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朝典故 - 國朝典故卷之三十三 野記三(明)祝允明 撰

作者: 鄧士龍 編輯13,892】字 目 录

專黜陟刑罰,至違詔出師。屬征西歸,意望進爵,時已封凉國公,上命為太傅,玉攘袂曰:「我當為太師,何太傅也?」及奏事,上不從。玉退曰:「上疑我也。」遂謀反,密召故。 (「故」字后脫去「部曲,令收集士卒家奴伏甲為變。將發,為錦衣衛士蔣瓛上告,捕訊伏誅。連坐者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垣(桓)、景川侯曹震、舳艫侯朱壽、東莞伯何榮、都有(督)黃路(恪)、吏部尚書詹徽、侍郎傅女文,洪武二十六年二月乙酉也。」一段,此據清元和祝氏本補錄。)

後一日,天禧寺浮圖災。 (即古長于寺。) 有司入奏,上命兵馬督人遙衞於外,令勿救火。寺既燼,命盡取其灰投于江,即其地鼎建大剎, (「即某地鼎建大剎」,原無「地」字,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補。) 立塔十三重,賜名大報恩寺,雄麗甲海內焉。

太宗皇帝一夕夢服緋七人上謁。翼日,銓曹引進士七人奏擬某官,皆如格七、八品。上以符所夢,謂冢宰曰:「五品以上服緋方面官闕幾人,速省檢以來。」尚書上其數,上即命注授七人。中有布政一,吾鄉陳公祚得河南參議。

陳僉憲祚疏勸宣廟讀大學衍義,上怒,自批其奏曰:「你道我不讀書,我是怎麼來做皇帝?」遂下獄,父母、兄弟、妻子、娣姪,凡男子悉固禁,婦女下浣衣局,凡七年。英廟踐祚,釋之。幼女出時,方七歲,不能名六畜。公剛勁絕類,後復屢諫, (「後復屢諫」,原無「後復」二字,「諫」原作「課」,皆據明歷代小史本補、改。) 瀕死,詳具別籍。

宣宗召吾鄉欽院判言:「欽謙,汝江南人惺惺,朕欲用某藥,可製與我。」謙對不解。上曰:「與酒飯喫。」乃出。如是凡數次。上曰:「何其吝乎!」謙曰:「臣以醫受陛下官祿,先聖先賢醫道者,無此等書,臣實不解。」上怒,命數力士以旃席囊其頭,持去,及出朝,無一人知者。家中失謙,問之太醫院,不知,訪諸朝市,皆不知所在。諸省部大臣潛為訪之,一獄卒言知狀,扣之,曰:「今在錦衣獄,以四鐵繩縶之,加以三木,與陳祚同處極幽冷一室中。」家人不敢白,亦不敢通問,久之,釋出。

有李校尉者,口奏:宣宗爺爺詔求直言,臣不解文字,只口奏二事,其一云云,其二陳符乃奄人,爺爺賜與二宮人何所用?直言只此二事為大。上大怒,命割其舌。行刑者即它校尉也,少削其尖,不大去之。上令持去,餓七日來說。既入獄,諸校更以肉餌啖之。七日,奏李不死,上令再餓七日,校啖之如初。又七日,奏不死,上曰:「豈神仙乎?」放之。既出,人遂號「李神仙」。

宣宗幸某官第,就宴,家人供事,有女甚美,行酒左右,上悅之,然稚齒,未可進御。上謂曰:「爾要東西與我說。」又曰:「先與爾頭面。」眷戀久之而去。明日,賜金玉珠寶首飾各一秤。又數日,語近璫曰:「向見某家食器皆銅,何其貧邪!」又賜金銀飲食器甚夥,價數千緡。明年,上崩,此女竟不入宮。

正統末,京師旱,街巷小兒為土龍禱雨,拜而歌曰:「雨帝雨帝,城隍土地。雨若再來,還我土地。」成羣譟呼,不知所起。未幾,有監國即位之事,繼又有復辟之舉。說者謂雨帝者,與帝;城隍者,郕王;再來還土地,復辟也,以謠為有徵也。

成化某年進士放榜,有南昌龍騰霄,上曰:「龍而騰霄,是飛龍在天也。」命更名。

成化未,上病,舌澀,朝臣讀奏,答旨多以「是」字,而尤弗便。鴻臚卿施純請以「照例」二字代之,上喜,擢為大宗伯,時號「兩字尚書」。施,京師人,體貌豐偉,音吐洪亮,詞語莊整,班行中可觀。其內子亦京師人,貌甚端麗。一日,同諸命婦朝兩宮,內廷嬪御,色亦鮮儷,咸屬目焉。太后命之前,問夫人誰氏?對曰:「妾禮部尚書施純妻也。」太后賜鈔,諦視久之,顧左右寺人曰:「向者東朝選妃,何不及此人?」又顧謂曰:「夫人向後不必更入朝也。」

