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記,四卷,明祝允明撰。祝允明,字希哲,號枝山,長洲人。弘治五年舉人,官至應天通判。以書法、詩文稱世。明史卷二八六有傳。)
野記二
聞之故老言,洪武紀年之末庚辰前後,人間道不拾遺。有見遺鈔於塗,拾起一視,恐污踐,更置階圮高潔地,直不取也。
建庶人國破時,削髮披緇騎而逸。其後在湖、湘間某寺中, (或曰武當山。) 至正統時,八十餘矣。一日,聞巡按御史行部,乃至察院,言欲入陳牒,門者不知誰何,亦不敢沮。既入,從中道行,至堂下坐於地,御史問:「汝何人?訟何事?」不對。命與紙筆,即書云「告狀人某姓,太祖高皇帝長孫懿文太子長子」以付。左右持上,御史謂曰:「老和尚事真偽不可知,即真也,吾與汝無君臣分,不得行此禮。雖然,汝老如此,欲復出何為乎?」曰:「吾老也,無能為矣,所以出者,吾此一把骨當付之何地邪?不過欲歸體父母側爾,幸為達之。」御史許諾,命有司守護,飛章以聞。上令送京師。
至,遣內竪往視,咸不識。庶人曰:「固也,此曹安得及事我為?」問吳誠在無?眾以白上,上命誠往。誠見庶人亦遲疑,庶人曰:「不相見殆四十年,亦應難辨矣。吾語若一事,昔某年月日,吾御某殿,汝侍膳,吾以箸挾一臠肉賜汝,汝兩手皆有執持,不可接,吾擲之地,汝伏地以口嚃取食之,汝寧忘之耶?」誠聞大慟,返命言信也。上命迎入大內某佛堂中養之,久而殂云。
或曰庶人削髮乘馬,自朝陽門出,至河南居某寺,寺僧亦不之知。一日,有盜劫寺,俄而一文官一武弁同來捕,圍其寺,且將屠之,僧徒憂。庶人大書黃布擲出,曰:「聖旨令官軍散。」二官執而問之,庶人道其實,乃聞於朝。命某二官往迎取,驛赴闕下,置之禁中,時正統間事,與前聞異辭。或又云在沐黔公府後,乃沐為奏還,非也。或又曰其出由地道。 (「或又曰其出由地道」,「其」原作「某」、據明歷代小史本改。)
文皇兵薄京城,內以槍支門,門內槍滿無隙焉,靖難兵先鋒死者甚眾,兵始入,遂克之。
建庶人數以文皇靖難之謀問中山王仲子增壽,對以保無它。及兵至,建召徐詰責腰斬之,橫屍路傍。文皇入城,問為誰?左右以告,文皇哭之,即時追封武陽侯,進定國公。召見其子,年甫十五, (「年甫十五」,原無「甫十」二字,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補。) 即賜名,命襲爵焉。 (「即賜名命襲爵焉」,原作「即賜命名襲爵焉」,今據明歷代小史本改。)
文皇兵入城,駙馬都尉梅公死於笪橋下。某國長公主曳文皇裾不釋,問駙馬何在?文皇與公主言:「予二甥為世官。」以慰主心。靖難兵未起時,長公主有書遺文皇,勸沮大計,上不答。 (「上不答」,「答」原作「合」,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改。) 逮兵興,以手書寄之,言興師大意,且令遷居太平門外,恐誤誤罹鋒刃。 (「恐誤罹鋒刃」,「誤」原作「認」,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改。) 及上紹統後,二甥猶幼,主保護甚到,恒與同寢,置於榻內,如是數年。比長,乃已。上亦恒賜手詔,有曰:「若不念汝母親,不至今日,爾畜生宜知之。」
今世傳逸詩一篇,曰:「寥落東南四十秋,如今霜雪已盈頭。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長樂宮中雲氣散,朝元閣上雨聲愁。新蒲細柳年年錄,野老吞聲哭未休。」
建庶人親屬初居中都廣安宮。正統時,有司奏人眾不能容,應稍展大其居或徙他地。上命悉放出,聽雜居民間。遂皆出,壯強者不能名六畜。時命既下,或言仍宜稍拘制之,上曰:「本吾一家。」又舉宋藝祖言:「有天命者,任自為之。」羣臣不敢復言,惟仰聖度之如天也。
永樂初,都御史陳瑛言:「建文時效死之臣,如禮部侍郎黃觀、太常寺少卿廖昇、修撰王叔英、衡府紀善周是修、浙江按察使王良、沛縣知縣顏伯瑋,宜加追僇。」上曰:「朕初舉義兵,誅奸臣不過齊、黃數輩耳。其後二十九人如張紞、王鈍、鄭賜、黃福、尹昌隆等,皆宥而用之。今所陳猶有非此類者,勿問。」初,靖難兵入城,昇、是修自經死。觀守安慶,投江死。叔英守廣德,亦自經死。良在官,舉家自焚。伯瑋在縣,兵至城,不肯下,與其子皆死。瑛後閱方孝孺等獄辭,乃收觀、叔英妻女,將給配之。觀妻出通濟門,擠其二女於河,即自溺。叔英二女皆及笄,逮赴錦衣獄,皆赴井而死。
高帝令宋學士濂作靈芝甘露頌,賜酒,大醉。歸為孝孺言之,須臾酣寢。方候夜深殊未醒,方料先生不寤,明當誤事,即為製文書完。比曉,宋起趨朝,愕然謂方曰:「我今日死矣。」方問何故?宋曰:「昨上命作頌,醉甚,誤不為,今何及矣!上怒,必賜死。」方曰:「正恐先生覺遲,已具一草,或裁定以進,可乎?」即以文呈,宋閱之曰:「何改為?」亟懷之入朝。上迎謂濂:「頌安在?」宋出進之。上讀之曰:「此非學士筆也。」宋又愕然。上曰:「此當勝先生。」宋叩首謝:「臣實以賜酒過醉,不能成章,門生方某代為之。」上曰:「此生良勝汝。」立召見,即試以一論五策,方立成。上覽訖,復顧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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