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一世不入眼睫而有取於某此某之所未解也足下苟取其文乎则华言而少实者古多有矣未足以信某之爲人苟取其貌乎自孔子不能无失宰予况於某哉虽然足下殆取其志也取其志则某尝妄有不逊之论矣某六七岁时初入学读书见书册中载圣贤名字或圣贤良相将形貌即有愿学之心每窃寸纸署其名与同辈诸学子拱揖而指麾之父兄虽加呵禁不止也既而年十岁余渐省事见当世奔走仕宦者不足道以爲圣贤之学可以自立外至者不足爲吾轻重也遂有慕乎道德之心又四五年侍先人北游济上历邹鲁之故墟览周公孔子庙宅求七十子之遗迹问陋巷舞雩所在潜心静虑验其所得慨叹以爲彼七十子者纵顔闵未可几及其余若樊迟冉求辈使学之同时岂皆让之乎但今世无圣人出不得所依归故不若尔迨今又五六年阅理滋多约心愈久始知古人未易卒至盖其信道之心笃自治之法严故其所成近求之无遗行实用之有成功非近代虚名者比也某诚信其然故不自放於俗每兴伤今崇古之思积之既多发爲言语道政事必曰伊尹周公论道德必曰孔孟顔闵寝而思者此数君子也坐而诵者此数君子也用心一入於此犹恐流於过高如古狂人而不适於用是以深自制抑若中无丝毫学者见庸衆人犹且畏而却避之况大贤魁儒如曾子子思孟子亘千载而特立者焉敢觊其万一哉足下乃以某爲可庶几而至此言一出惟恐流俗将以笑某者笑足下矣然足下无或怪其笑也孟子曰君子之所爲衆人固不之识屈原曰非俊疑杰庸态然也近有人闻某狂言辄顿足抚掌如闻怪声且欲求瞷形貌果类古人否所亲者以告某笑应之曰形貌与今人不异但心似古人耳所亲者亦大笑要之此事不必与流俗争但汲汲力求千载以上之人爲师以俟诸百世之下知不知不暇问也闻有无识者见足下应召争论辄笑足下爲愚此殆与儿辈之见无异圣天子下诏达郡县有志者上疏以论天下利病唐宋以来常有之但今人不见便以爲怪此可叹也有志者行事当洞达如日月所持既定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以此而富贵以此而贫贱忧喜祸福付之於天何必较哉某颇有见於此故对衆人不敢发齿如痴人然又恐虚名无立久不敢与人往复感足下之爱且知受书沉思有触於中不能自遏聊摅意一言五经之说实领至诲雪甚不可出余候相见尽谈
荅俞景文
惠书以先大人遗德未传於世而以铭文见属辞气恳恻厚甚此固孝子仁人不忍死其亲之美意然某之言岂足传信後世哉古之传世者虽不可胜举而其大较皆豪杰之士道德充溢于中事功见于当时爲天下所仰服故其余言绪论之所及无意於传而後世自传之以其抑扬予夺爲人之贤否轻重有获着其名於文章之籍者辄相夸贺以爲荣耀至於子孙犹倚藉爲口实此皆以其人诚有可传而然非特以其文也如范希文韩忠献公程伯淳诸子其文辞固与人等耳後世传而诵之而凡爲其所称者因以炳着章明於天下岂非以其人之贤故耶使徒有文章而大者或不足若柳子厚刘禹锡及王介甫辈其身且不免爲世所诋议其所称引赞誉之人欲望世人之尽信不亦难乎故善爲亲图者不在乎得可传之文而在乎可传之人其人传文虽未至无害乎其传也其文美矣而其人不掩焉纵美而不传虽传而不信祗足病其亲夫奚补哉今足下虑亲之名未着而欲传之苟以其文则某非能文者苟以其人则某之无能别於衆人也审矣而望其信於今垂於後世何爲计之过而求闻之踈乎且世之风俗漓薄视今之文未论其工拙先舒纸尾览官位爵秩故求文章者必於穹位隆爵之人幸而得假其名辄拜受以去不复问其中作何语盖习使然也足下不於彼焉求而以某使诚美可传亦将爲人所轻讪冀世俗之信且不能致而何望後世之传乎使後世之人好尚与人异某他日於道或有所成文或有传未可知也使亦类今人之爲见其素贱士其身且不能自传而安能传乎人耶虽然以位而传者犹器以丹漆而美也杞梓之器固有待於丹漆之饰其饰既亡而其美亦亡矣若夫金玉之器则不然其美天美也其贵天贵也人欲丹漆之且无所施而况有待於饰乎足下行义文学爲士子师於人不妄有所取而独有取於某意者其相求於丹漆之外也欤此之谓以古人之道见处而非汲汲於流俗之信也然则某亦安敢猥谓见弃於流俗而不勉乎铭墓之文谨如足下之命其可传耶其无足传耶其信于今邪其传之後世而信邪足下有以取之其必有以识之矣某何敢知焉
荅俞子严二首
