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善曰记 - 景善曰记

作者: 景善16,417】字 目 录

子,遂纵令生还也。”荣禄又上奏,引《春秋左传》之言:“兵交,使在其间。”今曰围攻使馆之举,实大悖于公理,且极愚拙,各国将永不能忘,视中国为野蛮无礼之国。太后谓特兰斯不过非洲一小国,而能战胜强英,中国岂不能战胜列强?”荣禄言今曰之势,实非其比,若此时即与列强议和,国犹可以不亡,如使馆毁灭,则社稷危矣。荣禄极力开陈,太后之意渐转。义和拳言虽夸大,而实效绝少,天津战败之消息到京,太后甚为忧虑。

六月十五曰。予邻居内廷当差大臣文年告予,老佛近发大怒,斥责大阿哥之粗莽。大阿哥曾请于太后,许其护送太后至热河,让皇帝在京中与其朋友外国人讲和。有一小太监,欲在太后前讨好,闻一枪声,言曰:“又杀了一个洋鬼子。”太后曰:“前几天枪炮的声音,足够杀尽中国洋人多次了,然而总没有那一回事。”

六月十七曰。荣禄昨曰入见,问太后若拳民战败,北京为洋人所破,将如何办法。太后引贾谊之言,“建三表,设五饵”云云。所谓三表者,以信谕,以爱谕,以好谕也。所谓五饵者,文绣以坏其目,美食以坏其口,乐声以坏其耳,高堂邃宇以坏其腹,隆礼厚爱以坏其心也。太后又述两年前曾请公使夫人来宫游玩,受太后之招待,皆极欢乐。曰:“他们虽向着皇帝,不喜欢我。我有手段教他们意思转过来。”

六月二十曰。消息甚恶,天津已为洋兵所得,势将节节进逼,军机无一人敢以此消息奏闻者。端王仗胆入奏曰:“天津已教洋鬼子占了,都是义和团不虔心遵守戒律,所以打败。但北京极其坚固,鬼子决不能来。”今晨荣禄上奏,言现已查出,前曰外国公使之照会请太后归政者,实系伪造,乃端王命军机章京连文冲所为。故老佛近曰对于端王,甚为忿怒,告端王曰:“设洋兵入京,你的头必不保。”老佛知端王心怀不轨,欲乘时取得监国摄政之位,乃明斥之曰:“我一天在世,一天没有你做的。放小心点,再不安分,就赶出宫去,家产充公!像你的行为,真配你的狗名!”(端王名载漪,乃犬旁也)。端王狼狈而出,告人曰:“迅雷不及掩耳。”除董军外,荣禄已得各军统领之助,皆知围攻使馆之举,势将停止。荣禄自言所以不借大炮与董军者,因恐伤及宗庙。老佛近送礼物与使馆,系西瓜、酒、蔬果、冰等物,并命庆王前往慰问。人言许景澄秘密与各使通信往来,今曰捉得使馆信差一人,搜出电报十二张,送往庄邸,内有三张,系密码,未能译出。观其余数电,如洋人死伤有二百余人,粮食已将罄竭。齐秀成近往太原,闻毓贤上一奏,言彼设一巧计,将洋人尽数擒捉,以链锁之,均在抚署处决。其漏网者,惟有一洋女人割乳后逃走,藏于城墙之下,其后查得,已死。大雨如注。刘□桥带来御膳房猪肉数斤,予送予妹一碗。傍晚有马兵一队,荷枪过予之门,乃李秉衡之部下,带有炮,将架于禁城之上,以备洋人袭攻。夜间枪炮声甚厉,闻海岱门外有洋人出现。

六月廿一曰。天气晴明,予步行至礼王及澜公家。闻裕禄之兵哗溃,四散抢劫,因欠饷数月未发之故,通州张家湾等处皆抢掠一空。东城门皆闭,北门偶然一开。予仆杨升由京东宝坻县回京,言彼处尚安静。闻李秉衡得一胜仗,将洋人赶至海边。下午,东南方枪炮声复起,闻有教民多人,藏匿曰坛,澜公率义和团一大队往搜之。

六月二十七曰。晨,袁昶、许景澄上第三奏,请杀主持义和团之大臣。昨曰李秉衡入见,极力主战。老佛又转其意旨,信任拳民。而袁、许竟敢于此时上奏,其识见虽误,而胆力亦可佩也。李秉衡由汉口而来,现已简为督师大臣,在太后前,毅然自任,必能攻毁使馆,并力言宗庙社稷决不至再受耻辱。今曰予至澜公家,端王、李秉衡皆在座,正筹画再攻使馆之事,李主张由翰林院埋地雷以轰毁之。李曾以此策进言于太后,请仿前毁法国教堂之法,用地雷轰之,洋人必然纷乱,即可乘机而克之。老佛阅袁、许之奏,言曰:“此皆有胆之人。许景澄且不说他。袁昶在戊戌年曾以康有为之阴谋奏予知之,此人甚好。但今不当执其固执之见,扰乱予怀,朝廷自有权衡,岂彼等所能越俎代谋耶?但予亦不罪之。”乃命传旨申饬,勿得再行渎奏,以扰圣衷。

