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十五

作者: 方孝孺9,784】字 目 录

义犹为利也公之先十余世退然处乎田里修诗书礼让之教行集於身而不耀德施於人而不居其所蓄积者厚矣一旦大发於公之身文章被宇内名誉盖天下位乎朝廷而推荣二代潜休隐德见称於圣主而大白於四方繇是宋氏之善昭乎如日月之不可掩其先岂预蕲其至此哉虽公亦不预蕲其若此也不预蕲其若此而天卒莫能违此善之至者也教谕君嘉厥弟之有成揭而志之使後之人取法焉亦可谓能教矣虽然教之以名不若以身之为愈教谕君年七十余慕古人之道不怠日坐乎斯堂之上训其子孙者甚至盖庶乎铜鞮伯华司马康之风焉为善之泽其有既乎若上之褒宠宋氏者殆不止乎斯而已也某公之门人也尚能为公道之

畸亭记

人之所得皆不能全受於天者深则遇於人者必浅合於人太甚者必无所得於天也夫听尽乎谋而视极乎哲心通乎道而性纯乎德此虽皆可能之而未必皆然以其制於天而天不畀之也於此有人焉独若有得於斯耳也若或旷之目也若或辟之思也若或起之存也若或植之凡其举措猷为皆若隂有以助之者而衆人不与焉谓非深有得於天可乎夫其所得者既已卓然超乎万物之表矣而又逐逐於衆人之後求其余腥残秽以自饫非惟人不之从而天亦不之许矣故凡特立之士多不合於人非天欲困之也取乎天者已多其不能兼得乎人亦其势然也自古昔以来惟圣人不常囿於势自圣人以下多不免为势所屈诗之亡屈原之词为最雄故原不为当时所知为最甚庄周荀况皆以文学高天下故二子皆不遇杜子美李太白诗人之絶羣拔类者也其他以道德才艺困者甚衆夫既有得於此矣其能与彼耶负此以自珍以为举天下之贵者不愿与易人之见知与否尚何足论庄周谓畸於人者侔於天吾尝有感焉会稽杨宗哲为人清慎不苟少能为诗居太学数千人中独以吟咏自娯不求人知而人亦少知之者後得一官为成都卫知事成都在西南万里外而知事被儒服处武弁间嗜好论议宜有难合者宗哲一寓诸诗其喜戚逸劳乖违会聚必有所述其言简而深淡而章往往皆君子之道也间以畸名其亭而请予记予固畸於人之尤者也而何以记斯亭乎然人所志有远近故所合有大小侔於天者使心之所虑身之所出皆与天合虽困犹达也畸於人何患焉向使丧廉耻捐道义而求人之合纵至贵显其辱弥大且获罪於天矣其如天何哉宗哲居於斯亭笑歌自乐洞观千古果孰为得孰为失乎孰为合孰为畸乎尚友百世之贤豪而与之俱则夫畸於人也俄顷之间而合於天者不可以数计其畸也乌知其非合之大乎

希董堂记

禄位高乎人者可以耀一时而不足以传百世道德备乎身者可以传千古而不足以贵当时有志之士将安所取则哉吾之所受於天者推之可以泽天下埀之可以法无穷非特可徼利达也使富贵而事功昭乎时福泽加乎民君子固有取焉苟徒禄位而已矣则君子奚取乎是汉儒为公卿者多矣公孙弘之宠禄终身韦贤之父子相继孔光胡广之夀考皆当时所指说称颂以为善保富贵者千载之後虽庸人孺子皆知轻贱之董仲舒在武帝时最为不遇屡遭有力者摈斥不得立朝廷而周旋藩国以仁义道德匡正至今尊其学术以为圣贤之徒士之善尚友者每喜引以自望则夫人之真可贵者果安在哉世方汲汲於後世之所贱而不汲汲於後世之所慕非其甚惑欤若吾秦府长史茅侯大方其所谓善尚友者欤茅侯有学行为淮南学者师考绩入朝天子召对而悦之擢为大国辅臣且勉以董子辅相之业赐赉期待者甚宠侯以为布衣而受隆遇惧无以称圣天子眷知之恩谏争弥纶得大臣体未踰年秦国称治因大书揭其正堂曰希董之堂以章圣训且着其志云茅侯为人敦大和雅不亢不谄其於正谊明道之言深有得焉盖闻董子之风而兴起者然董子不为人主所知其出事藩国多遇骄王故匡正为甚难今茅侯之仕也天子嘉其能贤王重其德从容规讽内外推服其所遇於是过董子远矣虽然刘向尝称董子谓伊吕不能过盖惜其不得尽行其道也使董子而得大位其可慕者岂不愈多哉盖禄位者小人得之则弥贵而弥辱贤者处之则弥贵而弥光贤者非以位而贵也道施於人被其泽者衆故其誉闻益贤也今茅侯以盛年逢盛时志意伟然才气杰然焉知其位不过於董子哉得董子所不得之位而行董子所欲行之道使天下後世有慕焉则侯为善学古人而不负天子之训矣

