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僧团,僧团应当依靠他,他自应留下遗教。可是如来并没有这种念头。那末,他为什么要为僧团留下遗命呢?我现在已经年老,阿难啊!都八十岁了!用旧了的车子,须靠修理方能继续使用。同样的,在我看来,如来的身,也只有靠修理才能继续活下去。因此,阿难啊!应当以你们自己为岛屿(支应)而安住,以你们自己而不以任何他人作为你们的皈依;以法为你们的岛屿(支应),以法为你们的皈依,不以任何他物为你们的皈依。”﹝注二十二﹞
佛向阿难说这些话的意向,是十分明显的。阿难本来非常忧郁。他认为他们大师死了,他们将全部变成孤单、无援、无所依怙。所以佛给他安慰、勇气与自信。告诉他们应该依靠自己,依靠他所传授的“法”,而不依靠任何他人或物。在这里提出一个形而上的神我、自我的问题,实在是太离谱了。
接著,佛还向阿难解释一个人应如何成为自己的岛屿或依怙,一个人应如何以“法”为自己的岛屿和依怙:要养成念念分明。对自己的身、感觉、心王、心所的一切动态,时时刻刻无不了然洞照(四念)。﹝注二十三﹞在此,佛也完全没有谈到神我或自我。
另外,还有一段想在佛教中觅神我的人所常常引用的资料。有一次,佛从波罗奈到优楼频螺去,在途中一座树林里的一棵树下安坐。那天,有三十个朋友,都是年轻的王子们,带著他们年轻的妻子,在这树林里野餐。有一个未婚的王子,带了一名妓女同来。当其他的人正在寻欢的时候,这妓女偷了些贵重的物品逃走了。王子们就在森林中找她,他们看见佛坐在树下,就问佛有没有见到一个女人。佛就问他们为了什么事儿。他们说明原委之后,佛就问他们:“年轻人啊!你们意下如何?寻找一个女人呢?还是寻找你们自己?那一样对你们更有利啊?”﹝注二十四﹞
这又是一个简单而自然的问题。硬要牵强附会的将形上的神我、自我等意念扯这门子官司里来,实在是说不通的。王子们答称还是寻找自己为妙。佛于是叫他们坐下,并为他们说法。在有案可稽的原文经典里,佛对他们所说法中,没有一个字涉及神我。
关于游方者婆嗟种问佛是否有神我,佛缄口不答一事,已有人写了许多文章。故事是这样的:
婆嗟种来到佛,问道:
“可敬的乔答摩啊!神我是有的吗?”
佛缄口不答。
“那末,可敬的乔答摩,神我是没有的吗?”
佛还是缄口不答。婆嗟种就站起来走了。
这游方者走后,阿难问佛为什么不回答婆嗟种的问题。佛解释自己的立场说:
“阿难,游方者婆嗟种问我:‘有我吗?’如果我答:‘有的’,那末,阿难,我就与持常见的梵志出家人站在一边了。
“同时,阿难,游方者问我:‘没有我吗?’如果我答:‘没有!’那我就跟持断见的梵志出家人站在一边了。﹝注二十五﹞
“再说,阿难,婆嗟种问我:‘有我吗?’如果我答‘有的!’这答案与我所知‘一切法无我’﹝注二十六﹞符合吗?”
