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育 - 宋人谐趣

作者: 沈从文9,398】字 目 录

此龙王,警卫如来,即以其身,绕佛七匝,化出多头,俯垂为盖。

度迦叶陂兄弟西北窣堵坡,是如来伏迦叶陂所事火龙处。如来将化其人,先伏所宗,乃止梵志火龙之室。夜分巳后,龙吐烟焰,佛既入室,亦起火光,其室洞然,猛焰炎炽。诸梵志师,恐火害佛,莫不奔赴,悲号愍惜。……如来乃以火龙盛置钵中,清旦持示外道门人。其侧窣堵坡,五百独觉同入涅~””处也。

尽管这个记载和较后辑存于《太平广记》中自汉及唐几卷关于龙的记载,文字多么美丽,故事多么恢奇,所培养成的迷信浪漫气氛又如何浓厚,到法雨大师一来,自然就完全失去其意义了。所以宋代和尚道士多转为阔人门客,以看相算命为能事,正因为宗教上的庄严、浪漫气氛两失后,这些人的本领也就只有如此如彼。中世纪的宗教迷信的破除,即出于前一时用为建设这个迷信的工具之一,比如说《百喻经》,这似乎还不曾经人道及过。

试从人事上略略分析,开玩笑的发展,帝王的自尊自大与不自重,都可作成。因不自重,固不免如庄宗的逢场作戏。

若徒然自尊自大,不怕得罪人,也会如梁武帝所为。《续世说》称:梁武帝尝接刘溉,每与对棋,从夕达旦。或复安寝,加以低睡。帝以诗嘲之曰:“状若丧家狗,又似悬风槌。”

然而两者说来,又都可谓出于人君洒脱。这种洒脱性情实起于汉末,到三国时为极盛。魏文帝给夏侯尚诏,称之为“作威作福,杀人活人”,蒋济以为天子无戏言,不宜见诸诏令。后来虽将诏令追回,然而史称其才艺兼该,似乎即包含了他会开玩笑,与走马夺槊弹棋赋诗同为这位花花公子而登大宝的帝王兴趣所在。《三国志注》引《魏略》,称文帝为五官将时,与其弟曹植都想得到邯郸淳作门下士。后太祖遣淳诣植。《魏略》描写曹植初次会面一场,情景十分精彩。

植初得淳,甚喜,延入坐,不先与谈。时天暑热,植因呼常从取水,自澡讫,傅粉。遂科头拍袒,胡舞五椎锻,跳丸击剑,诵俳优小说数千言讫,谓淳曰:“邯郸生如何耶?”于是乃更着衣帻,整仪容,与淳评说混元造化之端,品物区别之意。然后论羲皇以来圣贤名臣烈士优劣之差次,颂古今文章赋诔及当官政事宜所先后,又论用武行兵奇伏之势。乃命厨宰酒炙交至,坐席默然,无与伉者。及暮淳归,对其所知叹植之材,谓之天人。

这个“天人”照植本传称引太祖戒令说来,时当二十三四岁左右。邯郸淳虽以博学多识精文字训诂见称,史志上第一部笑话小说《笑林》却相传是他作的。到《文心雕龙·谐隐篇》论著述时,且有《魏文因俳说以着笑书》,这部书还很可能就是文帝作的。是即刘勰所谓“辞浅会俗”,“无益时会”,但于当时弦歌酒筵中,实所不废,这从过去记载却可略见一二。

人君洒脱即成为曹氏兄弟会玩会闹,人臣洒脱便成为孔融弥衡嵇康阮籍记传上留下种种故事。居多是聪明过人,因才使气,放旷不羁,离世违俗,正如生命中具有游侠兼隐士两种反抗成分,时代既多变乱,除阮籍能逃于酒,其余几位,便不免因为不堪流俗而菲薄汤武,成为这个时代牺牲者。但竹林七贤作风,终于成为千年来一种否认反抗繁文缛礼的生活方式。在两晋曾摧毁儒法两派的人生观,在唐又增加了些文学上的自由浪漫空气,到宋代即成为士大夫开玩笑共通性情之一点。说到这个问题时,我们似乎应当把由于开玩笑所产生的悲剧和属于道德上的成见,暂时保留不提。正因为诙谐即或不是人性中最重要一部分,但至少是本性中固有一部分。宋人道学中有想极力去掉这一部分的,结果本身反而成为一种诙谐型,如《墨客挥犀》、《冷斋夜话》记彭渊材行为性情,可说是个代表。

彭渊材初见范文正公画像,惊喜再拜前磐折称:“新昌布衣彭儿,幸获拜谒。”既罢,熟视曰:“有奇德者必有奇形!”乃引镜自照,又捋其须曰:“大略似之矣,只无耳毫数茎耳,年大当十相具足也。”又至庐山太平观,见狄梁公像,眉目入鬓,又前再拜赞曰:“有宋进士彭儿谨拜谒。”又熟视久之,呼刀镊者使剃其眉尾,令作卓枝入鬓之状。家人辈望见惊笑。渊材怒曰:“何笑?吾见范文正公,恨无耳毫,(因相书上说年寿,有鼻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项下绦之语。)今见狄梁公,不敢不剃眉,何笑之乎?耳毫未至,天也,剃眉,人也,君子修人事以应天,奈何儿女子以为笑乎?吾每慾行古道而不见知于人,所谓伤古人之不见,嗟吾道之难行也!”

