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把画报钉到墙上去。仿佛每个人都需要这画报中的死者——那霉烂的尸身,那枪洞,那血,那残酷的帝国主义的罪恶,来刺激这跳动于热血中的青年的心。大家把可怕的画报当做可羞耻的——同时是应该报复的标帜,高高的挂着,比他们一切从《小说月报》上剪下来的那希腊神话中的美术画,重要得多。并且这种表现,立刻就深入而且普遍化了,全公寓的学生的房子里,都钉着这样的一张。有的还在这画报旁边写了血淋淋的字,表现那鼎沸的热情和强烈的意志:
——你们的血是为我们流的,我们的血也要为你们流的。
——你们的死是有代价的,你们的代价就是我们用血来斗争!
还有一个女学生,她完全用女性的感伤来写着:
——你们的样子是很难看的,但是我爱你们,并且我要为你们而开始爱无数的贫苦的群众,我的爱比宇宙还要大。
在青年的心中的世界,完全起着猛烈的风暴了。任何人都从这惨案的写真,在言论上和行动上,发了疯狂。
公寓的女掌柜也深深的被这种疯狂传染了。她居然不吝惜的拿出四吊钱,要伙计买了六张画报,一张贴在公众的走道上,一张贴在柜房里,一张贴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还有三张她叫伙计拿到胡同里去贴。并且她好象这地球出了毛病,时时刻刻都关心着各种新的消息,常常象一个采访员似的,站在“先生们”的房门边,听着有许多懂有许多很难懂的“先生们”的议论。
刘希坚在这种激动的氛围里也觉得增加了他自己的兴奋。“建立共产主义的前阶段,”他感着光明和胜利的想——“完成这一阶段是从现在开始的,而且已经开始了。”所以他坐在房子里的藤椅上,得意地吸着烟,而且得意地把烟丝吹个几个圆圈,如同把这些行动当做他自己的——对于将来无产阶级革命胜利的庆祝。
同时,王振伍也得意地斜躺在床上,带点笑意的沉思着,一方面又显得很疲倦瞌着眼皮。他今天是做过很多很吃力的工作的,而且跑了十几里路。这时他躺着,仿佛他生来第一次休息,身体上流动着许多舒适之感。
过了几分钟,他从床上翻身起来了,向着吃烟的刘希坚,非常关心的问。
“今天那个会的情★经典书库★形怎么样?”
“你说的是联席会议么?”
王振伍点着头,一面用非常大的注意力,看着对方的脸部,现出十二分准备听话的样子。
刘希坚便告诉他,那各界联席会议的情形。从那会议上——他说——我们已经确定了革命的前途。自然,这种前途只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前阶段的革命前途。但是在目前,这是必然的。接着他把各种严重的决议,述说了一遍。
“现在,伟大的总示威,只是技术上的问题,”他结束的说。
王振伍从那聚精会神的态度上,完全听得入神了。他欢喜得跳起来,跑过去和刘希坚握着手,一面近于粗暴的说:
“好极了,我们的胜利!庆祝!”
刘希坚望他笑着,觉得这一个魁伟的同志,简直象一个小孩子一样的天真,可爱地禁不起欢喜的鼓动。
“现在,情形是越来越紧张的,”王振伍继续说:“我们要紧紧的把它抓住,扩大我们的宣传。”
“当然。”刘希坚简削的说:“我们是要把北京城哄动起来,把北京的民众吸收到我们的领导之下。”
王振伍的欢喜正在逐渐的扩大。那浓厚的笑意,浮在那壮实的脸部上,恰恰成了一种切当的配合。同时他的神情上有一种难言的兴趣——仿佛他的年龄骤然变小了。
刘希坚是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脸。一面,他在估量这一个同志的热情。不期然的落到一种沉思里——觉得他自己是完全在冷静的水平线上进行他的工作的,没有感到狂热的滋味。
“总之,”他想——“王振伍的这样子是很可爱的,”却立刻听见别人的问话:
“你是不是今夜去作报告?”
