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南京御史屠仲律條上禦倭五事:
一曰絕亂源。夫海賊搆亂,起於負海姦民通番互市,夷人十一,流人十二,寧、紹十五,漳、泉、福人十九,雖概稱倭夷,其實多齊民也。臣聞海上豪勢,為賊心腹,勾引深入,陰相窩藏,此亂源也。必一禁放洋巨艦,二禁窩藏巨家,三禁下海姦民,三法立而亂源塞矣。即使舊賊未盡殄滅,然而後無所繼,其勢自孤,退無所歸。其知懼,與今日往來自若者必不同矣。
二曰防海口。大海固涯涘無際,然賊放洋則衝濤,入口則登陸,非可絕險而徑渡也。故守平陽港,拒黃花澳,據海關之險,則不得犯溫、台;塞寧海關,絕湖頭灣,遏三江之口,則不得窺寧、紹;把鱉子門,則不得近杭州;防吳松江,備劉家河,則不得掩蘇、松、嘉興,此地險也。一處失守,蔓延各處,不可以彼此分遠近也。且賊長于陸戰,短于水戰,莫若如法置造海船,每船百隻或五十隻號為一■〈舟宗〉,募慣習柁工、水稍,而充以原額水軍,于前又為遊艟數■〈舟宗〉,分布上流,往來要害。令其更番巡邏,并力捍禦,來遏其衝,去擊其情,責以毋令賊入,賊入而力拒之,有功者陞賞,失備者重究,此禦賊之長筭也。
三曰責守令。夫荷戈戟戴介冑争鋒死刃者, (「夫荷戈戟戴介冑争鋒死刃者」,「戴」原作「載」,據明實錄世宗實錄卷四二二嘉靖三十四年五月壬寅條改。) 將士之能也。保封域固郊圻全境安民者,守令之任也。今之守令不肖者,棄城走矣;其賢者,則嬰城守耳,關廂村鎮,委之無可奈何。夫城之外獨非赤子乎?自今江南守令,當以訓練土兵保全境土為殿最。
四曰議調發。近日徵調各處兵民無慮數萬,而虜功乃不奏者,不善用兵也。夫古者用兵,潛機密計,進退倏忽,莫知所以,然後成功;今則先發後行,剋期始動,前軍未啟,而先聲已聞,其弊一。古者名將,筭不百勝不敢輕動;今謀不預成,計不先定,冥行突進,動陷伏中,其弊二。守不據險,屯不列要,奔急救難,賊逸我勞,其弊三。法曰:「夜戰,聲相聞,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足以相識;歡愛之心,足以相死,言熟習也。今也,兵不專一,主、客雜聚,猝遇狡賊,易衣變飾,突前忽來,不能別識,其弊四。兵不素統,將不預設,一遇有警,卒然命官,本以烏合之人,而統以未經識面之將,其弊五。夫三軍冒白刃、蒙矢石、至死而無敢卻顧者,威行之素也。今法令姑息,紀律不肅,進有必死之恐,退無伏鑕之慮,是以畏敵而不畏將,其弊六。地形不習,險易不識,趨利不及,避難不蚤,其弊七。糧糗不儲,料理不周,枵腹待爨,窮愁思歸,其弊八。士不精選,勇怯無辨,前擊後解,讙然而散,雖悍夫勇士,或以無援而力屈,或以先奔而喪膽,其弊九。地狹人眾,不能旋轉,互相排擠,雖有勇敢,無以效其所長,其弊十。近日汀州如賴百戶兵,敢死先登,足當一面,以不善用之,使頭領陣亡,軍士逃遯,如此則徵兵雖多,亦何益哉!