尚書楊公翥,厚德冠一時,鄉邦傳誦其事甚多。如鄰家搆舍,侵其桷, (「侵其桷」,「侵」原作「優」,據明歷代小史本改。) 溜墜其庭,公不問,曰:「晴日多,雨日少也。」又或侵其址,公有「普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些些也不妨」之句。又以鄰翁生兒,恐乘驢驚之,賣驢徒行等,紀載已多。又聞其先墓前碑,為數田兒戲推仆,墓人奔告,公曰:「傷兒乎?」曰:「否。」曰:「幸矣,語諸兒家善護兒,毋驚之。」

尤參議先生文度,惇厚莊介,鄉國模範,亦多紀載者。游學時,行委巷,一姝遙迎之,將獻笑,先生趨避之,更不由是塗也。

予姨夫蔣君廷貴應試,經行教坊,羣婢挾擁,蔣不一顧,妓挪揄,引其裾,蔣絕裾去,亦不怒。吳文定公在吏部時,以喪歸,適其第西偏一曲巷, (「適其第西偏一曲巷」,原無「巷」字,據清元和祝氏本補。) 諸淫嫗奔避。公語騶從,彼亦貧迫不得已耳,吾既未能濟而革之,亦沮彼糊口計,命廻車迂行而東,戒勿由此。

盛寅先生嘗夜夢有寄椒於家者久矣,急欲椒,遂私發用之。寤而深自訟曰:「豈素日義心不明,以致此邪?」迄不能寐,坐以待旦。

陳檢討繼,幼孤,母節婦,守義甚堅。教公嚴篤,郡邑上其事,朝命廵按御史廉覈之。御史既得狀,復微行至其鄰家樓上潛窺之,節婦方率子灌園,節婦前行,檢討抱盎從之,步趨整肅如朝廷然。已而,同灌。少頃,節婦入內,久之,手持茶二甌來。檢討遙望見,遽擲盎趨迎至前,跪,兩手捧一甌而起,飲之。御史不覺動容稱歎,即以上奏,旌表門閭。

永新劉某,行業端茂。永樂戊子,領鄉薦會試下第,道遇洚水,一女子未沒號救,劉命援之登舟,附載以歸,道中皎然不涅。逮家,婦問曰:「買妾乎?」劉告之故。婦扣女,女言本富族,今舉室葬魚腹矣,感君有再生恩,請執婢役以報。劉曰:「惡有是?吾乃猶能返汝。」立命人送之還,至則茫茫大川耳,親識皆絕形迹,復載來。劉命婦善視,伺為覔婿歸之,婦曰:「渠已無家,吾亦無後,君非搆意室之,即使從人,未必勝君,殆亦天作之合,其留侍巾櫛。」劉固不可。知者諭勸再四,久之,乃處二室。既而,生二子,長即大宗伯文安公定之,次布政參議寅之也。

孫御史鼎,吉安人。天順初,提學南畿,生徒誠服。所歷戒毋候迓,舟行近學舍傍,數夫肩小輿猝入,人無知者。師弟子既集,便令闔門試之,試文不以完篇,破題數首,隨閱隨差次之。比畢,諸生猶在堂,而已發文案。私請自無所入,有過者未始輕罰,惟自訟,格其心,而大戾者必黜。一日,庭中橘熟,命摘與諸士同啖之,人一枚。 (「人一枚」,原無「人」字,據明歷代小史本補。) 一士輒取二枚, (「一士輒取三枚」,原無「一」字,據明歷代小史本補。) 問之,曰:「將遺母孫。」大稱賞,令摘益予之。其後乃得天台陳選及福建陳琳, (「其後乃得天台陳選及福建陳琳」,原無「選」后五字,據清元和祝氏本補。) 大略相似,二君江南士人人能誦之。

太祖留神學校冑監,教術尤為嚴密,司成亦多得人。今多稱李公時勉,以耳目相及,又其忠節震灼爾。

英宗以來,道學稱薛文清公,後來如吳與弼、陳獻章輩;博學有山西石宗,人鮮知,後稱丘相等;文學楊文貞公,後稱徐武功等;政事兵刑等,各有名世,不可悉述而評,且有所不敢也。即此所徵,道學惟文清誠為之,餘亦不暇方人也。要之,祖宗時人物不樹門戶而各臻其極,千載自有律度量衡,獨忠義之節,前後所出者,扶植宇宙,萬古一日耳。 (此舊作跋語,以頗近紀事,故筆之。)

