矣,餘非所望也。」郡主語塞,乃勞遣其還,上謂郡主曰:「好語諸弟妹,久不相見,欲得少敘天倫之樂,未知能如所願否?幸自愛。」時方孝孺延頸以望。謂其計必行。及郡主歸云不從, (「云不從」,原無「云」字,據明天一閣抄本補。) 乃失色。人問其計安出,揚大言曰:「長江可當十萬兵,江北船已遣人盡燒之矣。北來軍士,豈能飛渡?况天氣蒸熱,易以染疾,不十日,彼自退。若渡,祇送死耳,何足以當我舟師。」其言繆妄,識者笑之。
六月癸丑朔,都指揮吳庸等集高郵、通、泰船於瓜州。甲寅,上祭大江之神,祝曰:「予為姦惡所迫,不得已起兵禦禍,誓欲清君側之惡,以安宗社。予有厭于神者,使不得渡此江,神鑒孔邇,昭格予言。」 乙卯,誓于眾曰:「羣姦搆亂,禍我家邦,扇毒逞兇,肆兵無已。予用兵禦難,以安宗社,爾有眾克協一心,奮忠鼓勇,摧堅陷陣,斬將搴旗,身當矢石,萬死一生,於今數年,茂功垂集,在戮力渡江,剪除奸惡,惟慮爾眾,罔畏厥終,僨厥成功。夫天下者,我皇考之天下,民者皇考之赤子,順承天休,惟在安輯。渡江入京,秋毫毋犯,違予言者,軍法從事。於乎!惟命無常,克敬其常,爾惟懋敬,乃永無咎。」先是,賊將盛庸駐軍于高資港,緣江上下二百餘里,盡列海船嚴備。至是,上率師渡江,舳艫相接,旌旗蔽空,戈矛曜日,金鼓震地,微風飄揚,長江不波,乘潮而渡,若履平地。緣江備禦海船軍士,遙望皆驚愕不敢動。漸近岸,盛庸整陣以待,上麾前鋒鼓譟先登,繼以精騎數百直衝盛庸軍, (「繼以精騎數百直衝盛庸軍」,「繼以」原作「先」,據明天一閣抄本改。) 賊眾震慴,奔潰上山,棄戈甲而走,追奔數十里,斬首數百餘級,盛庸單騎遁,海船將士皆解甲釋冑來降,人陞二級。
戊午,諸將言欲徑薄都城,上曰:「鎮江為咽喉之地,若城守不下,往來非便,譬之人患疥癬,雖不致傷生,終亦為梗。先取鎮江,斷其右臂,則彼勢危矣。」眾唯唯。上令所降海船皆懸黃旗於上,往來江中,鎮江城上遙見旗幟皆變,驚曰:「緣江海船已降。」於是指揮童俊等率眾來降,陞俊為都指揮僉事,其餘降者俱陞一級。庚子,大軍駐龍潭。上顧望鍾山,愴然下淚,諸將請曰:「今禍難垂定,何以悲為?」上曰:「吾異日渡江入京,既見吾親。比為奸惡所禍,不渡此江數年,今至此,吾親安在?鍾山孝陵在焉,瞻望雲霄,有懷考妣,是以悲耳。」諸將聞上言,皆感泣數行淚下。
辛酉,允炆知緣江海船皆已降,又聞鎮江降,憂鬱不勝,徘徊於殿廷之門。方孝孺稱疾不起,遣人強之問以計,孝孺曰:「今城中尚有勝兵二十萬,城高池深,糧食充足,盡撤城外民舍,驅民入城,足以為守,城外積木,悉運入城。」允炆從其計,乃役軍民商賈及諸色人匠,日夜拆屋運木, (「日夜拆屋運木」,原無「屋」字,據明天一閣抄本補。) 盛暑饑渴,死者相枕籍,勞苦不勝,嗟怨之聲盈路,咸引領以望上至,曰:「何不速來,以解我勞苦。」城外積木既多,疲於搬運,縱火焚之,連日不息。先是,城崩,役軍夫修築,將成,而他處復崩,連連不已。軍民運磚土,累月不得休息,怨曰:「此去不遠,何不便來?來則有此而登,我即解散,胡使我勞苦至此極耶?更遲來數日,我皆為鬼矣。」民之望上以解倒懸,甚於饑渴。
