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之事,亦托于子”
老人言毕,抚其二孙恸极,呕血而死。生与二女,魂飞神丧;时有流弹中屋,屋顶破,三人遂葬老人于屋侧。
生念吾身世孤孑,死何足惜?但二女可怜,他乡未必可止,吾必护之至香港,使自谋生,不负老人之托。时二女方哭于新坟之侧,生勉携之至山脚,二女昏然如醉,生抱之登小舟;沿流而下,已二日,舍舟登陆,憔悴困苦,不可复言。村间烟火已绝,路无行人,但有死尸而已。此时万籁俱寂,微月照地,阿蕙忽牵生手,一手指丛尸中,悄语生曰:“此尸蓬首挺身欲起,或未死也。”
生趋前问尸曰:“子能起耶?”
尸曰:“苦哉,吾被弹洞穿吾肩,不知吾何罪而罹此厄也?汝三人慎勿前去,倘遇暴兵,二女宁不立为齑粉?暴兵以半日杀尽此村人口;此虽下里之民,然均自耕而食,自织而衣,素未闻有履非法者。甚矣,天之以人为戏也!”
生即扶其人徐起;其人始哭,哭已,续言曰:“吾有老母爱弟,并为暴兵戮死,投之川流。继而吾中弹,忍痛潜卧尸中,经一夜一日。今遇汝三人,谢上苍助我。此去不远,为吾田庄,汝三人且同留止,暂避凶顽。”
生扶其人,徐步至庄。庄内已焚掠一空,其人赴围栅之侧,知新米一包尚在;二女于是采葵作羹,四人得不饿。过三朝,其人出村边一望,闸口有木片钉塞,傍贴黄榜朱字云:
此是鬼村,行人莫入
其人归告生曰:“吾姓周,名阿大,此即周家村。好事者今以鬼名吾村,咸相戒不敢近,不知犹有我周大一人未死。天下奇事固多,不料吾年四十,始身受之。”
更逾数朝,有人于闸口潜窥,见生等形状枯瘦,疑为行尸;二女久不修容,憔悴正如鬼也。
忽有一人窥见阿大,问曰:“汝是鬼邪,或阿大未死也?”
阿大见此人是邻村旧识,具陈本末;且言,有友携妹,欲诣前村求食,求友为先容,庶不见疑为鬼魅。友遂开闸,与四人行至其家。
友曰:“村人父老,死亡过半,幼少者亦随乱兵而谋衣食。”
友出资为四人略置衣服。停数日,阿大疮处已平,四人雇帆船,风顺,五日达于香港。二女有姨氏,住德辅道,甚有衣食。二女得姨氏所在,姨氏老矣,见二女婉慧可爱,大悦。姨氏止有一子,岁岁往外国经商,姨氏每顾二女,事事过人,颇慰晚景。周大即留为纲纪。生自是如释重负,一日,与阿兰连臂登赤柱山,望海神伤。
生顾阿兰曰:“我行孤介,必不久居于此。”
阿兰闻之,戚然改容,几半日不言;俄低鬟问曰:“公子今欲何行?”
生曰:“吾自今以去,从僧道异人却食吞气耳。”
阿兰便曰:“妾同行,得永奉欢好,庶不负公子之义;使妾殒殁,亦无恨也。”
生曰:“是何言也?余孤穷羸弱,何足以当。”
女凝思久之,顾生曰:“妾知公子非负心者;今所以匆匆欲行,殆心有不平事耳?”
生闻言,耸然掣阿兰之手,歔欷不能自胜矣。
此时,阿兰深感娇泣,言曰:“士固有志。妾与妹氏居此,盼眄公子归来。”
生诺,二女便资给于生,莫知去处;阿兰再三叹息。
其年香港霍乱其厉,姨氏挈二女移寓边州,沿海风光秀丽。二女日与渔妇闲话,亦觉悠然自得。
姨氏闲向阿兰曰:“语云,‘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汝姨母为汝关怀久矣。吾有梁姓外孙,才貌相兼,家道颇赡。吾昨以求亲之事,闻于外氏,外氏甚悦。但愿汝福慧双修,以慰吾念也。”
阿兰闻语,视地久之,具以诚告其姨氏曰:“吾舍独孤公子外,无心属之人。今虽他适,公子固信士,异日必归。请姨母勿以为念。”
姨氏笑曰:“公子佳则佳,然其人穷到无袴,安足偶吾娇女?吾非不重公子为人,试思吾残年向尽,安忍见吾娇女度贫贱之日;此婚姻之所以论门第,吾不可不慎也。”
阿兰曰:“士患无德义,不患无财。人虽贫公子,吾不贫公子也。”
他日,姨氏复劝阿兰罢其前约,阿兰终不改其素志,致于九喻。姨氏怒,阿兰日夜悒怏,都不寝食。