“是的。”
随后,当吃过晚饭之后,王振伍仍然保留着笑意,从这里走开。
刘希坚也出去了,他带着许多文件走到机关去。一七
西单牌楼正是夜市的日期。马路的两旁,象两个奇形的行列似的,排满着夜市的摊。封建的北京城的特征,在那些摊上,那些交易的方法上,那些游人——那些并不一定是买物者的脚步上,充分地表现出来。被历代帝王的统治而驯服了的京兆人民,依然没有脱离帝政时代的风格,整年整月的继续着,那农村社会的买卖。而且把这个古代式的市场,还当做专有的集合的娱乐。尤其是那些满族的人,在汉土中居住了两百年之久,在完全失去“旗人特权”的当代,并不改革他们的习惯。他们甚至于在清室的余烬里,还想保存他们的特殊阶级的趣味,在各种庙会和各种市集里,打扮得花枝儿招展地。无论那一个的夜市中,那游行者,很多都是拖着辨子和旗装的男女。
这一个夜市的情形也并不例外。叫卖的,许多是旗人;徘徊的,旗人也很多。象那种黑压压的一层又一层地延长去,人影接连着人影,市集的摊和摊,一切迟钝的騒动在黯淡的灯光下造成夜市的情景,恍然是工业社会里的世外桃源——没有机器的声音和烟囱的叫鸣,只有从手工造成的物件,摆满了闲散者的脚边。
从这种夜市的行列当中走过去,刘希坚皱了眉头,他觉得这是他今天所眼见的第一个不痛快的现象。尤其是在一个卖宫粉的摊边,许多人围着吵架,其中尖锐地响着满族女人的声音:
“好,你这个小子,人家还是一个姑娘,哼!巡警在那里?”
当然,他不想去知道那吵架的内容,只瞥了一眼,便感着沉闷的窒息似的,用飞快的步伐走过去。
前面的两边依然是夜市,仿佛这夜市象一个山脉似的蜿蜒地延长到几百里。一眼望过去,尽是人影,摊,摊和人影。
“糟糕!”他不耐烦的想。
可是在那些闲散的逍遥者之间,他忽然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白色的裙边的飘舞,白色的女体的活动。他不禁的把皱紧的眉头展开了,一种意外的喜悦潸然地跑到他的心里,使他一直往前快走了好几步。
那白衣的人已经看见到他了,站在那里向他微笑的示意。
他走近去低声说:
“怎么,白华,你也在这里?”
白华高兴的回答:
“你不看见么?我在这里散传单呢。”
的确,她的手里还剩着好几张安那其的《敬告全国父老兄弟妹妹》的宣言。一面,她又继续地把手上的传单分给那些慢慢的走路的人们。显然,这些传单并没有发生怎样的作用,因为在这里“溜达”的人们,都是专门来逛夜市的,他们的意识都集中在市摊上。差不多都把这传单当做普通的广告,毫不经意的拿着,甚至于看了一眼便丢开了。倒是有许多人很注目的望了这一美丽的散传单者。
刘希坚看着她把传单散完了,便笑着问:
“你怎么不给我一张呢,我倒是很想看一看的。”
白华,她已经发现在这里散传单的缺点了。但是这不是她所能够预料的——在这样热闹的地点散传单会得到失败的结果。所以她对于刘希坚的后面一句话,觉得他是有意的给她的讥刺。
“不。”她生气的声音说:“你和他们一样,你不会看的。”
“不要误解。”他解释说:“我实在是想看的。任何方面的传单我都想看……”
“说不定你单单不肯看安那其的。”
“这没有理由。”
她大约停顿了几秒钟,便气平了,向他親热的望着,一面说:
“往南去么?好,和我走几步路。”
刘希坚点着头。他完全欢喜地和她并排的走着。近来,虽然只有几天的日子,可是他觉得已经是很长久的时期了,他和她的晤谈,是减少到最低的限度。那五卅惨案事件的工作,使他们没有私人聚会的时间。工作的忙迫,是这样无情地把親密的朋友分开去。他们,自从五卅惨案的巨浪冲到北京来之后,显然是疏远了。同时,显然从前的他们是怎样的親密。
这时他们走在夜市的中心——走在那空阔的马路当中,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腕上,如同在公园里散步的样子。
刘希坚感到一种美感,这种美感在忙迫的工作中而深深的感觉着,觉得十分愉快和满足。
“你近来还到中央公园去么?”白华张着眼睛问。
“没有,”他回答:“近来太忙了。你呢?”
