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能行其道则不必有其位而固已有其德矣故用之则为王者之佐伊尹太公是也不用则为王者之学孔孟是也若夫齐桓晋文则假仁义以济私欲而已设使侥幸于一时遂得王者之位而居之然其所由则固霸者之道也故汉宣帝自言汉家杂用王霸其自知也明矣但遂以为制度之当然而斥儒者为不可用则其见之谬耳若尹氏直以本末为言则固有所不尽也曰齐王不忍一牛之死其事防矣而孟子遽以是心为足以王者何也曰不忍者心之发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之所得以为心者也是心之存则其于亲也必知所以亲之于民也必知所以仁之于物也必知所以爱之矣然人或蔽于物欲之私而失其本心之正故其所发有不然者然其根于天地之性者则终不可得而亡也故间而值其不蔽之时则必随事而发见焉若齐王之兴兵结怨而急于战伐之功则其所蔽为不浅矣然其不忍一牛之死则不可不谓之恻隠之发而仁之端也古之圣王所以博施济众而仁覆天下亦即是心以推之而已岂自外至哉王既不能自知而反以桓文为问则孟子安得不指此而开示之耶然战国之时举世没于功利而不知仁义之固有齐之百姓又未见王之所以及民之功是以疑其贪一牛之利非孟子得其本心之正而有以通天下之志尽人物之情亦孰知此为本心之发而足以王于天下哉曰然则孟子既告之矣而王犹不能自得其説何也曰固也是其蔽之极深是以暂明而遽昧也曰君子之逺庖厨何也曰禽兽之生虽与人异然原其禀气赋形之所自而察其悦生恶死之大情则亦未始不与人同也故君子尝见其生则不忍见其死尝闻其声则不忍食其肉葢本心之发自有不能已者非有所为而为之也曰然则曷为不若浮屠之止杀而撤肉也曰人物并生于天地之间本同一理而禀气有异焉禀其清明纯粹则为人禀其昏浊偏驳则为物故人之与人自为同类而物莫得以班焉乃天理人心之自然非有所造作而故为是等差也故君子之于民则仁之虽其有罪犹不得已然后断以义而杀之于物则爱之而已食之以时用之以礼不身翦不暴殄而既足以尽于吾心矣其爱之者仁也其杀之者义也人物异等仁义不偏此先王之道所以为正非异端之比也彼浮屠之于物则固仁之过矣而于其亲乃反恝然其无情也其错乱颠倒乃如此而又何足法哉曰器成而衅之礼也今以小不忍而易以次牲可乎曰衅钟礼之小者失之未足以病夫大体而不忍之心仁之端也由是充之则仁有不可胜用者其大小轻重之际葢有分矣孟子所以急于此而缓于彼岂无意哉曰所谓见牛未见羊者岂必见之而后有是心耶曰心体浑然无内外动静始终之间未见之时此心固自若也但未感而无自以发耳然齐王之不忍施于见闻之所及又正合乎爱物浅深之宜若仁民之心则岂为其不见之故而忍以无罪杀之哉且观齐王闻孟子之言而心复有戚戚焉则此心之未尝亡而感之无不应者又可见矣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而天下可运于掌何也曰天地之间人物之众其理本一而分未尝不殊也以其理一故推已可以及人以其分殊故立爱必自亲始为天下者诚能以其心而不失其序则虽天下之大而亲疎逺迩无一物不得其所焉其治岂不易哉曰诸説如何曰程子张子之言皆至矣但张子论孟子独不言易者则孟子于礼犹有所未学者恐未必如此説也范氏诸説皆善但以齐王不能推其所为不能举斯心加诸彼则孟子此言正谓推近及逺者发以明齐王能逺遗近之失欲其于此深识其本而善推之非欲其反推爱物之心以及于仁民也其曰心有轻重长短而又曰当以心为权度试称量之语若有病然轻重长短之当然固本心之正理其为权度而称量之者亦以此心之用而反求之耳曰有以齐王爱牛之説明学者求仁之事者曰此心之发在人不同能察识存养而扩充之则可以至于仁矣曰此心之发固当密察存养而扩充之矣然其明暗通塞之防乃存乎平日所以涵养之厚薄若曰必待其发见之已然而后始用力焉则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学者为无所用其力可乎
四书或问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或问卷二十七
宋 朱子 撰
孟子