仆始者知吾兄能文未知吾兄之心今得吾兄书乃知吾兄之心果能称其才也自宋亡以来八九十年风俗变坏延至於今日以滋加天下同然一律面异於心心异於口谄谀以相容诡诈以相愚不知古人之道何用於今世也又不知古人倘在视今世爲何如也每深居沉念辄用慨叹曷爲而见古人之遗风乎今吾子乃能数仆之过言而规正之嗟乎美矣吾子之心何其似古人也仆始爲此言诚苦於行役而云未知其过及吾兄言之乃知其不能无过也夫一言之失未甚也吾子巳不匿於心而规之使仆之过有甚於一言者吾子其能默乎仆尝患无从知己之失而陷於至愚今乃有望於吾子矣且吾兄在布衣中不忍欺其友已如此使有位於朝廷食人之禄其肯诡随而爲谀说以负其君乎使爲人臣者皆不负其君欲俗之不美得乎然则因吾子之言而称之爲似古人未爲过也虽然古人之道非但如此而已也吾子其益务爲学而充乎其言有见於仆之失则望以爲仆告也虽不得友乎古人其尚何憾哉秋初辱以文见示微察吾兄意气愿欵似非流俗之相绐诳者故略据意可否无所閟惜此朋友之义当然耳乃承惠书称仆淳笃聪明不自高大褒扬过实非所敢当又以仆知道最早而欲相师此尤非所敢闻也仆气质至愚於世事皆不晓达自少惟嗜读书年十余岁辄日坐一室不出门户当理趣会心神融意畅虽户外钟皷鸣而风雨作不复觉也家苦兵藏书散轶无异书可览又性钝劣不善记忆所读书旷月弥年即忘不省加以踈率措虑不密於书惟取其道理大意所在不复检顾细微凡礼乐名物天官地理兵法释老之籍皆不能存其端绪习静既久不能效时俗往复语言文饰之事不复能鸢肩羔膝卑声诡笑曲身俯首称诵人美而求其喜悦居则直情任意简默而已是以士君子见仆多不相合或哂仆爲愚或诋仆爲傲彼要非相知者亦仆之鄙有以致之也今吾兄不特不哂而诋之又从而礼下之至欲屈已相师一何意见之远甚哉仆自度固非全愚亦非敢傲然谓之闻道则亦未也仆幼有志於道视顔闵辈所至以爲可勉而及於圣人之言未尝不思之於心而试之於身器识顽薄未见有过人者何足爲吾兄师耶苟谓友道在乎相教诲则犹庶几耳盖圣人之大者上莫过於尧舜禹汤文武下莫加於周公孔子而此八圣人之言行文章具在六经故後之学圣人者舍六经无以爲也世之学者莫不学六经然不知所以爲学夫医士之读素问难经将取以治病也苟不达其意虽日诵之何益六经者亦学者之素问难经所以修身治人之书也今人诵之而不解其旨与不诵何异哉故多诵而不思不如少诵而思之爲愈也思而不行不如不思而行之爲愈也人苟能发明六经者大之於天下国家小之於善一已直易易耳况文词乎吾兄谓於心无所得而爲文未能尽所欲言经不熟之过也苟熟乎六经则於道无所疑道明则於天下之事无难言者何忧学之不成乎然仆观乎世之人皆不能无忧而所忧止乎服不得华食不得丰禄位不得崇至於以学不逮古爲忧如吾兄者诚不多见也吾兄思仆之言尚少进焉苟所忧不已则乐自至矣人还索书属有客不能多及
与友人
仆怠於爲学而闇於闻道所能者非古人之所急而所守者非流俗之所趋是以上无以合乎圣贤次而无以宜於当世固君子之所弃遗而褎然衣冠造吾门举所疑以相质意盖望其相启发者是何所闻之过而求益之踈乎欲逊而不荅则处贱也不敢拂盛意勉强有言则理之曲折非言所能周疑之深固非言之所能释又素拙讷无所通解纵言之而恐其难合也虽然足下欲闻者此理非求合一时之器试尝言之而足下听之可乎夫圣贤之言非一端也其言未尝同其要未尝不同其意未尝同其理未始不同譬之五谷味不必同而同於可食江河水不必同而同於可饮意之所主或异则言亦从之学者不必强而同之惟能识其意则理之从衡顺逆钜细显微咸可推而得矣中庸以智仁勇爲三达德此言爲学之事以三者爲先非勇不足以进道故以勇继仁智谓之达德云者明其非隐僻怪诞不合中庸之行也若五常之德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乃其得於天而修於己者言性之本体则不待言勇而勇固在其中矣今足下乃合二者而槩视之谓勇既出於五常之外中庸不宜以爲达德断然疑之而不释岂非泥其言而不探其意之过哉论性不必言勇犹尽性不必言礼义信之比也言仁而不及礼义与信岂以三者爲不美哉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守此者也则三者不俟外求而至者也何独至於勇而疑之乎且中庸之书首言中庸之不可能而以舜