她摇一摇头。
“恐怕将来还要忙呢。”他接着说,并且立刻想着——“恋爱这东西,的确是有闲阶级的玩艺呀。”却望了白华一眼,觉得她在不分明的灯影里,有着特别迷人的风致,尤其是那黑晶晶的放光眼睛,似乎在宣布说;无论什么男人都不会从这里跑掉的。
于是他喜悦地挨她更近些,微微的感到她手臂上的可爱的热气,一直透到他自己的心上来。
白华也不说话。她好象在深思着什么。同时又象是不大舒服的样子。她只是默默的向前走,走得很慢。
夜市的摊的行列在他们的两旁缩短去。夜市的闹声依然前前后后的在夜气里流动。天上繁星的点,慢慢的闪着,而且分明。
“你预备到那里去?”刘希坚问,因为他忽然看见那宣武门的城楼。
“不到那里,”她显然是不很快乐的。
他停了一停说:
“一直往前走么?”
她把眼睛张开去,圆圆地——“你自己应该往那里去呢?”
“我是应该拐弯的,”他直率的回答。可是他看见她的脸色很生气,便加了一句:“我的时间还没有到,再走一走不要紧。”
“不。你走你的吧。”她简截的说:“你终究要走的。”
“为什么这样生气?”他笑着说,实在也觉得有点诧异。
“不是生气。只是烦恼,”她辣声的说。
“烦恼?”他又笑着望她说:“为什么,为我?”
“不。”
“为你自己?”
“不。”
“为谁?”
她默着了,同时,一种猜想,便开始在刘希坚的头脑里活动起来。可是他猜想了许多事实,都不能认为是她的正确原因,便微微的皱起眉头了。
过了一分钟的光景,白华忽然说——的确,声音是很烦恼的:
“我今天一天都是很不高兴的。”
随后她把她的不高兴的原因说出来:“无政府党人是没有出路的。”她开始说,带着许多愤慨。
这句话,简直把挨在她身旁的人吓了一跳了——一半欢喜和一半惊诧的一直望着她。
她继续的说——很客观的批评了安那其主义者的自由行动,一种不负责任的罗曼蒂克。
她说着,显然,她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的。在她的声音里,完全宣布了,她对于那些同志们,是失了敬意。
刘希坚笑着望她。在他的心里,被强烈的欢喜充塞着。因为,这一年来,他差不多天天都在等待这一个迷惑于“新村”的女友的反省。现在她已经被事实给了一个很大的教训了——他想——她已经开始对于安那其信仰的失望。’
接着她又告诉他:
“本来,许多工作是,已经由每个人自己分担了的,可是结果呢,大家都自由去了,留下我一个人,不能不包办——我自己起草,自己写钢板,自己油印,自己跑到马路上去散。”
“这样还不好么?”他玩笑的说:“你一个人就代表了整个的无政府党的行动。”
她这时并不计较那语意的讥笑,只愤慨的说出她的意见:
“非纪律化不可!”
“可是化不了。”他笑着说。
当然,把基础建设在个人主义的水门汀上,完全是自由组合的安那其斯特之群,谁都是把有规则的形式当做反叛行为来看待。这是比铁一般还要紧硬的事实。所以白华默着了。她在事实的尖端上,不能不承认他的话。“的确,”她心里想着,“自由的无政府党人,他们怎么会纪律化呢?”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的停止了。那高耸在黑暗中的城楼,已经象一个巨大的山坡似的横在他们的前面。夜市的摊已没有了。路上的行人非常的稀少,一片嘈杂的混音远远地响在脑后。这里,他们的脚步也停止了。
“我们还往前走么?”
“不。我回去了,”她很难过的说。
刘希坚便和她紧紧的握一下手,觉得她一点也不用力,显见她的心情是很灰色的,没有任何的兴趣。
“明天早上我在家……”他说。
她只笑了一笑,很勉强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喜悦的光。于是她转过身走去,走了几步,便坐上一辆洋车。
刘希坚也回头了,因为他没有走出宣武门外的必要,便远远的送着白华的影子,一面感想着——她一定会转变过来的。心里十分高兴的又向着夜市走去。
他发现马路上有着好些的,那被人丢下的安那其的传单。一八
当刘希坚回来的时候,夜静了。冷的街灯吊在空阔的马路上,散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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