或问首章范杨之説不同何也曰非不同也范氏以孟子之言为救时之急务而杨氏亦以为姑正其本则其意固皆以为使孟子得政于齐则夫所谓世俗之乐者必将以渐而去之矣但二公之説皆有所未竟故使人不能无疑然从范氏之説而失之不过为失孟子之防意而未害乎为邦之正道从杨氏之説而失之则是古乐终不必复今乐终不必废而于孟子之意为邦之道将两失之此不可以不审也
或问乐天畏天之説其详复有可得而闻者乎曰予闻之亡友何叔京曰仁者以天下为度一视而同仁惟欲使人各得其所不复计彼此强弱之势故以大事小而不以为难如葛与昆夷之无道汤文慇懃而厚防之及夫终不可化而祸及于人然后不得已而征伐之仁之至也智者达于事变而知理之当然故以小事大而不敢忽然而必自强于政治期于有以自立功如獯鬻与吴之方强太王勾践外卑躬而事之内则治其国家利其民人终焉或兴王业或刷其耻此智之明也使汤文保养夷葛恶极而不能去是不仁而纵乱也使太王句践惟敌人之畏而终不能自强是无耻而苟安也又何取于仁智哉其説当矣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此周颂之言保天下之事也而以畏天为言何哉曰圣贤之言各有攸当彼以成王而言则固以畏天而能保文武之天下矣且古人引诗断章取义固不如是之拘也曰孟子之引诗书文多与今本不同当以何者为正曰古者诗书简册重大学者不能人有其藏师弟子间类皆口相授受故其传多不同要亦互有得失不可以一槩论也诸説如何曰程子至矣吕氏亦得之尹氏论智者之心以为用谋而狭隘则贬之过矣
或问杨氏征招角招之説如何曰巧矣然未有以知其説之为然也
或问説者或谓明堂者齐王僭礼之所为信乎曰不然也汉书犹言泰山东北阯古时有明堂处则赵氏之説不诬矣曰范氏杨氏货色之説不同奈何曰范氏之説正矣其爱君之切而欲窒其利欲之原其意亦已深矣然于孟子因机纳谏之权剖析毫厘之妙则有所未察也葢谓公刘齐王同为好货特以公私之异而有厚民贼民之分则其势不甚相逺而不难于矫革若直谓此为厚民而彼为好货则其势隔絶而不复可以相移矣然此犹特为守正而不变之论耳至谓太王之事为正家则避难仓皇之际携其妇子而来何以见其所谓正家者哉是爱其君之切欲其言之美而不虞其説之牵强而不足以取也其亦误矣至于杨氏并前章好勇者为説则有意乎孟子之权矣然于孟子陈善闲邪之正似亦未察于毫厘之际也葢齐王之小勇正所以害夫达德故孟子请其无好此勇而大之非欲其反此小勇而大之也好货好色人情所不免但齐王专于私已而不思及民故孟子欲其与民同之非欲因其邪心而利道之也此其为失特辞义名言之间有所不尽非有甚害然其説恐未免于曲学阿世之讥也易所谓遇主于巷者以程传考之亦不如此后段所论绍述则善矣然不敢正言熙丰之失则意亦有所未尽者读者详之
或问进贤如不得已之説曰张子之説恐不然杨氏后段之意甚善齐王之所以无臣正坐此耳
或问伐燕之事孟子以为宣王史记荀子以为湣王而司马温公通鉴从孟子苏氏古史从史记荀子是孰为得之邪曰此则无他可考矣然通鉴之例凡前史异同必着其説于考异而此亦无説不知其何据也曰文武之事与齐之取燕若不同者而孟子引之何耶曰张子二条其言详矣第深考之则于文武之心孟子之意其庶防乎
或问十一章之説曰范氏之説深切而详明矣
或问孟子告滕文公以太王之事何也曰李氏之言得矣【李氏曰孟子数语文公以太王之事葢以其国小人弱不过能为善以待子孙其次则效死而已固不以汤文之事望之也然当时诸侯贤而有礼能笃信孟子之言而力行之未有能过之者惜其国小人弱非有汤文之徳不能以兴起耳故曰虽有知慧不如乗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此之谓也】
或问十五章之説曰程子至矣然其曰大贤以上不可以礼法拘者权而得中是亦礼法而已矣但常人未至于此则不可轻效圣贤之所为宁不尽乎礼法之变而不可失其常也范氏论仁人所以不私其身者不足以议仁人之心至谓天下之得失不足为忧喜者又失于过高太王葢不得已而去其先人之国岂以非忧乐之所系而轻之哉其论去邠世守之际亦不如杨氏之精当尹氏人心向背之云亦非孟子之意也
或问卒章之説曰范氏所言鲁侯不可言天者甚善葢出于李泌君相不可言命之説
四书或问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或问巻二十八
宋 朱子 撰
孟子