“当然不符啰!世尊。”
“还有,阿难,游方者问我:‘没有我吗?’如果我答:‘没有!’那将使得本来已经糊里糊涂的婆嗟种﹝注二十七﹞越搅越糊涂了。他就会这样想:以前我倒还有一个神我(我)﹝注二十八﹞,而今却没有了。”﹝注二十九﹞
佛陀为什么保持缄默,现在该很明白了。但如我们将全部背景,和佛对付问题及问话人的态度,也考虑在内,就会更加明白。可惜这种态度完全为讨论这问题的人所忽略了。
佛并不是一座计算机,不管什么人问什么样的问题,他都会不加思索的答覆。他是一位很踏实的导师,充满了慈悲与智慧。他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才智知识而答问,而是为了要帮助问话人走上正觉的道路,他和人讲话时,时刻不忘对方的准、倾向、根器、格以及了解某一问题的能力。﹝注三十﹞
根据佛说,对付问题有四种方式:(一)某些问题必须直截了当的回答;(二)某些问题须以分析的方法解答;(三)另有一些问题须以反问为答覆;(四)最后,有一类问题须予以搁置。﹝注三十一﹞
搁置一个问题有许多方法。……
[续佛陀的启示上一小节]其中有一个方法就是说出这问题是不可解答的。有好几次同一的婆嗟种来问佛世界是否有常的时候,佛就是这样告诉他的。﹝注三十二﹞他对羁舍子以及其他的人,也是这样答覆的。但是对于有无神我的问题,他可不能同样地答覆,因为他一直都在讨论与解释这问题。他不能说“有我”,因为它与他所知的一切法无我相违背。而他也不能说“没有我”,因为这将毫无必要、毫无意义地增加婆嗟种的困扰。婆嗟种早就承认﹝注三十三﹞他本来已经为一则类似的问题所困惑。他尚未到能了解“无我”的地步。因此,在这种特殊情形之下,保持缄默,将问题置之不答,就是最明智之举。
尤其不可忘怀的是:佛认识婆嗟种已有多时。这位好问的游方者来访问佛陀,这也并不是第一次。智悲双运的导师,曾为这困惑的求法人煞费心机,并对他表示深切的关怀。在巴利文原典中,多都提到这位游方者婆嗟种。他常常去见佛陀以及佛弟子们,三番两次向他们提出同样的问题,显然为了这些问题而十分烦闷,几乎到了著魔的程度。﹝注三十四﹞佛的缄默,对婆嗟种的影响,似乎要比任何雄辩滔滔的答案为大。﹝注三十五﹞
有些人以为“我”就是一般所谓的“心”或知觉(识)。但是佛说,与其认心、思想(意)或知觉(识)为我,毋宁认身为我,反倒好一点。因为身比心识似乎较为坚实。心、意、识日夜迁流,远比身的变化为速。﹝注三十六﹞
造成“我”的观念,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我存在”的感觉。这“我”的观念,并没有可以与之相应的实。但能见到这一点,就是证入涅槃。这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在《杂部经》﹝注三十七﹞中,有一段差摩迦比丘与一群比丘谈论这一问题的会话,深能发人猛省。
这群比丘问差摩迦,他在五蕴中是否见到有“我”或任何与“我”有关的事物(我所)。差摩迦回说:“没有。”于是,那群比丘们就说,假如这样,他应当已经是一位离尘绝垢的阿罗汉了。可是,差摩迦自承虽然他在五蕴中求“我”与“我所”不可得,“但是我尚不是一位离尘绝垢的阿罗汉。同修们啊!关于五取蕴,我有一种‘我存在’的感觉,但我并不能了了分明的见到‘这就是我存在’。”接下去,差摩迦解释他所称为“我存在”的东西,是非、非受、非想、非行、非识,亦非在五蕴之外的任何一物。但他对五蕴有一种“我存在”的感觉,却无法了了分明的见到“这就是‘我存在’。”﹝注三十八﹞
他说那就像是一朵花的香气,既不是花瓣香,也不是颜香,也不是花粉香,而是花的香。
差摩迦进一步解释说,甚至已证初阶圣果的人,仍然保有“我存在”的感觉。但是后来他向前进步的时候,这种“我存在”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就像一件新洗的服上的化学葯品气味,在箱子里放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消失一样。
这段议论对那群比丘们的作用之大、启发力之强,根据原典记载,他们所有的人,包括差摩迦自己在内,在议论完结之时,都成了离尘绝垢的阿罗汉,终于将“我存在”铲除了。
根据佛的教诲,执持“无我”的见解(断见)与执持“有我”的见解(常见)是同样错误的。因为两者都是桎梏,两者都是从“我存在”的妄见生起的。对于无我问题的正确立场,是不要执著任何意见或见地,应客观地、如实地去观察一切事物,不加以心意的造作。观察这所谓“我”和“众生”,只是精神与肉的综合,在因果律的限制下,互为依存,刹那流变。在整个生存界内,绝无一物是恒常不变、亘古常新的。