渊材迂阔好怪,尝蓄两鹤,客至,指以夸曰:“此仙禽也。凡禽卵生,而此胎生。”语未卒,园丁报曰:“此鹤夜产一卵,大如梨。”渊材面发赤,呵曰:“敢谤鹤乎?”

卒去,鹤辄两展其胫伏地。渊材讶之,以杖惊使起,忽诞一卵。渊材咨嗟曰:“鹤亦败道,吾乃为刘禹锡嘉话所误!自今除佛老孔子之语,予皆勘验。”

《东都事略》记丁谓文与孙何齐名,应举知第四,谓耻居丁下,胪传之际,有不平语。太宗曰:“甲乙丙丁,合居第四,尚有何言?”言虽不庄,若与《燕翼贻谋录》记太宗烧和尚事并观,倒可见出一种爽利性情,亦同出于谐趣的基矗江东有僧诣阙,乞修天台国清寺,且言如寺成,愿焚身为报。太宗从之,命内传卫绍钦督役。戒之曰:“了事了来。”绍钦即与俱往。不日告成。绍钦积薪如山,驱使入火。僧哀鸣,乞回阙下面谢皇帝而后自焚。绍钦怒,以叉叉入烈焰,僧宛转悲鸣而绝。归奏太宗曰:“臣已了事。”太宗颔之。

若太宗以下帝王都用这个方式对付和尚道士,此后就不至于有真宗时代的天书出现,徽宗时代的林灵素、张虚白辈为幻兴筑寿山艮岳,为花石纲闹得天怒人怨了。但真宗和他的臣下,可说是个会开玩笑的人物,天书一出现,灵芝动辄万千,自己未必不明白全是假的。《投辖录》称他引臣下逛海上三山,极有趣味。

祥符间封禅事竣,宰执对于后殿。上曰:“治平无事,久慾与卿等一处闲玩,今日可矣。”遂引群公及内侍数人入一小殿,殿后有假山甚高。山面一洞。上既入,群公从行,初觉甚暗,数十步则天宇豁然,千峯百嶂,杂花流水,极天下之伟观。少焉至一处,重楼复阁,金碧照耀。有二道士貌奇古,来揖上,执礼甚恭。上亦答之良厚。邀上主席,上再三逊谢,然后坐。群臣再拜,居道士之次。所论皆玄妙之旨。而牢醴之属,又非人间所见也。鸾鹤舞庭际,笙箫振林木,至夕乃罢。道士送上出门而别曰:“万几之暇,无惜与诸公频见过也。”复由旧路归。臣下因请于上。上曰:“此道家所谓蓬莱三山也。”

群臣自失者累日。后亦不再往。

王明清所记虽是一则小说,然就真宗时代空气说来,这个皇帝由丁谓辈设计,那么努力安排个神仙场面请一次客,给其臣下一个海上三山印象,也许竟是可能的。

至于幸臣为帝王造成一个神奇开心印象,则见于岳珂《桯史》。

艮岳之建,诸臣珰争出新意,念四方所贡珍禽不能尽驯,有市人薛翁,素以豢扰为优场戏,请于童贯,愿役其间。许之。乃日集舆卫,鸣跸张盖以游,至则以巨柈贮肉炙粱米,翁效禽鸣以致其类,乃饱饫翔泳,听其去来。月馀,而囿者四集,不假鸣而致。益狎玩,立鞭扇间不复畏。遂自命局曰“来仪所”。一日徽祖来幸,闻清道声,望而群翔者数万。翁先以牙牌奏道左曰:“万岁山瑞禽迎驾!”

上顾,罔测所以,大喜,命以官。

这种开玩笑所引起帝王嗜好,从后世说来,虽与亡国不无关系,可是帝王能领会它时,却未尝无好处。《挥麈录·后录》和《雞肋》记这个好艺术能幽默帝王逃亡时二事,即见出在忧患中还不致为忧患打倒,这点容忍能力说他得力于幽默感,不无道理。

靖康元年,金人犯濬州,徽庙微服出通津门,御小舟,将次雍丘,阻浅,船不得进。夜御骏骡名鹁鸽青,望睢阳而发。闻雞啼,滨河小市,民皆酣寝,独一老妪家张灯,竹扉半掩。上排户入。妪问上姓氏,曰:“姓赵,居东京,已致仕,举长子自代。”卫士皆笑,上徐顾卫士亦笑。(《挥麈录·后录》)北人南牧,上皇逊位,乃与蔡攸一二近侍,微服乘花纲小船东下,人皆莫知。至泗上徒步至市,买鱼酬价未谐,估人呼上为“保义”。上皇顾攸笑曰:“这汉毒也!”