五曰作勇敢。沿海如沙民、鹽徒、打生手及村莊悍夫,皆勇敢可用。然樂效用於私室,而不樂報名于公家,何者?以公家勢遠而文煩也。豪民以之保村里則有餘,以之充行伍則無益,何者?以行伍人多而心力渙也。 (「以行伍人多而心力渙也」,原脫「人」,據明實錄世宗實錄卷四二二嘉靖三十四年五月壬寅條補。) 乞敕各該有司,通諭豪家大俗,各為身家,并力拒守。其有能團結鄉兵保固村鎮者,先免其糧里押運及一應雜差。獲功者,一體陞賞。其有願受文職,斬首十顆以上,得比輸粟例入監。有職役者,並得起送赴部實選。其不願官者,重賞優恤之。近蘇、松、嘉、湖,嘗有糾集智勇,乘賊怠玩,或掩其昏暮間,能殺賊奪其輜重者,隨為官軍劫其財而奪其功。夫居民出百死之力,卒被劫奪,不亦激眾怒而失民心乎?又有村民團結,自相防護,志在全家保妻子耳。有司輒謂其能,遂報名入官,以至人各畏避,不敢復謀拒賊,此又沮民之氣而抑其忿也。請諭地方,不願在官者,不得一切概報。且嚴禁官軍,不得攘奪民功,則民見利而動,無畏而奮,將各思所以自效矣。
兵部覆其議悉是。詔允行之。
丁巳,倭寇常熟縣,知縣王鈇率眾禦之。鄉官錢泮率耆民家丁追賊及于上滄港,為賊所掩擊,俱死。
巡按金淛以聞。上憫之,詔贈鈇為太僕少卿,泮為光祿寺少卿,蔭一子錦衣衛百戶,世襲,立祠死所。
六月丙子,倭據江陰蔡涇閘,知縣錢錞統狼兵禦之,遇賊于九里山。時已薄暮,雷雨大作,賊伏兵四起,狼兵悉奔,惟餘錞及民兵八人,盡死于賊。
巡按周如斗以聞。詔贈錞為光祿寺少卿,蔭一子國子生,立祠死所。
庚辰,三板沙倭賊搶民船出洋,參政任環、總兵俞大猷引舟師追擊於馬蹟山,擒倭首灘捨賣及賊五十七人,斬首九十三級。是日,倭舟被海風飄回者五十人,屯嘉定縣民家。任環攻之不克,乃投火于民宅,爇之、賊盡死。
七月丁巳, (「七月丁巳」,原脫「丁巳」,據明實錄世宗實錄卷四二四嘉靖三十四年七月丁巳條補。) 逮繫總督張經、參將湯克寬至京,詔下法司議罪。
經上疏自理,大略謂:「倭突犯嘉興,即委參將盧鏜督保靖兵援嘉興,即委俞大猷督永順兵由柳湖間道趨平望,以扼賊路,令湯克寬引舟師從中擊之。一戰而勝,凡斬馘一千九百有奇,焚溺者無筭,賊氣遂餒,豈有一毫怠玩之念。自臣蒞任方半年,前後俘斬且以五千計,惟是智略淺短,不能俄頃掃蕩,此則臣之罪也。」疏入,不報。經與克寬竟論死,繫獄。
八月壬辰, (「八月壬辰」,原脫「八月」,據明實錄世宗實錄卷四二五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壬辰條補。) 蘇、松巡撫曹邦輔檄僉事董邦政、把總婁宇,以沙兵擊滸墅關倭賊,殲之。賊自宜興奔蘇州,會柘林賊。邦輔慮二賊一合,且為大患,乃親督兵備王崇古,會集各部兵扼其東路,四面蹙之,隨地與競。乃召邦政及宇以沙兵助剿,一戰斬首十九級,賊始懼,奔吳舍,欲潛走太湖,我兵覺之,追及于楊家橋,盡殪其眾。此賊自紹興奔竄,不過六七十人、流劫杭、嚴、徽、寧、太平,至犯留都,經行數千里,戰傷無慮四五千人,凡殺一御史、一縣丞、二指揮、二把總,入二縣,歷八十餘日始滅。
九月甲午,督察趙文華,以蘇寇之捷己不得與為恨,見調兵四集,謂:「陶宅寇乃柘林餘孽,可取。」巡撫胡宗憲因大言寇不足平,以悅其意。遂悉簡浙兵得四千人,約應天巡撫曹邦輔以直兵會剿。浙兵分三道,直兵分四道,東西並進,賊悉銳衝,浙兵諸營皆潰,損失軍士凡一千餘人,直兵亦陷賊伏中,死者二百餘人。賊勢益熾。
庚子,兵科給事中楊允繩言:「海寇為患,猖獗日甚而迄無底定之期者,在將習不振而弊源不革也。
夫為將之道,曰制,曰法,曰謀,江南諸將全不知此。故用兵之際,絕無紀律,不鳴金鼓,不別旗幟,聚如兒戲,渙若搏沙,前有伏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浸率為兵,浪與賊戰,自相蹂踐,全軍覆滅,此其咎端在不知三者。而至于不設哨探,不知地形,又其取敗之尤。蓋哨探者,軍中之耳目,而地形者,又軍家之行止;既無哨探,又不識地形,辟如人終夜有求于暗室之中不照以燭,盲人馳逐於崎嶇險阻之地莫為之相,其不顛連而駢仆者幾希。當事者不此之察,動以增兵益餉為請,其意不過張賊聲勢,緩己罪愆,殊不知以若所為,雖括天下之財以供江南之役,藉天下之民以為江南之兵,如以蛾赴火,以雪實井而已,竟何益哉?况此賊不遭大創,何肯輒去。即去,又豈得不復來耶?臣愚以為必先擇將,將苟得人,則招募之兵可用也,土著之兵可用也,以之水戰可也,以之陸戰可也。否則增兵何為?請將見在兵授之以制,一之以法,多立哨探,圖寫地形,揣察賊情,妙布成筭,毋得日事徵兵,虛糜糧餉,亦毋得掇拾草疏,延捱歲月,庶幾將習可新寇患可弭矣。