方孝孺復言:「前遣郡主未能辦事,今以諸王分守城門,遣曹國公、茹尚書、王都督往龍潭,仍以割地講和為辭。以覘其虛實,且待援兵至,選精銳數萬,內外夾擊,决死一戰,可以成功。設有不利,即輕舸走蜀,收集士馬,以為後舉。」允炆然其計,乃遣李景隆、茹常、王佐至軍門。李景隆等見上俯伏,汗流俠背,不敢仰視。上曰:「勤勞公等至此,雅意良厚。」李景隆等再三叩頭,不能發一語。久則以割地講和為請,上嘆曰:「公等今為說客耶?始者未有釁隙,欲屠滅諸王,加我大罪,遂削除名爵,貶為庶人,以兵圍逼,云以大義滅親,必欲絕我宗祀,今日救亡不暇,何用割地為?况割地無名,我皇考定天下,一以傳於子孫萬世,疇敢分之?裂土割地,此亡國之緒耶,孰主張是,其罪當誅。今來為安社稷,保骨肉,復父皇之讐,能悉縛姦惡,付諸法司,使得數其罪而誅之,以謝孝陵,釋天人之怒,整肅朝綱,徐聽指揮,俾回故疆,實出望外,豈可以土地見啗也。 (「豈可以土地見啗也」,「啗」原作「陷」,據明天一閣抄本改。) 我不即入城者,正為此耳。」乃遣李景隆等歸。李景隆見允炆,以上語對,允炆曰:「不欲割地,計將安出?」李景隆曰:「必得所罪者,然後可以退師。」乃令李景隆再出城,且言:「有罪者俱竄逐,今無在城,請退師,後執來獻。」用是往返以稽其事。李景隆等不敢出,請拘留京諸王偕行。
癸酉,諸王來見,上愴然曰:「吾為姦惡所逼,危如累卵,今幸見骨肉,奸臣謀為不軌,欲次第見傾,若落彀中,則覆諸弟如巢鷇耳。」諸王曰:「我等拘來在京,慄慄度日,舉動得罪,幸大兄至此,宗社之靈也,我等可以少寬矣。」乃宴勞遣歸。諸王歸城,允炆知事急,乃罵諸姦惡曰:「事由汝輩而起,今皆棄我而去,賣我者汝輩!」惟長吁而已。
甲子。上下令禁戢軍士,破城之日,不許侵掠,乃徧揭榜, (「乃徧揭榜」,「乃」原作「仍」,據明天一閣抄本改。) 安撫軍民。時方孝孺建議堅守不出,遣間諜齎蠟丸四出促援兵,皆為我遊騎所獲。乙丑,克金川門,按兵而入,城中肅然,秋毫無犯,市不易肆,民皆安堵。上慮允炆害及周、齊二王,各遣騎兵千餘馳往衛之。周王初不知為大軍,倉卒惶怖,已而知上遣人救之,乃喜曰:「我得生矣。」遂來見上,大哭,上亦哭,道傍觀者,愴然下淚。周王曰:「奸惡屠戮我兄弟,賴大兄救我更生,今日相見,真再生也。」言訖,復痛哭不止。上慰止之,與周王並轡至金川門下馬,握手相勞苦。上曰:「身遭危禍,無所容生,數年親當矢石,瀕於萬死,不圖重見骨肉,今與賢弟相見,皆賴天地神明,宗廟社稷,父皇母后陰翼默相,乃得至此。」周王曰:「天生大兄,戡定禍亂,以安社稷,保全骨肉。不然,則皆落奸惡之手矣。」諸王及文武羣臣父老人等皆來朝。允炆欲出迎,左右悉散,惟內使數人而已,乃嘆曰:「何面目復相見耶?」遂闔宮自焚。上見宮中煙起,急遣中使往救,至已死矣。出其屍於火中,上嘆曰:「小子無知,乃至此乎?」