归犹赋诗,就用江鱼羹故事,初不以为戚。(《雞肋》)帝王且有因为能够着意安排,在外交场面,还可占点上风的。《坚瓠集》称:孝宗击球,偶伤一目。金人遣使来庆寿,以千手千眼白玉观音为寿,盖寓相谑之意。孝宗命迎入径山,邀使者同往。及寺门,住持说偈云:“一手动时千手动,一眼观时千眼观,幸得太平无一事,何须做得许多般!”使者闻之,大惭。

王安石行新法,不便于民,《紫薇杂记》有徐王与神宗打球赌新苗法故事,就与这件公案有关,且可见间或亦用之于政治。

熙宁初,神宗与二王禁内打球。上问二王慾赌何物。徐王曰:“臣不赌别物,若赢时,只告罢了青苗法。”

开玩笑用于名公大臣的,实多而又多。约略说来有如下各种形式。有同僚用姓名谐音相谑的,《靳史》称:贾黄中作相,卢多逊作参。一日,府畿有蝗,卢笑曰:“某闻所有乃假蝗虫。”贾应声曰:“亦不闻伤稼,但芦多损耳。”

有以下犯上的,如《宋稗类钞》记党进事。

党进当大雪,拥炉酌酒,醉饱汗出,扪腹徐行曰:“天气不正。”有兵士侍帐外曰:“小人此处颇正。”

有故意捣乱以泄忿的,如《五代史补》记陶縠事。

何承裕素与陶縠不叶。世宗问陶曰:“承裕可知制诰否?”陶曰:“承裕好俳,恐非所宜。”遂已。何知之,及陶判铨,一旦方偃息,何自外抗声唱挽歌而入。陶甚惊骇。承裕曰:“尚书岂长生不死者耶?幸当无恙,闻某一两曲又何妨?”陶无以抗。

开陶縠玩笑极著名的,无过于《玉壶清话》记韩熙载使「妓」女秦弱兰诈为驿卒女与縠恋爱故事,和《十国春秋》记他与钱縠吃螃蟹和葫芦羹一个通俗掌故。

陶尚书使吴越,忠懿王宴之。因食蝤蛑,询其族类。

王命自蝤蛑至蟛蜞,凡十余以进。縠曰:“真所谓一蟹不如一蟹,”盖以讥王也。王因命进葫芦羹,曰:“此先王时有此品味,庖人依样造者。”縠在朝,或作诗嘲之曰:“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故王以此戏焉。

亦有用作无可奈何聊以自解的,《庶斋老学丛谈》:徐常传铉入汴,居五龙堂侧。宣徽角牴士遇内宴,必先习艺于此。一日坐道斋诵《黄庭》,闻外喧甚,使童视之。回白“众常传习角牴。”铉笑曰:“此诸同僚难与接欢也。”盖铉与角牴士皆称“常传”,可资一笑。

亦有天生诙谐,善于戏人,同时也常自己取笑自己不以为意的,如《归田录》、《》水纪闻》及《拊掌录》关于石熙载故事。

章郇公与石参政相友善,尝戏章曰:“昔时名画有戴嵩牛、韩干马,今有章得象也。”

尝堕马,左右惊扶之。石曰:“赖尔石参政也,若瓦参政,齑粉矣。”

又尝于杨文公家会葬,坐客多执政及贵游子弟,皆服白襕衫,或罗或绢,有差等。石忽大恸。人问其故。曰:“忆吾父。”又问之。曰:“父在时,当得罗襕衫也。”

亦有父子戏谑的,如《事实类苑》记苏易简父苏协事。

苏易简父协,性滑稽。初协为汝州司户,易简通判苏州。与易简书曰:“吾在汝,汝在吴,吾思汝,汝知之乎?”

也有行于兄弟间,因之为千载佳话的,如《钱氏私志》记宋庠宋祁兄弟两人元夜各自寻乐消遣事。

宋庠在政府,上元夜,在书院读《周易》。闻小宋点华灯拥歌「妓」醉饮。翌日,谕令所親诮让云:“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州学内吃斋饭时否?”学士笑曰:“却须寄语相公,不知某年吃斋饭,是为甚底?”

也有夫婦间或有戏谑事,承笑林作风,启徐文长派头,《韦居听闻》与《庶斋老学丛谈》各有一事皆极有趣。

周益公夫人妒,有媵妾,公盻之,夫人縻之庭。公过之,当暑,媵以渴告,公取熟水酌之。夫人窥于屏曰:“好个相公,为婢取水!”公笑曰:“独不见建义井者乎?”

(《韦居听闻》)

安鸿渐有滑稽才。婦翁死,哭之。其孺人诟之曰:“汝哭何得无泪?来日早临,定须见泪!”来日以巾濕纸,大叩其颡,妻窥之,曰:“泪出于眼,何故流额?”对曰:“水出高原。”(《庶斋老学丛谈》)也有用到政治上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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