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台上民众们为我下泪时内心的快愉,……但转思我羸尪无缚鸡力的身体,如何能肩负十余斤重的枪弹,怕连当兵的资格也没有呵!于是我失望了。我又曾想着要去海上加入某种以暗杀为手段的革命团体,但一想到身体精神两皆委顿的自己,哪还干得来机密事业呢?便不觉冷然了。最后,我想着要去土匪窟中入伙,计划着怎样去训练感悟他们,怎样招集穷苦的农民,联合起来组织成革命的基本军队,怎样和一切的恶势力搏斗而得到最后的成功;于是眼前幻现出:烦嚣的都市中,凄凉的旷野上,到处我们底革命军在与恶魔们混战,鲜红的血,冲倒了恶魔的旌旗,荡毁了恶魔的营垒,恶魔们望风而披靡,若败叶之遭狂风,若冰雪之遇烈日,……但我即刻又觉出这简直是不可能的梦想。因为现在的中国民众,大多数还是猪般地浑浑沌沌醉生梦死着,不到匕首刺入他们底咽喉,他们是连叫声也不会使你听见的!至于土匪,他们更是些蠢野无知的残酷原人,他们根本就没有理性,有什么感化得他们动?假使我自动地闯入他们底巢穴,他们会认我是官兵底侦探,把我用滚水煮了!——呵呵,一切失望,一切失望!我真真是个十足的无用废物了!
就在这凌迟般煎苦的焦思中,我觉得自己是个遍体创痍一息奄奄的战士,是个荆天棘地的人生路上力尽精疲的旅行者,我开始计划解脱这无用躯壳的方策了。服毒,悬梁,自裁,……我都曾想过,但转而一想,这些办法一定要闹得附近的居邻尽人皆知,添许多嚼舌的资料,遗姊妹等以更深的悲哀,而且死后的殓埋,又要费许多无意义的金钱;我踌躇着终想不出一个妥善的法子。
当自医院带回的那瓶药丸服尽时,我决定不再购服了,因为医生明明告诉我一半年没有痊愈的希望,又说精神上的苦闷不能避免,医药也不能奏效;加以药资昂贵,也实在服不起了。说起药资来,我又想起钱的问题了!母亲丧事中,除了我那叔父——呵,叔父!——恩借了三百仟之外,还由舅父筹借了二百仟,丧事毕后已一无所有了。我这两月的医药调养费,乃是把秋季收的十余石稻子卖了来维持的;薇弟,似此寅吃卯粮地把明春的谷食都预耗了,那还有力量长期服贵重的药品呢?然而,穷困自穷困,笃爱我的菁姊芸妹,虽经我底阻止,终又想尽方法,把她们底几件比较值钱的饰物命人拿去当了,托曼村表弟又买了一瓶药丸送来;其实一瓶药于我底病又有什么补益呢?可是,我脑中一个显明的死字,又被这笃爱的热情冲得暗淡些了。
这次的药我并不认真服了,我不忍让她们典质衣饰去为我买药;她们问时,我就说药丸作铁锈气,服时很难受,又不觉见效,也就把她们蒙了过去。为要宽慰她们为我而焦躁的心,我极力装出活泼快乐的样子,常常携着小甥女明儿,到附近的田野里或宅后的竹林中去玩,她们见了安心不少;至于我不可救药的病情,还始终瞒哄得她们一点也不知道。每天晚餐后,大家常团聚在我底房中,我斜躺在床上,芸妹和明儿坐在我底身旁,菁姊在灯下作活计,于是天真烂漫的明儿便用小手摸着我底面颊,要我为她讲好听的故事。被她纠缠不过,我只好强作欢笑地给她讲,并藉此逃避自己心头的悲苦。她听到有趣的地方,便手舞足蹈着,银铃般的笑声,溢洋乎室内。这种充满着热爱的天伦的融融和乐,温起了我留恋人间的哀情,有时不知不觉间热泪涌出了。最使我万分心酸的,便是可怜可爱的芸妹对我那种温挚的悌爱与可悯的依恋。诚然,母亲是弃她而去了,出了嫁且有了儿女的姊姊,来此已成了作客的性质,除了惟一的哥哥,她尚有谁可依恋呢!她虽然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女了,但在我面前简直还是个娇憨的孩子,有时她撞见我在房中偷着喝酒,便凄然地赶上把杯子夺下,一言不语地伏在我肩头流泪,我心头酸酥地不得不抱抚着她这圣洁的天使安慰她,说以后不再喝了。当我无聊郁闷地躺在房中,她便轻轻地走来,委婉地说终天躺着于身体很不好,要我起来为她讲解点什么或同她出去散步;如果我不听她底请求,她便撒娇地伏在床前呻吟,不把我闹起来不止。晚间,有时明儿先睡了,我便叫她追述我在外时母亲与她生活的状况,和母亲病中念我的情形,于是从她凄婉哀柔的音调,迸出了许多伤心的故事。她告诉我数年来母亲是怎样地迟眠早起,操理家务,希望能把我供给毕业,又说去年中秋节前不得已写信叫我寒假后休学的时候,母亲是怎样地流了三天的慈泪;她告诉我自从我入了邮局以后,因为怕我作事吃苦,母亲较以前更觉悬念我,夜间还常做瞧见我的梦,醒来便和她说梦中的种种情形;她告诉我母亲一卧病便渴望我回来,我抵家那天夜里,母亲曾流着泪向菁姊和她说,见了涵儿死也放心瞑目了!她又告诉我母亲临危的那天晚上,还担心地问我底病好些没有,后来又大声呼唤我底名字,所以舅母叫她和六弟把我搀到母亲底房中,母亲以后便不能再说一句话了!……说到沉痛的地方,我们一双零丁孤苦的兄妹,便相互偎倚着哽咽啜泣;有时她更像失母的羔羊般倒在我怀中嘤啼不止,直到菁姊说夜深涵哥该睡了,涕泪泫然地携着她离开我底房间。——呵呵,薇弟!这样一个天真,颖慧,可悲,可怜的弱妹,想到不久便要抛撇了她,我是如何地哀肠万结脑酸心碎呵!