時有執方孝孺來獻,上指煙焰處謂方孝孺曰:「今日使幼君自焚者,皆汝輩所為也,汝死有餘辜。」方孝孺稽首折哀乞憐,遂命收之。上慰遣周王歸第,分命諸將守城及皇城。是日駐營龍江,乃遣人布告天下。各據召募壯丁,聞上已剋京師,皆解散。及有嘯聚欲為亂者,歛戢曰:「真主已出,毋徒取滅亡耳。」
上諭京師文武臣民曰:「我皇考封建諸子,鞏固邦家於萬年,罔有攸斁。予奉守北藩,祗慎厥職,毋敢或怠。不圖幼主昏憒,奸臣竊柄,殘害骨肉,煽禍興兵,虐戾下民,逼迫予躬,以危社稷。予不得已,以兵拯難,剪除奸兇,以寧家國。師入京城,有罪者予不敢赦,無罪者予不敢誅,恭順上天,以行弔伐。或有小人乘間生事,擅作威福,刼奪財貨,快騁私憤,虐及無辜,必殺無赦。於戲!兵以定亂安民,豈敢擾之哉?告爾有眾,體予至懷。」時卒有取民履者,即斬以狥。上用兵號令嚴明,信賞必罰,分合應變,機智如神,臨敵對陣,意思閑逸,從容自如,及至决戰,氣勇兼溢。然不避勤勞,與士卒同甘苦,每食,士未食不先食,遇渴,士未飲不先飲。大戰數十,小戰無算,必先陷陣,未嘗被創。自大將而下及於旗校,悉識其能否勇怯,臨陣指使,各盡其用。有先退者,輒呼其姓名,以故人人爭先, (「以故人人爭先」,原少一「人」字,據明天一閣抄本補。) 不敢後。俘獲敵將,置於左右,任之不疑,人心悅感,皆欲奮力自効。凡經營謀畫,咸出上心,至於攻城略地,指授諸將成算,從上所言,無不獲勝。苟有作聰明自用者,必無所成。然後嘆上之神算無遺策也。故能以少勝眾,不四載之間,掃除姦惡,內平禍難,奠安宗社,成克復之功。
丙寅,諸王及文武羣臣請上尊號,上曰:「予始逼於難,誓救禍除姦,以安天下,為伊周之勛,不意孺子無知,自底亡滅。今奉承洪基,當擇有才德者,顧予菲薄,豈堪負荷?」諸王及文武羣臣咸叩頭苦請曰:「天生聖人為社稷生民主, (「天生聖人為社稷生民主」,「主」原作「者」,據明天一閣抄本改。) 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 (「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原無「今」字,據明天一閣抄本補。) 生民者太祖之生民,天位豈可一日而虛?生民豈可一日無主?况國有長君,社稷之福。殿下為太祖嫡嗣,德冠羣倫,功施於內,威被四海,宜居天位,使太祖萬世之洪基,永有所托,生民永有所賴,不宜固讓,以孤天人之心。」上不許。
丁卯, 諸將上表勸進曰:「臣聞鉏姦去惡,式揚神明之謀;附翼攀鱗,蚤際風雲之會。功光前烈,德冠中興。 恭惟殿下文明武英,寬裕仁孝,為太祖之嫡嗣,實國家之長君,天生不世之資,民仰太平之主。 (「民仰太平之主」,「主」下原有一「時」,據明天一閣抄本刪。) 曩姦惡逞毒肆兇,禍既覃於宗藩,幾欲傾於社稷,集天下之兵以相圍逼,使國中之眾不能逃生。乃赫怒而提一旅之師,遂呼吸而定九州之地,戰必勝,攻必取,實由天命之有歸;綏斯來,動斯和,爰見人心之所在。今內難已平之日,正萬方欣戴之時,宜登宸極之尊,以慰臣民之望。臣等忝隨行陣,仰仗威靈,素無遠大之謀,竊効分毫之力,雖不敢冀雲臺之圖像,實欲慕竹帛之垂名,謹奉表以聞。」上不允。