之知顔子之仁子路之勇实之盖中庸虽不可能然苟得知者能察两端而执其中仁者能服膺乎善而弗失勇者能强毅自立而不回奚难能之有则勇者虽不系乎五常而五常资勇而後尽岂出於五性之外而不可谓之达德乎圣人尝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并言矣尝以好仁好智好勇好刚好信并言矣此数者亦曷尝在五常之目哉圣人发之则爲至理何可以详略多寡较也故繇意而考言则天下无废言考言而遗意则天下无至论学圣人者亦学其意而已足下苟求其辞以爲异则孰非可异者何爲扰扰焉发衆异於胸中而不究其所同哉然今之士学不谋道盖久平居不复有相讲说滋益之习独奇自可乎【疑有误】其所闻以爲贤者皆是也足下乃欲不自放虽不足疑之理不足问之人犹恳笃若此使果有卓然君子立於世宁有耻而不求其道者乎仆用是而知二三子之志矣语有之曰告我以过者吾之师也继兹以往幸无隐於我如仆之愚尚将有闻焉况足下辈耶
荅金景文
去年蒙赐书以先夫人墓铭爲属私念执事学行爲人师文章恢恢乎有作者风所交多名士不鄙而有取於不腆之言其言似非偶然者尝撰铭附上且求指擿芜谬处见示迄今不闻一言相侑於仆将附者不达抑恐仆不能改故掩护其阙而不言耶古道废坏朋友务以虚辞相谀悦不少欲规切其过辄自疑又恐触人面谈背议腹毁卒不敢发言此最大弊也仆独学宜加懔懔而以弗获闻已过爲惧幸有诽诋以爲不肖人则大喜之有刺讥文章疵病者则小喜之其意固出於见厚岂不喜哉执事笃古好道所存必与时俗人异趣恐尚以衆人处仆而不敢言故复云耳继今苟有闻望无隐也吾郡闻人三百年来如黄岩杜清献公鄙邑叶信公学术事业着于国史其余卓卓者数十人类非近世之士所及至於仆辈而言学於诸公之前真可耻矣其敢向人说自以爲是乎凡今之称引才艺以夸世俗者皆可耻者也然古事日远後生无从知之流俗卑陋而莫之悟亦其所也仆近者尝欲爲一书纪载前人行业使隐没微晦之迹昭然布闻耀人耳目以爲州闾法式事在国史者已録得数卷而不幸弃遗於太史者甚衆欲求其子孙而耆老沦亡无所考质每窃愧叹夫人劬一世之力以成其身显名誉於当世盖选千万而二三者也生乎其後者不能爲之发明以表揭其志义顾乃使之与庸夫恒人同於泯灭不亦违天道而负公义乎仆文采虽不足取然爲是而惧不自知其果不可也执笔愤悱旁求博讨卒未有得执事年高而多闻於嘉言旧事必能记忆幸详数以教我府学赤城志并望见借当令人抄録送还罗先生适县志不载其行惟云事见邹谏议浩送董遵逸序及州学三先生祠记及秦少游所作生祠记少游文已得之三先生祠记学中必有烦令善书者録示仆观古豪杰之士居乎位必有益乎位居乎乡必有益乎乡如使因循乎衆人之中於事无所补则与衆人奚择焉自京师归又五年矣於圣贤之道未能有丝毫之补固已获罪於君子矣欲成小书以赎前过执事以爲可否乎当今文学之士莫不砥砺才器以赴事功或闻此举大笑其迂也非执事知我安所发吾言耶
荅林嘉猷
昔在乡闾嗜学之士妄见推让挟策而游吾门者无虚席焉尤以得吾子与郑叔贞爲喜及以朝命来教山南士子衆多旦夕不少暇夙昔百事遗忘殆尽吾子与叔贞之容声言笑时往来乎吾怀居二年吾子果来叔贞亦至於是弥一岁矣吾倡也而有和吾语也而有荅吾疑也而或悟之吾忧也而或释之吾喜怒之失中言行之违宜二子未尝不有以匡我也岂特二子获遂卒业于吾而喜哉吾所以离亲去乡食釡庾之禄于数千里之外而弗戚戚以思伈伈以慙以得吾子故也迩者私叹吾子学业之进而怪其未尝少言己志以爲岂诱掖之不至欤今乃忽辱长书浩乎其爲辞充乎其爲气推而求其志意所存可谓卓乎絶出者也圣贤学术不传久矣学者卑陋不复知周公孔子之大方因陈袭腐自珍自诳少或有志斯事谨愿者笃於守而不知推乎性命之原达乎政教之统踈俊者锐於言而不知本乎伦理之常践乎礼义之实故显而在位则不足以淑世约而在野则不足以淑人风俗日偷而治功难成礼乐沦坏而刑罚不措非以斯道不明故耶吾谬不自量其无能窃独耻之而有志焉以智识之弗弘才气之弗勇世故縻之于外而疾疢灾患纠纒之於内是以年日长而业不增空名日闻而德行益乖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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