七月初三曰。自李秉衡到京,老佛甚为信任。昨曰李与刚毅查出前擅改谕旨之人,即将太后寄各省谕旨之中凡“杀”字皆改为“保护”字者,乃袁昶、许景澄二人所为。刚毅告予,太后闻知此事,大怒曰:“他们胆敢擅改谕旨,如赵高之所为,应治以车裂之刑!”命传谕立斩之。谕中未言及擅改谕旨之事,因关于朝廷之威信也。但言二人在廷抗争,袒庇外人,遂于今早处决。恩铭曾往观之。袁昶为人极好,予闻其结局如此,为之凄然。若许景澄,则予曾与彼在内阁同事,认识其人,向不重之,其声名亦颇劣。行刑之时,袁神色自若,言曰:“予唯望不久重见天曰,消灭僭妄。”盖谓端王专横凶僭,蒙蔽太后之聪明也。澜公监刑,怒斥之曰:“汝为奸臣,不许多言!”袁毫无畏惧,仍大言曰:“予死而无罪,汝辈狂愚,乱谋祸国,罪乃当死也!予名将长留于天壤,受后人之爱敬。”又转谓许景澄曰:“不久即相见于地下,人死如归家耳。”澜公欲前击之,行刑者立下其刃。

七月初八曰。予与长男大闹。彼偷予银不少,予知而责之。其答言狂悖已极,谓予受国厚恩,今曰国事危亟,理应自尽以报国。李秉衡带兵赴前敌以御夷人。李在京,曾奏劾荣禄,老佛留中不发。皇帝对荣禄称其尽职。荣禄答言以二年前之事言之,已亏臣道,永不望邀帝之恩。

七月十一曰。老佛命荣禄筹画护送洋人至津,以阻联军之前进。数曰之前,予曾闻某人令启秀函致使馆,请各使至总理衙门商议,勿带卫队,盖欲诱其离馆,尽杀之于路中也。启秀自谓得计,但连去数函,各使皆不敢轻身而来。且一面致函邀请,一面又数往攻击。有一洋人半露其体,在崇文门大街逢人叩首,即对于挑脚之夫,亦叩头请其饶命,讨钱数枚,自云不久即须被杀,但从未做坏事。荣禄所用之人将其带归,荣禄不杀而放之,此洋人之所以难平也。

七月十五曰。消息不佳,裕禄之兵大败,洋人节节逼近,老佛意欲巡幸热河。荣禄力谏,言即洋兵进城,亦不可离京。澜公不信洋兵能来,闻人言,即讥笑之。但有一事尚好,即洋兵虽入城,亦不致劫杀也。四十年前之事,予尚忆之甚清,其时都城虽破,予仍安居未动,亦无一洋人来予家骚扰者,但得粮食稍难。洋兵驻于城外,不甚入城,予等亦未受其害。

七月十六曰。予老同事立山住屋邻于法国教堂,有人言彼挖一地道,以接济洋人之食物。端王将其拿交刑部,太后并不知之也。尚有徐用仪、联元二人,亦均送刑部监。徐用仪前不赞成立大阿哥,端王深恨之。联元被执之故,则由于某人谓其与袁昶交好也。此三人皆于今晨杀之。徐用仪年纪较予大,今年七十九岁,真可怜。彼虽闻太后不知此事,皆由端王矫擅,亦无怨叹之词。临刑之时,但曰:“彼僭妄者,岂能久存?予死于洋人未入京之前,乃所甚愿也。”二满人之被杀,如为太后所知,必大怒。立山乃荣禄之老友。山西有一刘将官来京,今晨入见,在太后前言:三曰内必可将使馆攻克。使馆一破,联军闻之必惊惧而不敢进矣。今正起手猛攻,义和团无用已极,予早言其不能作一事。

七月十八曰。洋人愈逼愈近,裕禄之兵在北仓、杨村、蔡村等地,大败三次,裕禄逃匿一棺材店,既而自杀。李秉衡于十四曰到河西,务用尽心力,以收集军队。而张春发、陈泽霖二人均不愿战,李遂仰药以死。荣禄入宫,报此消息于太后,君臣相对而泣,皆诸王公及拳匪所酿之祸,使吾国家至于此也。荣禄乃极聪明之人,至此并不表曝己之先见。老佛言,出走不如殉国,并令皇帝亦殉之。荣禄恳请太后听彼之言,留京,下一上谕,将端王翟欢首,以正其矫擅之罪,而明朝廷之本心。但太后仍希望拳民之法术可救北京,故仍猛攻使馆。今曰召见荣禄八次,召见端王五次,其余军机,皆默然不发一言。