当然,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神我、自我,受业报的又是谁呢?没有一个人可以比佛本身更能解答这个问题了。有一个比丘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佛说:“我已经教过你了,比丘们啊!要在一切、一切事、一切物中见缘起。”﹝注三十九﹞
佛所教的无我论、灵魂非有论或自我非有论,不应被视为消极的或断灭的。和涅槃一样,它是真理、实相;而实相绝不能是消极的。倒是妄信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幻的我,才是消极的呢!无我的教诲,排除了妄信的黑暗,产生了智慧的光明。它不是消极的。无著说得好:“无我乃是事实。”﹝注四十﹞注 释:一:见一九二二年阿陆葛玛版人品第四页以次各页以及巴利文学会版《中部经》第一集
第一六七页以次各页。二:见下文详解。三:见巴利文学会版《中部经》第三集第六十三页,同版《杂部经》第二集第二十八、
九十五等页。该式如以现代形式表现,则成下式:
甲存在则乙存在,甲生起则乙生起;
甲不存在则乙不存在,甲消灭则乙消灭。四:见巴利文学会版《清净道论》第五一七页。五:因受篇幅限制,在本书内无法讨论此一极为重要之教义。著者现正撰写另一佛教哲
学著作,其中对此一课题将有较详尽之评议及比较研究。六:见巴利文学会版《杂部经》觉音疏第二章第七十七页。七:见《大乘庄严经论》第十八章第九十二节。八:见一九五二年二月份中道季刊第一五四页葛拉生纳普氏h. von glasenapp所著“吠
檀多与佛教”一文中有关无我问题之议论。九:指现已逝世之瑞斯·戴维兹夫人mrs. rhys davids及其他学者。见瑞斯·戴维兹夫
人所著“乔答摩其人”、“释迦、佛教之起源”、“佛教手册”、“什么是原始佛
教”等著。十:见巴利文学会版《中部经》第一集第一三六、一三七页。十一:巴利文学会版《中部经》觉音疏第二集第一一二页曾引用此语。十二:乌德瓦氏 f.l. woodward在“佛的功德之路”(一九二九年玛德拉斯出版)一书
中(见第六十九页),将“法”字译为“一切复合的事物”,是很错误的。“一
切复合的事物”只是行,不是法。十三:五蕴中的行蕴,是指“心的造作”或“心志的活动”,能产生业果。但此的文
字,乃指一切缘成的或复合的事物,包括所有五个蕴在内。所以,“行”字在不
同的章句,有不同的释义。十四:参照比较“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两句。见巴利文学会版《中部经》第一集
第二、八页及《杂部经》第二集第一三二、一三三两页。十五:见巴利文学会版《中部经》第一集第一三七页。十六:见巴利文学会版《中部经》第一集第一三八页。谈到这一段文字的时候,罗达吉
须南氏s. radhakrishnan说:“佛所破斥的,乃是闹轰轰地要……
[续佛陀的启示上一小节]求小我永久续存的
妄见。”(见该氏所著一九四零年伦敦出版之‘印度之哲学’一书第四八五页)
我们对这话不能同意。相反的,佛实际上破斥的神我(亦称灵魂)。前一段文中
刚刚说明,佛并不接受任何我见,不分大小。他的见地是:所有神我的理论,都
是虚妄的、心造的影像。十七:葛拉生纳普在他所著“吠檀多与佛教”一文中(一九五七年三月份中道季刊),
对此点曾有详晰之阐释。十八:巴利文《法句经》注称中说:“natho ti patittha一句中natho为支援义(依怙
、救助、保护)”(见《法句经》觉音疏第二章第一四八页。巴利文学会版)。
古锡兰文“法句经规矩”中,将natho一字代以pihita vaneya“乃一支柱(依怙
、救助)”字样。(见一九二六年哥仑坡出版之dhammapada puranasannaya第七
十七页。)如果我们研究 natho的反义字anatha,这意义就更为确定。anatha的
意义不是“没有一个主宰”或“无主”,而是“无助”、“无支应”、“无保护
”、“贫乏”。甚至巴利文学会版之巴利文字典中,亦将 natho释为“保护者”
、“皈依”、“救助”,不作“主宰”。但该字典中将 lokanatho一字译为“
世间之救主”,以通俗之基督教名词用在此,实属未尽恰当,因为佛并不是救
主。这一称号的实际意义,乃是“世间的皈依”。十九:见一九二九年哥仑坡版《长部经》第二集第六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