在手足的挚爱的系念中,我迷离地过了半月醉梦般的生活,极力去安慰慈姊爱妹,直到十天以前,就是旧历十月十四那天,我解脱残躯的计划方才决定了。呵,提起那天,我满腔的愤火,又炽烧得我心头狂跳起来。我不是叙说过母亲丧事中曾借了我那叔父底三百仟钱吗?在我可以扶杖起床的第二天上午,他便提了板旱烟管肥猪般躞到我家,冷然地问了句现在病好了吗以后,便开始数说他是怎样地急于用钱,又说我已是当家人了,赶快为他想法子才好;自从那次以后,不隔三天,总有他或他底大儿到我家索债的踪迹。薇弟,刚经了丧母与重病两重创伤,日在悲哀之渊里浸沉着的我,怎奈烦得他这种恶毒的逼迫!同时,他还往舅舅家催逼,说如果无钱归还,就得把祖遗的房屋或田产卖与他从中扣除。呵,是的!原来母亲逝世急待用款时,他挨宕了半天才又允许借给三百仟,便是垂涎着要并吞房屋与田产!一天,舅舅也在我家,他又声势汹汹地来催逼吵嚷,菁姊忍无可忍,把他数骂了一场,大家便议商从速把欠债归还他。舅舅说,反正我又不能经营稼穑,房屋又空无人住,倒不如把房产都并让给那非人的东西,我和芸妹可以进城在他家暂居,俟将来我结婚成家,再行赁房居住,他也可以就近照料。为安慰青年人底好胜心,他又说产业本不算什么,叔父虽恶,究还不是卖给了外人,只要自己有能为,将来不患无华屋良田,何况外债偿清后还可以余下仟余吊钱呢。菁姊很以为然,我尤其同意,因为我所哀怜顾念的芸妹,可以有安身的所在了;至于心如死灰的我,哪还有什么顾惜产业的关念呢?经了九叔祖与舅舅同他几次磋商,又受了他种种勒掯,议定田房价总共二千八百仟,于是在十四那天写了契约,我那禽兽不如的叔父并吞家业的目的算达到了!
呵,现在该告诉你我那天计划的决定了。我究竟是个平常的人,那天晚上,在一种不易分析的心理状态中,心头觉有无限疚歉与悲愤,于是乘着月色,悄悄地走了出来。模糊中越过田畴,绕过小溪,我像有许多罪过要去忏悔般有意无意地走到祖茔中母亲底墓旁。茔地四周的松柏,在夜色中显出一种特别的庄严森静,从它们枝桠的微隙中射在地上的月光,丝丝片片,像是暮春雨后的落花;轻微而峭劲的寒风,拂动树枝,地上的月光也随之幜幢摇曳,枝桠的綷䌨声,与山雀的吱啾和噗噗拍翅的微音相应和。在那沉寂,神秘,温柔,凄楚的氛围中,我不自主地伏在母亲墓前幽泣了。我忏悔了我底不孝和无能,失去了母亲十余年辛苦保持的产业,我诅咒了叔父底狼心狗肺和这满布鬼蜮蛇蝎的世界,最后我祷祝了父亲母亲泉下的康健,说我不久便要归来他们底膝下。
夜寒逼人,我木然站起,慢慢踱出林来,及至走到河岸旁边,那清丽的夜景,又止住了我蹒跚的脚步。那时,皓月的银光射满大地,天际只有些少轻袅的白云荡动,远树烟迷,近村霭漫,澄碧似镜的潢水,微波漪涟,金光闪烁,水中的星月更与天上的交相辉映。当我正痴痴地叹赏那神秘伟大的自然,蓦地苍空中一声雁唳,像一颗锐厉而满含暗示的坚石,沉着地击入了我底心潭深处。抬头仰视,见一只孤鸿,正哀鸣着向南飞去,再低头,我心灵的境界是另一天地了!——我感悟了眼前那浩荡澄洁的潢水,便是我最好的归宿所在!
