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之善医及其所治奇効甚衆心固慕之而荐绅间多言时中之学包罗恣肆如古方士如近世山林高人其容貌简寂如儒者其神气闲定如列僊之流莫能名其术也私益异焉既而余姑之夫卢君有疾殆时中治之而瘳思所以报之时中笑曰是果以恒医遇我邪使我欲金帛为王公富人一举手富贵终世尚何为於此哉余闻而益异之从而与之言终莫测其为人也呜呼所谓有道而寓於术者其时中谓邪
赠四明邵真斋序
今年春余患痎疟踰百日不止肌体瘠惫形容累然兄弟宾客忧而谋诸人忽之者以为不足治行且自愈危之者以为疟久为蛊久且不可治余疑焉以问四明邵君真斋君脉已笑曰谓不可治者固谬谓不足治而自愈亦奚可哉然疟之始作也一二日可止今数月矣欲速而暴攻之则损元气我将徐守之而俟其自除既而兼旬而疟果渐瘳昔之忧者咸喜而德君各为诗文以记其事君以医闻东海上甚着於治余之疾特其余事不足为言也然余独有感焉自昔天下国家祸乱之生其初未必无可治之道也当其忧而谋弭乱之术才不足者务为夸言以自高每易之以惑世智不足者过为危言以料事必难之以惊俗惟其不能烛乎事机之会究乎治乱之原故眩於纷纭之变而不知所以治之若夫豪杰之士则不然其於天下之故以是而始以是而终用某策则速成而劳用某策则淹久而逸炳然默识於心胷之中而不为羣议所夺如羲和推筴以考日月之度造父王良执辔而知马行之远迩扁鹊见垣一方人而知五藏之症结无毫髪之不合斯须之不讐苟得其人而任之则乌有难平之事哉若邵君之於余庶几近之惜乎其所治之未大也余少有志於是尝辟诸医以为贾生善知脉而不善为方董生善为方而未尝言脉周公之於齐鲁预知其後之强弱治乱閲数百千载而不爽此真知脉者也孟子之於齐梁并其为治之纎悉而传之此真知方者也恨今世无其人与共论斯事邵君言论恂恂然类有道者得无秘之而未肯发乎於此诚有得焉则喜而德君者非特余兄弟宾客而已也余愿於君悉闻之
送李生序
善观璞者不观其形而观其色善观人者不以其材而於其气形可伪也色不可伪也材可强也气不可强也摩其外辉然而温栗然而润人虽贱之吾必以为良玉矣叩其气肆然而直浩然而正虽未措於用吾必以为美才矣古之育才者不求其多才而惟养其气培之以道德而使之纯厉之以行义而使之高节之以礼而使之不乱薰之以乐而使之成化及其气充而才达惟其所用而无不能加之以天下之大事而不劳优之於庙堂之上而不变穷之於荒陬陋巷而不忧其中有所受而然也故惟有所受者然後能有所为辟之大海然百川之灌千载之积受之而不辞然後能涵万彚载舟楫而不难污潢之水一叶加之则胜浮之以杯则沉矣故君子贵乎有养也临海李生宗鲁在太学侃侃自许不逐时辈俯仰囊无一金之赀处之恒无忧色是非其气之足恃能然耶彼见宝货而喜者死於宝货者也以困贫为忧者终於困贫者也故惟安贫贱而後轻富贵非善养气者乌能尔耶生之气美矣能养之以道吾未见其终贫贱也今年生归拜其亲其友某为之请且言生以布衣归未有以慰其亲请以言荣之余言不足以荣生或者因余之言以求生则知生之所得者过於人远矣
送李参政之官广西序
丈夫生而遇圣神之主承信任之隆而居方伯之位得施赏罸号令於千里之内亦荣矣哉信荣矣然君子不敢以为乐也君圣则望其臣者深君之信任者隆则後世责吾者重所居者高而所治者广则斯民议吾者衆议吾者曰承君之任如是之大也而敷君之德以泽吾民者犹有未至也後世责吾者曰彼之得君如此之隆也而其事业若斯之隘也吾之君如尧舜矣吾犹未及古之贤臣吾可不自省欤合三者而思之上恐负吾君中恐负吾民下恐不免後世之求备将日夜忧之之不暇奚所乐乎虽然吾才苟不足居乎位固不敢乐也诚有才焉斯民有未安也吾告於君而图安之斯民未入乎善也奉吾君之道而教之大而国家之法有未着也吾以所得者告吾君为後世虑者或未至也吾将为之赞助焉则吾可以不愧吾之职矣吾之职不负愧则吾之心乐矣岂若无能者而戚戚为哉天台李君守恒以美才为上所拔擢任内廷承旨者三年今由左通政为广西布政司右参政余知李君才甚充者也有方伯之乐而无其忧者也於其往道其荣且乐之故以告使致思焉