经一月,生更无消息。阿兰知村间风俗劣,有抢婚之事,遂背其妹,阿大等,潜至香港,佣于上环伍家。女居停遇之甚殷渥,收为义女。
女居停有外甥莫氏来省,忽窥见女,以为非人世所有。及归,神已痴矣。父母苦问之,始得其故,于是遣人至伍家说意旨,居停欣然许之。
其人去,居停乃微笑向阿兰曰:“古有明训:‘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吾今为汝觅得嘉婿矣,则吾外甥莫氏。其人望族也,尝游学于大鹿国,得博士衔,人称洋状元。今在胡人鬻饼之肆,任二等书记,吾为汝贺。”
阿兰闻言不答,居停以为阿兰心许矣。
过三日,阿兰知期已逼,长叹曰:“人皆以我为贸易;我无心以宁,无颜以居,我终浪迹以避之耳。”遂行。
时薄暮,于九龙岸边,逢一女子,年犹未笄,敛裾将赴水死。阿兰力救之。女曰:“吾始生失母,父名余曰眉娘。继母遇我无恩,往往以炭火烧余足,备诸毒虐。父畏阿母,不之问。邻居有老妪,劝余至石塘为娼,谓一可免阿母猜忌,一可择人而事。妪之言虽秽;然细思妪实至情之人,妪之外,更无一人愍我喻我者为可哀耳。”言已,哭泣甚哀。
阿兰亦泫然流涕,不知所以慰之,久乃抚女言曰:“汝且勿悲;吾身内有金数镮,可与汝潜遁他方,暂觅投身之处。”
女感阿兰言,从之。二人以灰炭自污其面,为乞妇状。旬日,至东馆西,约十里,日将西坠,有军将似留学生,策马而至,见二女勒马欲回。二女拜跪马前求食,军将笑,以手探鞍举一人腿示二女曰:“吾侪以此度日,今仅余一腿,尔曹犹欲问鼎耶?”
言已,纵辔而去。二女惊骇欲绝,相扶徐行,至一山村,有老者荷薪而归。
二女问:“是间有乱否?何以军中以人肉为粮也?”
老者不答,女凡三四问,老者厉声曰:“一何少见;吾袋中有五香人心,吾妻所制,几忘之。”
言已,出心且行且嚼。二女见状,忧迫特甚,此村以人为食,他事岂复可问;然日暮穷途,无可为计。二女相携至一旅店求宿,有女人出应,款对颇周。店内旧劣不堪,后有小门,邻屋即主人所居,无门相通。主人既出,倒锁店门归寝。
时夜将半,阿兰忽闻隔屋有老人细声笑曰:“女子之肉,嫩滑无伦。”
又闻女主人笑声。阿兰就板缝中潜窥,则向所遇食人心者。
女人又言:“刀已四日不用,恐有锈。”
老者曰:“吾当磨之。”
言已,向床下牵出一蒲箱。老者方启箱取刀,阿兰命眉娘即起,轻拔后关而遁。既出,于疏篱外觇之,老者灯下磨刀,窣窣有声。二女急走,时有新月,至村侧东转有堤,见稻草堆,二女俯身匿其下,觉甚空虚;遽入,中如小室,上有数孔通光,女心稍安。阿兰更于草下得一箱甚重,审其为富人之物,旁有驼毛毡,气枕,以及里丁饼干十数罐。意村有富人藏此,用备不时之需者。二女分饼干一罐,纳袋中,余无所取。
天明,二女方行,回顾村中,积水弥望。继有凄厉之声,随风而至,始知大水为灾。二女于村庙中,得破鼓,仅容二人,遂乘之,顺流而往,若扁舟泛大海。数日中,见难民出没,绝为凄惨,频以饼干分赠之。
眉娘为阿兰言曰:“吾记得幼时,居外家,亦遭水患,吾随外大父,止于屋背。同村有贫富二人,亦息树间,经八日有半。富人食物将尽,贫者止余熟山薯二,此其平日饲猪之物。”
“富人探囊,出一金锭示贫者曰,‘若以薯子分我,我即与汝此金。’贫者以一薯易金。久之,复出一锭,向贫者言如前。贫者实饥,而心未决。”
“富人曰,‘子何不思之甚?昨夕天边发红光,明后日,水必退。子得金何事不办?’贫者心动,竟从之。富人留薯不食;又半日,贫者饥甚,垂死,富人视之恝然。讫贫者气绝,富人徐将所予二金锭取还,推其尸水中。入夜,水果退。”
“吾外祖见富人大恶,取楯击其头;富人不顾,但双手坚掩其袋,恐楯中其金锭也。”
阿兰曰:“此非怪事。世人均以此富人之道,为安身立命之理,可叹耳!”