自从那夜以后,接连着几日,霜风冷月的黄河岸上,黄昏后便有我徘徊踟蹰的孤影,思索着怎样写我底遗书,怎样减轻一切亲爱者底悲哀,怎样把爱妹郑重付托给舅舅。有时,对着那幽美的月夜,不禁想到去年中秋我们在开封月下对泣的情景,和我今春在驻〔马店〕时那大病导线的夜游狂歌,我很诧异地发觉了月夜对于我这十八年短短的一生,竟有如此重大的意义。这也算得我生命史中的奇迹吧!
六天以前,菁姊家又来人催她回去,还携来一封姊丈微含嗔怒的手札。她家本是合居的大家庭,一切烹饪纺织都是妯娌们分任,她归宁数月未回,自然是大家不满意的了;前已催接了数次。所以这次她决定回去。因为她这次回去于我便是最后的永诀,芸妹又需人作伴,于是我又把舅母和与芸妹同龄的曼沁表妹接了来,藉作几日生离死别前的欢聚。那几天中,我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悲苦,想在天伦温爱中作一次最后尽量的陶融,同他们河边散步,灯下敲棋,谈述开封的铁塔是怎样地庄严伟大高峻巍峨,黄河的波涛是怎样地奔腾澎湃,神工鬼斧;她们偶尔戚然地谈到母亲,我倒用旁的话岔过去了。菁姊临行的头一天晚上,曼村也来了,我提议要在夜中月上时往河下荡船,痛痛快快地玩一下,大家都非常高兴。于是雇妥一只小艇,曼村又进城去取了他底月琴与短笛,并买了些点心和两瓶玫瑰露酒,候至半珪明月自东山升起,大家便快活地齐往河下去了。舅母说夜间冷气太重,怕要着凉,但抵不过孩子们游兴葱茏撒娇地恳求,更不欲阻止我偶然的兴致,终于命大家多加衣服,也随了我们同去。起先,我帮同船妪摇桨,静听着舅母同菁姊谈她儿时端午节观龙舟竞渡种种的热闹故事,后来被曼村兄妹激越清悠的笛声琴韵,芸妹底低吟,明儿底欢呼,激动了我狂欢的兴趣,也不禁放开喑然的喉咙,加入了他们底乐队!呵,那静美的皎月明星!那醉人的波光水色!我们歌唱着,笑语着,直玩到四更向尽,酒饵都已饮尽食完,方才把小舟荡回村前,我已是醺醺带醉了。呵呵,薇弟!我是如何地自慰自满,垂死前消受了这般浓福!——然而,胜会不常,盛筵难再!前天上午,菁姊便带着可爱的明儿,撇下零丁的弟妹,在泪眼颤声的话别中,为一辆竹轿载向百里外她自己热闹的家庭去了。
菁姊去后,我觉得这出悲剧终久要开演的,不愿再多迟延了;而且舅舅家的房屋已打扫停当,没几天就要离开这留有许多往迹的亲爱的故居移往嘈嚣的城市,我碎了的心,怎堪再受一番践踏!所以决计趁舅母与曼沁表妹在这里,可以劝慰芸妹不至发生意外,早日解脱这残废的躯壳,好休息我倦怠的灵魂。夜间,我便写了封留给舅舅的哀禀。我详细地叙述了我身心皆殆不能再苟延生活的原因,深诚地拜谢了他十余年对我的钟爱与期望;我请求他不要过于恸惜我,把对我的痛爱移去加倍地爱芸妹,并请他把房产价的余款,就作为芸妹底教育费;最后我禀明他曼村表弟和芸妹小时便极要好,如今更深挚地相互爱慕着,请求他成全他们的互爱。——这也是我生平一桩快意的事。昨天夜里,我又流着酸泪给芸妹写了一封委婉的遗书,劝她不要为我过于悲恸,要努力作一个新社会的新女性,又把她和曼村的婚事告诉了她,并附致曼村一纸,祝他们前途幸福,同时更决定了俟今夜给你的诀别书写妥后,便乘着月色往那幽静的清波里休息去!
呵,乱七杂八地写了许多,要说的话似乎说完了;可是,在我这郁结忿闷的胸中,终觉还有些什么东西不曾呕吐出来。薇弟!现在我是毫无顾念地要离开这世界了,但一想起一年前的我,还是个壮健活泼的青年,不知为什么一年后的今日,我便不得不投向,投向死神底怀里!我底血是哪里去了!我底力是哪里去了!呵呵,薇弟!母亲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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