景泰中,劉學士儼典北畿秋試,取江陰徐泰為解首。泰本富室,或以為有私,高閣老乃請覆試,上不可。比泰等赴禮闈,中旨特召北畿五經魁士入禁中覆試。陳閣老徐步觀五士文章,至泰,微言曰:「仍應以此卷為首。」亦不知其識泰否也。比拆封,其次一與原第符合,乃仍賜泰為解元。劉公初大不平,欲扣閽力辯,迨覆試乃已。後劉沒,有司議謚,亦以此專謚曰「文介」焉。初,高之請,以于尚書、王都御史二子不第,乘此為之地耳。既而,朝廷徇其意,特命以二子登科,時目為欽賜舉人。

舊制,生員以貢舉入監,巾襴無所變, (「巾襴無所變」,「巾」原作「中」,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改。) 直至殿試選授後,方易命服。洪武中,嘗許監生戴遮陰帽,遂因私戴之。洪熙中,貢士入朝,上問:「此着藍衣者何人?」左右對:「監生。」上曰:「教着青衣好看。」乃易青袍迄今。 (「乃易青袍迄今」,原無「乃」字,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補。) 王尚書恕在吏部,有欲請歷事附選監生服冠帶者以咨於王,王曰:「秀才在諸司,惟此衣巾易便,稍可禮待,若冠帶,則與承差辦事官何異?任其趨走於前而禮貌無少別,所損乃大矣。」乃止。近南京有司亦草疏,謂吏胥在選,即以冠帶,况儒生乎?欲行,亦有沮而寢。

倪文毅公,頎躬廣頳,美如冠玉,腹大十圍,軆有四乳,儀觀表揭百僚。為宗伯,定廟祀。為冢宰,公正剛方,權倖不敢干,未久而卒,譽充朝野。初,厥考文僖公在翰林,銜命祀北岳。其配姚夫人夢緋袍神人入室,語之曰:「吾知汝無子,鑒汝夫齋祀之誠,今以此子乞汝。」因指捧香合童子示之。乃寤,果得文毅,文禧因以岳名之。 (文毅但無陰,故無子。 (「故無子」,原無「故」字,據清元和祝氏本補。) )

徐文靖公少學時,性甚沉靜,言動不苟。嘗效古人以二瓶貯黃黑豆,每舉一善,念道:「一善言行一善事。」投一黃豆,不善者,以黑為。始黑多黃甚少,漸積參半,久之,黃者乃多。云平生如是,雖貴不輟。

吳文定公,忠信弘厚,天性學力,天成全德,不可勝紀,漫志耳目小端一二。未達時,家應織人役,徵擾百狀,公見重於有司,其父亦長者,不以有公怠事。或當苛甚時,稍謂公:「盍一白之上官?」公曰:「譬我不作秀才,亦已矣。」 (「亦已矣」,原作「亦已而已矣」,據明歷代小史本改。) 乃潛入金胥徒輩,以寬其事,父不知也。里儇子以私憾公,伺夫人出,隨詈公於車旁,從人欲較,公召戒勿應而已。又刓去公所為郡學碑刻名,上官追究。公曰:「吾文誠不足存,幸無,校官重刻而已。」縣官矯激束縛公家人,固無所可罪,至事公, (「至事公」,「事」原作「是」,據明歷代小史本改。) 禮儀亦矯而簡慢,公殊不介意。縣官述職,公正佐吏部,冢宰欲出此令,問公,公曰:「謂之最,固非公,以黜,則亦未至爾。」冢宰即從之,而遷佐別郡。 (「而遷佐別郡」,「而」原作「西」,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改。)

祥符民袁海,景泰初從募戍邊。母病於家,婦徐氏刲股餌之,即愈。後復病,婦禱於空,祈玄帝祐之,願進香武當以謝。姑即夢神予丹藥一粒,吞之,既寐,復愈。及夫還,語之故,夫與母、妻偕往至南巖宮。徐始言向姑危切時,妾實請捐軀代,故今當如約,姑與夫愕然,方止之,宛轉已不見。徐乃潛至飛昇臺傍,投身萬仞之崖,留鞵崖畔,以示覔者。眾覔不獲,見鞵始悟,慟而已。俄而,母與夫持香上金殿,遙見一人在殿下拜禮,即之,徐也。駭問之,徐言方隕軀而下,忽若眾擁持之,不覺已在此也,遂同歸。其孝感明烈如此。

洪武、永樂之間,蘇郡人有為嘉定縣吏者,郡中一人以事詿誤,至縣潛白吏,求助直之,吏曰:「今上自郡守,下至縣首領官,皆廉公奉法,吾曹亦革心戒謹,豈敢私出入文牘邪?然若事既直,第公聽之,决無枉理。」鄉人如教,果獲伸雪。感吏情,以米二石餽之,吏固卻,久之,此人竟不肯已。吏曰:「我以鄉曲故,為君受一斛。」鄉人別去後半載,吏假歸,以原粟奉鄉人之母,曰:「此君兒向寄我處,今以還母。」

【趙子富點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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