戊辰, 諸王上表勸進曰:
天眷聖明,宏開景運,羣姦既去,宗社永安。恭惟大兄殿下龍鳳之姿,天日之表,禎祥昭應於圖書;堯舜之德,湯武之仁,勳業夙彰於海宇。邇者憸邪搆禍,毒害宗親,謀動干戈,幾危社稷。乃遵承於祖訓,聿奉行於天誅。赫一怒而安斯民,備文王禮義之勇;不四載而復帝業,經世祖中興之功。武以剪戢,克全皇考之天下;文以經緯,聿明洪武之典章。實天命之所歸,豈人力之能強?願俯狥於眾志,庶永紹於洪基。惟我諸弟,誼重天倫,情深手足,荷蒙拯溺,得遂生全。祗迓龍輿,蚤正天位,庶皇考之天下永有所托,四海之赤子永有所歸,幸鑒微忱,毋頻謙讓。無任激切之至,謹奉表以聞。
上不允所請。是日,文武羣臣復請上尊號。上曰:「昔元運衰微,四海鼎沸,強弱相噬,百姓無主。天命我皇考平定天下,以安生民,勤苦艱難,創造洪基,封建子孫,維持萬世。豈意棄臣民之日,體猶未冷,而姦邪鞠兇,禍起不測,圖滅諸王,以危社稷。予以病驅,志耗力疲,惟欲高枕,以終餘年。姦邪一旦起兵見圖,令人震慴,不知所為。羣臣告予曰:『太祖皇帝創業艱難,陵土未乾,而諸王見滅,寧能束手受戮,以棄我社稷乎?』予彿徨無措,顧望求生,而天下之兵日集見逼,形勢之危,猶側立於千仞懸崖之上,而推使其下也,可為悚懼。勤苦百戰,出萬死一生,志清姦惡,以匡幼冲,其乃殄絕於今, (「其乃殄絕於今」,原無「其」字,據明天一閣抄本補。) 遂自焚殞。羣臣勸予即位,予思天位惟艱,有如幼冲,弗克負荷,幾墜丕圖,非虛為謙讓, (「非虛為謙讓」,原無「讓」字,據明天一閣抄本補。) 誠思皇考創業艱難,欲推擇諸王有才德可以奉承宗廟者立之,主宰得人,天下之福,予雖北面,且無憂矣。」羣臣稽首固請曰:「殿下德為聖人,位居嫡長,當承洪基,以安四海,雖謙德有光,復誰與讓?且天命所鍾,孰得而辭?殿下宜蚤踐大位,使民臣有所依憑,毋遜碩膚,以虛天下之望。」上固辭,不允。
己巳,上謁孝陵,欷歔感慕,悲不能止。禮畢,攬轡回營,諸王及文武羣臣備法駕,奉寶璽迎上於道, (「奉寶璽迎上於道」,原缺「上於」二字,據明天一閣抄本補。) 遮上馬不得行,上辭讓者再三,諸王及文武羣臣跽拜擁上登輦,上曰:「諸王羣臣以為奉宗廟宜莫如予,然宗廟事重,予不足稱,今為眾心所戴,予辭弗獲,用循眾志。」遂詣奉天殿,即皇帝位。諸王暨文武羣臣上表稱賀。是日,京師人民歡聲動地。初,允炆起兵時,有道士謠於途曰:「莫逐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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