送王文冏序【代太史公作】
上既立太学以育才俊士六七年间奇能足用之人骈兴错出布列乎内外为政咸有可称已而虑文学之臣未多见也乃诏丞相御史大夫择弟子员质美而能文者得三十有五人命博士躬与讲说日程其业而岁上其功丞相召诸生喻上旨以为古之有文学者若游夏以降汉之司马迁班固唐之韩愈宋之欧阳修苏轼皆杰然自立於世後世从而同之至今不衰诸生何异於斯人哉乌可以不勉皆谢而退莫不思自奋拔以称上意上犹恐待之或未至也十二年春复诏大臣曰朕甚欲尊显诸生恐其未悉吾意诸生入学之日久矣其归省其亲赐其二亲帛各四端有妻孥者擕以来月与粟钱务得其欢心勿惜有司费於是会稽王生文冏承命将还告余请曰上之恩诸生者至矣文冏未知所报愿有以教之余曰自昔国家之兴骏功溢宇内盛气薄日月天地为之磅礴山岳为之动摇必有异才之士出而宣之然後上下得其序神人和而庶物育否则灾害生焉皇上有天下今一纪宪章文物无让古昔思得异材出而宣扬盛美播於无穷而诸生适逢其时一何休哉是诏一出凡含声鼓喙者皆当奋跃以効才技况诸生躬承其宠而目覩其盛乌可不思报也士之有文患不逢治世逢治世患乎无位不得被於人诸生以美才际盛时显位可必取诚能以游夏自视如上之所期岂非诚有志者哉文冏归见余友梁先生故太学也尚从而质焉
送浮图景昱序
周公孔子之道衰而异端出稍盛其後其说尤炽人趋而信之最深久而遂同称於孔子曰儒释世主恶其然欲斥之者有矣然既扑而愈焰旣灭而复兴恶者之五六不胜喜者之千百延至於今塔庙多於儒宫僧徒半於黎庶西域之书与经籍并用吾尝求其故以为杨墨名法之流其说与释氏虽殊其违圣人之道则一然皆不数传辄不复续释氏更千载而不废独何哉盖杨墨名法浅而易知不足以动人释氏之术其深若足以通死生之变其幽若可以运祸福之权惟其深也故过於智者悦焉惟其幽也故昬愚之氓咸畏而谨事之而其徒又多能苦身勩行固执而不为外物所移饰儒言以自文援名士以自助故其根本滋固柯修蔓延纒乎海内无怪其与孔子同称也然孔子之道犹天然岂以其同称而损哉有一善可取孔子且犹进之圣人之容物固如是也况释氏设教一本乎善能充其说虽不足用於世而可使其身不为邪僻不犹愈於愚而妄行者乎故儒之於释纵不能使归之於正姑容之恕之诱之以道传之以文然後可使慕入焉四明璧奎昱师年甚少从乌伤龙门海公为弟子性慕儒学颇至其来京师而将还也海公属予有以告之余非释氏徒固无所告也然晔师之居乌伤睹土田之沃室庐之稠市廛之富亦以为盛矣人告之以京师为尤盛岂不疑之乎今至京师而观之然後知其不诬也夫人学於释氏已久骤而语之以儒道之大不犹昔之疑京师者乎在乎造之而已昱师其归而求焉苟有得吾之言则去周公孔子之道不远矣
赠瑄藴中序
学道之士旣无求於利禄宜乎无所处而不安然居山林者烟霞之与俦麋鹿之与朋去人羣远世胶不获从名人胜流讲说咨叩以广其业其流多失之野宅市朝者交乎王公荐绅以修其文接乎硕师宿学以通其道苟不得幽夐絶特之地盘旋憇息以澄其志其流或近於肆今佛者瑄上人则不然其始去天台而游京师四方之士多与之善巨公大臣多称其贤上人日处锺山大灵谷寺虽近市朝而其志犹山林也今年将住持括苍之南明南明去郡城为甚迩有泉流林木之胜而郡博士眉山苏公之名闻天下上人道古言行於余视其仪度通而和质而有文其论议理而节达而不浮翩翩乎佳士也以是而得苏公与之往来问荅其道宁有不进者乎余弃於时而居乎海上日与樵钓者伍欲从苏公而不可得於上人之行不能无所感焉虽然吾闻古之有道者果有可乐生死不足为之变穷达不能改其常而况於出处喧寂之细者乎是必有出乎见闻之表者苟得其要则虽与蛙黾杂居而非辱轩冕在躬而非荣苏公之为人视无覩也听无闻也而於理无不察於事无不知岂非庶几有道者乎上人行尚以吾言问之
逊志斋集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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