亡何,大水既退,二女行乞如故,亲爱愈极。阅两月,阿兰暴病卒于道中。弥留之际,三呼独孤公子,气断犹含笑也。
眉娘顾左右悄无人居,时夜已深,行入林中,遥见有灯火之光。既至,有宅门,徘徊独泣。俄有人出问故,眉娘跽曰:“吾乞儿也,吾姊死于途,今欲鬻身以葬吾姊耳。”
其人入,商之其妻,已而出对眉娘曰:“我是贩布客,汝留亦善。”
明日,夫妻二人,将阿兰尸殡殓。见眉娘眉如细柳,容颜朗秀,夫妻倍怜之,视如己女。
居数月,夫妻携眉娘往南雄贩布,颇得资。将归,过始兴县南驿三十里外,夜投逆旅。遇贼,杀夫妻二人,劫眉娘及钱财。方登船,见一男子驰至,捉贼左腕,挥剑断之,三贼奔走。问眉娘何处人,眉娘掩涕拜谢,具言身世所经。
男子闻眉娘说阿兰名字,默行数步,掷剑于地,仰天澘然曰:“阿兰竟去人寰,我流离四方,友仇未复。阿兰在幽冥之中,必能谅我。”
眉娘听男子言此,回身怒诘之曰:“吁,若即吾姊临命所呼之独孤氏耶?负心若此!试问吾姊,停辛伫苦,以待何人?吾诚不愿见若。”
言讫,于地取剑,欲自刎,生夺剑阻之;更欲跃身江流,亦未果愿。生哭泣止之,良久,眉娘欷歔言曰:“吾闻姊有胞妹在边州,汝能送我到边州,见妹氏,返九龙,省吾父,然后死无憾耳。”
生善其志行,从之。收剑卷之,如卷鞁带,与眉娘上贼船。解维,过湜江,下汝水,六日达红梅驿。二人登岸,以兄妹相呼,免路人见疑。寻到边州,二人果遇阿蕙,周大二人于海岸拾贝壳。二人见生,非常欢惬;及眉娘述其姊行状毕,阿蕙恸哭失声,思往谒姊氏墓,又不知处所。明日,生即送眉娘返九龙,生倏然不知去向。
眉娘至家,不敢入门,即访邻妪;妪即前日劝眉娘当娼者也,见眉娘,惊视,愀然问曰:“吾久不见汝。汝继母言汝已死,吾甚哀汝生之不辰也。汝父前月无故而逝,或未知欤?”
言时就眉娘耳语再四,已而摇头叹曰:“天下黑心娘子,比比然也。”
眉娘哭不可仰,妪慰之曰:“汝今后可住吾许。汝母见汝,必杀汝也。”
眉娘日夜涕泣,频欲自死,妪频救之。
妪一夕语眉娘曰:“汝未闻吾少年之事,有甚于汝万万倍,今为汝言之,或能减汝悲怀。”
“吾实非本地人也。吾父姓杨,是云和人,有田十亩,娶吾母沈氏,颇有贤德,为乡党所推。吾父终日纵酒,家计日艰。吾生而腰细,人咸呼曰‘细腰’。六岁,慈母以时病弃养,吾父将余托外氏;即往申江,购一牛头车,为行客载重,亦颇得钱。然每为东洋车夫藐视,遂易其业,购一东洋车,得资倍于前,而又苦马夫凌辱。”
“吾父叹曰,‘使吾为马夫,亦当受制于汽车夫也。’乃安之。”
“忽一日,富春里赛寓,有一妓,名傅天娥,雇吾父车。偶于酒楼下,与同业者闲谈,吾父因问曰,‘此妓貌不及中人,何以生意甚佳?’”
“同业曰,‘汝不知此乃名妓傅彩云之雏妓耶?彩云为洪状元夫人,至英国,与女王同撮小影。及状元死,彩云亦零落人间。庚子之役,与联军元帅瓦德斯办外交,玻璃厂之国粹,赖以保存。瓦德斯者,德意志雄主推毂之臣,乃慕彩云之风流,诏入禁内,常策骏马,出入宫门。是故人又叹之曰,“曾卧龙床者。”又闻任长尝充彩云译官;今彩云老矣,神女生涯,令人有尊前白发之感耳。’”
“吾父闻至此,不觉鼓掌而叹曰,‘然则此人亦名留青史矣。’”
“吾父思久之,私谓,‘此一粉头耳,计今夕车所停二十余处,顾曲之人,何止半百。一人一金,已足吾一岁之需。思吾女细腰已长成,容貌胜此女多多,吾何不携来,令学歌舞,吾何愁不为封翁?他日吾女或亦名垂竹帛,正未可料。’”
“其岁,挈余至申江,托余于一苏州妇人,命余呼之为母。明年,余艺成,始知命薄而背人揾泪也。吾父得资,仅足度日及吸烟之费。吾父常念余孤苦,欲赎余归。初余落籍,吾父仅收四十金,而是时余身价已涨至三千;吾父何处得金赎吾,唯有忍泪吞声而已。”
“更一年,吾父一贫如故,来申欲一见余面,假母亦不见许。吾饥不加食,塞不加絮。房中有侍儿曰阿崔,容态润媚,客多悦之,常与我商量曰,‘身为女子,薄命如斯,止得强颜欢笑,如遇性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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