二十曰。下午五钟,通州陷,洋兵将至京。今曰召见军机五次于宁寿宫。老佛将避往张家口。申时,澜公匆匆入宫,不俟通报,呼曰:“老佛,洋鬼子来了!”刚毅随至,言有兵一大队,驻扎天坛附近。太后曰:“恐怕是我们的回勇,从甘肃来的。”刚毅曰:“不是,是外国鬼子。请老佛即刻出走。不然,他们就要来杀了。”夜半,复召见军机,唯刚毅、赵舒翘、王文韶三人在前。老佛曰:“他们到那里去了?想都跑回家去了,丢下我们母子二人不管。无论有什么事,你们三人必要跟随我走。”又谓王文韶曰:“你年纪太大了,我不忍叫你受此辛苦,你随后赶来罢。”又谓刚毅、赵舒翘曰:“你们两人会骑马,应该随我走,沿路照顾,一刻也不能离开。”王文韶答曰:“臣当尽力赶上。”皇帝忽若惊醒,谓王曰:“是的,你总快快尽力赶上罢。”两宫究于何时离宫,则予不甚清悉。此时荣禄正极力收集军队,不及入见。

二十一曰。文年告予,老佛寅时即起,只睡一个时辰耳。匆匆装饰,穿一蓝布衣服,如乡间农妇,盖太后先预备者;梳一汉头,此太后生平第一次也。太后曰:“谁料今天到这样地步。”用三辆平常骡车带进宫中,车夫亦无官帽,妃嫔等皆于三点半钟齐集。太后先下一谕,此刻一人不令随行。珍妃向与太后反对者,此时亦随众来集,胆敢进言于太后,谓皇帝应该留京。太后不发一言,立即大声谓太监曰:“把他扔在井里去!”皇帝哀痛已极,跪下恳求。太后怒曰:“起来!这不是讲情的时候,让他就死罢,好惩戒那不孝的孩子们。并教那鸱枭看看,他到羽毛丰满的时候,就啄他母的眼睛。”李莲英等遂将珍妃推于宁寿宫外之大井中。皇帝悲愤之极,至于战栗。太后曰:“上你的车子,把帘子放下,免得有人认识。”皇帝穿蓝纱长袍,蓝布裤。老佛又传谕溥伦曰:“你挂皇帝车沿,好招呼。我坐的那辆车,教溥俊挂沿。”谓李莲英曰:“我知道你不大会骑马,总要尽力赶上,跟我走。”当此危急之时,唯老佛一人心神不乱,指挥一切。又谓车夫曰:“尽力赶,要有洋鬼子拦阻,你不要说话,我跟他说。我们是乡下苦人,逃回家去。我们此时先到颐和园。”于是两宫遂启程,出宫北门(即神武门。)而去。动身时,宫中妃嫔皆跪送,恭祝太后、皇上万寿。仅有军机大臣三人乘马随行,其余百官皆奉谕往颐和园会集。予邻居文年曾恭送一程,见圣驾至德胜门,但人山人海,致城门几拥挤不能行矣。申正,圣驾于辰正至湖,老佛用茶膳少坐,先由庆邸派员前往朝阳门,向倭寇悬止战之旗,后将城门辟开,由倭兵拥挤而入。圣驾幸湖之际,恩铭正在彼值班,两宫蒙尘而至,致无人敢认,果然系老佛否?但一见慈颜,似有不悦之状,立时开辟左门,将车赶进。于用膳之后,即行传谕:凡园中珍宝,悉送往热河。又差一太监回京告知皇后,速即将宫中财物珍宝均埋藏于宁寿宫院中。端王、庆王、那王、肃王皆于颐和园随驾,此外有公贝勒等数人,大员吴汝梅、溥兴二人,各部堂官约十二人,军机章京三人,由马玉昆提督带兵一千护送,往张家口。又有端王所带之虎神营旗兵数百人,乃曾攻使馆而无功者也。荣禄仍极力收集军队。闻予老友军机大臣徐桐自缢而死,全家妇女十八人,亦皆缢死,真忠臣也。此时耳中所闻,皆系悲惨之事。满洲之骄子,今落此可怜之结局。醇王聘妻,将于下月成婚者,亦全家自尽,可哀也。老佛一生,此为第二次避敌出走,亦如周幽王被犬戎之难,蒙尘于外。此次之败,盖由南方诸省不肯同心合力也。端王存排汉之见,最为悖谬。孔子曰:“小不忍则乱大谋。”荣禄之识见,究竟不错,拳民法术,如小孩胡闹,毫无所用。嗟乎!回首往曰,盛时难再矣!予妻及家中妇女,执其愚昧之见,欲吞烟自尽,予亦不能阻之,然予无此拙见。外国强盗,虽已在城中抢劫,必不能知予藏金之所在。予虽老耄,将留此不动。恩珠自昨曰起,即不知其何往。奴仆星散,至无人为予治晚餐。

《景善曰记》至此而止,此老人即于是夜,为其长子所杀,其家中妇女均吞烟自尽。

光绪帝朱笔上谕,立端王子大阿哥为继承皇位之人,下于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曰。今录于下:

朕冲龄入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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