼,不说话了。
林雁冬已经明白了。她忙问:
“望爷爷,河水有味儿吗?”
“谁说不是呢,就跟往里扔了死耗子似的。”
“县里来人了吗?”
“来了,给各家各户水缸里都洒了葯。”
这当然不是根本办法,但在目前情况下也只能如此。她走上前去,拿过望爷爷手中的扁担,就要往肩上搁。
老人忙一反手,牢牢抓住了扁担,粗声粗气地说:
“放下,雁雁,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您别小看人!”
林雁冬也学着他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同时把那铁钳子似的大手推到一边去。
只见她先把自己整个儿地钻到了扁担底下,然后才蹲下身子,伸出两只手向上托住扁担,紧咬牙关,浑身使劲,企图叫那水桶离地。
那桶纹丝不动。
望婆婆急得直在旁边叫:
“你放下,你给我放下!你哪儿挑得动呀,这孩子,真不听话!”
林雁冬可一点也没有放下的意思。她歪着头,涨红着脸,示意望爷爷帮她一把。
老人咧了咧嘴算作笑了笑,伸出一只大手轻轻一托,那水桶就挪了窝儿。趁着这外因的劲儿,林雁冬就晃晃悠悠地往前挪了两步。然后,她拼出全身力气,像扭大秧歌似地在那土路上摇晃起来。尽管她用两条胳膊死命的顶着,那根扁担仍像一块没着没落的巨石,死命要朝她的脖子上坠下来。
她这才切实体验到什么叫千斤重担压在肩的滋味了。可是面子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放得下的东西,她还在扁担下作最后的挣扎。
望婆婆急得在一边又叫又骂,可一点也不起作用。直到她生气地喊了起来:
“你逞能吧,你望爷爷挑的这点水全叫你糟蹋完了!”
只这一句,林雁冬翻然醒悟似的,立刻松开了手,那水桶“咚”地一声就着地了。
进了家门,望婆婆光烧好水,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给雁雁。她接过来像品酒似的刚喝了一小口,就连声叫起好来:
“哎呀,这水真好喝,怎么是甜的?太好了!”
望爷爷蹲在一旁抽烟,一点没有高兴的样子,只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句:
“这水呀,就怕赶明儿也喝不上了。”
林雁冬顿时不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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