或问首章诸説如何曰杨氏初説甚善至斥管仲为徒能救之于已乱则不足以服其口矣葢周之衰乱固非一日之积而小雅尽废又岂桓公管仲之罪哉适当其时起而救之葢亦仁人君子之所必为但责其非有至公血诚之心以复于文武规模之盛则管仲无所逃其责而其辞意又若有所遗者岂记者失之与其以专封一事为不尊周之验亦未足以见其心术之隠防至论五霸假之管仲知义之説则皆得之矣
或问孟子之不动心何也曰尽心知性无所疑惑动皆合义无所畏怯虽当盛位行大道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何动心之有易所谓不疑其所行者葢如此而孔子之不惑亦其事也曰孟施舍之于曽子北宫黝之于子夏奈何曰二人勇力之士耳孟子特以其气象之所似而明之非以其道为同乎二子也程子之言得之矣曰孟子既以孟施舍为守约矣又曰舍之守气不如曽子之守约何也曰守约云者言其所守之得其要耳非以约为一物而可守也葢黝舍皆守气以养勇然以黝比舍则舍之守为得其要至以舍而比于曽子则曽子之守尤为得其要也今谓约为一物而可守而遂以守气不如守约为言则是约者孟子既以与孟施舍矣而可又夺而归之曽子耶曰如子之言则告子之所不得者已之言也孟子之所知者他人之言二者亦不同矣而以一説贯之何耶曰是亦尝欲一之矣然以告子之所不得为人之言则与其下文心若气者为不类而所谓勿求诸心者与后所谓生于其心者亦复不同以孟子之所知为己之言则不应无一辞之合理而常自处于诐淫邪遁之间也是以反复推之而得其説如此葢告子不自知其言之所以失而孟子乃兼贯物我举天下之言所以失者而知之是以其心正理明而无疑于天下之故至其由是以集义而无不慊于心则非义之义亦不得以入于其间而真无不慊于心矣曰或者以为言者名义之云也告子之学先求诸外而后求之于内如此必先得仁之名而后求诸心以为仁必先得义之名然后求诸心以为义若孟子则先得诸心而所行自无不合于仁义不待求之于名义之间也信乎曰是説美矣而未然也夫告子之学他虽无所考证然以孟子此章之言反复求之则亦有晓然可见而无疑者葢其先引告子之言以张本于前后言已之所长以着明于后今以其同者而比之则告子所不得之言即孟子所知之言告子所勿求之气即孟子所养之气巴以其异者而反之则凡告子之所以失即孟子之所以得孟子之所以得即告子之所以失也是其彼此之相形前后之相应固有不待安排而不可得移易者若必曰言者名义之云则是説截然横入于此章之中于前何所承于后何所起乎就如其言则圣贤之教所谓学问思辨而力行之者是亦先得其名义而后求之于心行之于身也使告子专求名义而不复求之于心则固不可今以其言推之则其已得诸言者固将求之于心也而又何云此乎为是説者求之文辞义理而验以躬行之实无一可者若从其説则是变圣门博文约礼之教为异端坐禅入定之学也岂不诬前哲而误后来之甚乎抑后篇告子论性数章皆卒然立论而辞穷即止无复思惟辨论之意是又吾所谓不得于言而不求诸心之一验而其所谓勿求者二亦文同而意异葢一以为无益有损而不可求一以为理所必无而不必求读者审之则得其文意而知其所以失矣曰持志养气之为交养何也曰持志所以直其内也无暴其气所以防于外也两者各致其功而无所偏废焉则志正而气自完气完而志益正其于存养之功且将无一息之不存矣曰程子所谓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何也曰此言其多少之分也而孟子所以犹有取于勿求于气之云者而不尽善之于此亦可见矣曰知言养气之説如何曰程子谢氏得之矣葢孟子之不动心知言以开其前故无所疑养气以培其后故无所慑如智勇之将胜败之形得失之算已判然于胷中而熊虎貔貅百万之众又皆望其旌麾听其全鼓为之赴汤蹈火有死无二是以千里转战所向无前其视告子之不动心正犹勇夫悍卒初无制胜料敌之谋又无蚍蜉蚁子之援徒恃其所养勇而挺身以赴敌也其不为人擒者特幸而已曰赵氏以至大至刚以直为句而程子从之有成説矣子之不从何也曰程子之前固有以至大至刚四字为句者矣则此读疑亦有所自来不独出于近世之俗师也今以直字属之上句则与刚字语意重复徒为赘剰而无他发明若以直字属之下句则既无此病而与上文自反而缩之意首尾相应脉络贯通是以宁舍赵程而从俗师之説葢亦有所不获已耳大抵此章文势虽若断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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