至于弊源,則又有不專于外者。蓋海寇與邊患不同,北邊所患者胡也,若海寇則十九皆中國之人。近來督撫之令不能行于官司,上官隱忍而養容,下官驕侈而日大,豈以官不尊權不重耶?蓋近來督撫之臣蒞任,謝恩必有常例銀兩,饋送在京權要,大者數百,小者數十,名曰『謝禮』。又歷任額深,營求美擢;或遇地方有事,希求脫任;或以有罪而求彌縫;或以失事而求覆蔽,如此饋送,數遂不貲。大率銀兩在省則取諸各布政司,直隸則取之府、州、縣,司府州縣既為巧取承迎,不無得色。督撫諸臣,自知其非法,接受亦有靦顏。既入牢籠,自難展布,則其玩愒蔑法亦奚怪也。且官司所以賂督撫,又皆取足于民。即今孑遺待盡之民,豈甚掊剋侵剝之患。異日國家隱憂,蓋不止海島之間已也。伏望在內敕之緝事衙門,在外敕之風紀臺察,責令參劾。仍敕各部大臣,令洗心滌慮,割絕朋眤之私,汛掃苞苴之習,此則端本澄源、平倭之要道也。」疏入,部覆「其詞嚴義正,深切時弊,宜見之施行。」報允。
按:讀屠仲律、楊允繩二疏,大約禦倭之策相同,皆經濟材也。至於督撫之取諸州縣,州縣之取諸小民,以致小民艱苦。督撫不能行于州縣,不遵行於督撫, (「不違行於督撫」,疑句前脫「州縣」二字。) 又皆今日之陋習,上下相持,小民無訴,安得不從賊而為寇乎?顧所以導之者,則權要也。當時嚴嵩父子,以貨賄多寡為黜陟,而又用趙文華以視師,江浙之吏悉斂脂膏以填溪壑,當此外寇方熾之時,而又有內寇以朘削之,根本重地,安所支哉?吾以為允繩之疏,更有關於宗社者不小也。
十月庚寅, (「十月庚寅」,原脫「十月」,「寅」作「辰」,據明實錄世宗實錄卷四二七嘉靖三十四年十月庚寅條補、改。) 殺直隸、浙、福總督、尚書張經,浙江巡撫李天寵,兵部員外郎楊繼盛于市。
經在江南有功,為趙文華所誣搆;天寵亦無罪,胡宗憲力排之而奪其位;繼盛因劾嚴嵩父子。是歲論大辟,囚當刑者凡百有餘人,詔決九人,而經等與焉。由是天下惡嵩父子及文華益甚。
按:士師者天下之平,而東市者臣民之聚, (「而東市者臣民之聚」,「東市」似「西市」之訛。沈朝陽皇明嘉隆兩朝聞見紀卷九於嘉靖三十四年十月按語中引吳瑞登語:「士師天下之平,西市臣民之聚。」姑備一說。) 即使一人無辜而受戮,亦干陰陽之和,而召夷狄之變。况張經嘉興之捷,為第一功,平矮斬首,東南皆受其賜。楊繼盛劾嵩之疏,為第一忠,數罪發奸,臺省皆增其氣。一則當褒賞之,一則當優容之,乃為可以服眾。即李天寵之在浙,亦不過時當危急,飲酒廢事焉耳。黜而奪之,法已盡矣。奈何嵩之專權自恣,內聽世蕃,外縱文華。繼盛之觸怒,父子必欲殺之而後已,彼亦甘心。若張經何嘗玩寇殃民,而李天寵亦何嘗失律喪師,特以胡宗憲與趙文華合,文華欲扶宗憲而適梗其位,一旦遂致之死。况當刑者百人,而所決者九人,三良與焉,豈非天下人心之所共憤乎?所賴持平者下卹其冤,上公其議,使世宗無失刑乃可無忝厥職,不然三良斬于東市,而議之者何人?昔有罪當罰金而欲置之死,釋之且不敢徇,而况功忠之臣。即有罪,猶當十世宥者,而可徇乎?是時何鰲掌刑部,其罪又可勝誅也。噫,習此忍心,甘為故入。至于楊允繩疏論侵冒,而反曲律處絞,宜天災地裂,史不絕書也歟。
十一月丙申,兵科給事中夏栻言: (「十一月丙申兵科給事中夏栻言」,原脫「十一月」,「夏」作「張」,據明實錄世宗實錄卷四二八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丙申條補、改。) 「浙、直官兵會剿陶宅倭寇,屢遭陷敗。諸臣奏報不實,且趙文華欺罔,大負簡命。」上申飭文華:「矢心秉公,視師圖效。」
十二月戊戌,吏科都給事中王鶴奏: (「十二月戊戌吏科都給事中王鶴奏」,原脫「十二月」,「科」作「部」,據明實錄世宗實錄卷四三0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戊戌條補、改。) 「今天下奔競者莫甚於方面,而驕橫者莫甚於進士之有司。今撫按初到,或陞代及節旦,兩司紛紛謁賀, (「兩司紛紛謁賀」,原脫「司」,據明實錄世宗實錄卷四三0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戊戌條補。) 往來道路,無有寧時,廩給夫馬,重困里甲。近以地方多事,奏請多選進士充守令。初至,則飾欺矯情,監司薦揚,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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