借竹轩记

余初与会稽蔡君惟中遇於京师者甚久时余方抱忧患伥伥无与语惟中亦以从事至因日得相与谈自旦至暮班荆列坐久之乃各罢去及访之於南门之南草户之外有竹数挺视其楣间有借竹字余指而问之惟中曰吾雅好竹假馆於兹幸又有竹故因以识吾好耳他日愿有以记之予疑惟中在逆旅中何暇事此因自微笑不答而今年游浦阳客有自越来者致惟中之言重以记为嘱且谓惟中居会稽有山林之乐甚适予闻而愈疑之昔之京师假屋以居谓之借竹固宜也今俨然处已之室竹则自有之矣而复以借何哉且惟中苟以外物而观则孰非借乎舟车借以载吾身者也江山之胜借以游吾心者也膏腴非我所有借以养吾者也玉帛非我所得借以富吾者也牛羊犬马非我所得备借以食吾者也第宅传舍也童妾赘疣也轩冕倘来也甚而言之虽吾之身犹借隂阳造化以生而岂特竹乎苟自其固有而观万物皆我所固有而何借之云世之人溺於自私视世之物皆执以为已有营营乎得丧之区而不知止何异於?蜋之丸粪土乎吾尝絶江淮而北行登泰山而望之四方矣昔之英雄豪俊高车大纛驰骋乎名都壮邑之中田夫巷妇啧啧随而瞻望之以为神人者皆是百年以来惟见断碑残陇狐狸窟而乌鸢号其上岂非借之於造物者复归之冥漠之中乎故一身之外皆借也富贵利禄加乎身者又借之借者也而人方以为忻戚不亦谬乎古之达人以百世为斯须以天地为室庐以万物为游尘举天下之物皆不足以婴其怀而何竹之足言乎余将东游探大禹之穴吊子胥之庙假惟中借竹之轩而相与谈往者之故果孰为借耶孰为不借耶惟中幸【此下有阙】

绿畴轩记

江南盛时其俗异於天下者君子修德以教野人其野人力树艺以奉君子分既素定逸者不以为无用而劳者不以为有勤上下相资恩意交浃邹鲁之盛殆不能过暨其既衰而弊文丧质媮君子以肆野人以病清言宏议者荡而不检作劳食力者鄙而难使於是俗之异适足以为患然善为治者不狥俗以苟同亦不矫俗以求异因其故理而正之使宜乎人情而已中州之制异江南举君子野人而一之则民必苦其不便周之时闾族咸有师汉乡邑有三老苟择其才且贤者复其身俾淑乡人子弟德可以为师则恒民皆以师礼事之才行不能过於恒民者虽故家世族皆斥与恒民齿则民莫不勉於学而俗可美也此岂非近於先王之意乎三老之设今固有之矣德足以师其乡而为民望者余之所愿见也浦阳郑叔器为余言乌伤黄君公谨以学行重於乡乡民有疑必问焉有愬必赴焉有乏必求焉黄君应之不倦而处未尝不审率子姓力田以为细民先辟轩於堂左命名曰绿畴示民以弗懈也君子常患乎不知稼穑野人常患乎不明礼义使无二者之患天下宁有不治乎黄君居君子之位既有以教民又率民趋所宜务此南国之所鲜也因其所鲜而旌之民胥效其所为君子不肆野人不病岂不始於兹乎惜予力之未能也夫辟一室不足以书有以名之亦未可书至於俗之盛衰其端微不宜不书也故具识之使人知黄君果君子也

时敬庵记

礼有因时而宜变者固不以出於圣贤而皆从之也夏商之礼定於禹汤伯夷伊尹夫宁有过哉周奚为而损益盖以时之相远也周之礼去後世愈远宜损益者多不幸而继之以秦汉秦不足言乎礼而汉又无卓然大儒可以损益者定一代之制时君虽缘情有所创建德不能胜其位人不之信而竞攻之故周礼之用至今文武周公之所为宜若不可损益也使有圣人生乎後安知其果无损益哉礼有不可变者有不容不变者不可变者本也不容不变者文也以本视其文则为拘以文视其本则为愚墓藏而庙祭周礼也汉之时有墓祭盖以情起者其文不同其本於孝敬与周何以异言礼者以其出於汉也多辨而非之非之非是也墓而藏者体魄也庙而祠者魂气也魂气无所不之奚独可祭於庙而不可祭於墓乎人子之於亲食其器则若见於羮入门则若坐於寝游则若凭乎轼临渊则若立乎涯於其足迹之所历念虑之所及皆若见之况於体魄所藏而有不思者乎思而其魂气有不集者乎因其魂气集於思即而祭之不可谓无礼也从而庐之亦人情之所不能已孝敬之道也焉可深非也哉然庙祭者常也祭於墓者循情而制变也常而不敢忽乎变者君子之事厚於墓而疏於庙此则非可也永康朱君世庸既葬其亲于里之独松原岁时省焉则慨然悲视其草木垣域皆若见其亲然曰吾亲安知不在是乎遂庵於墓之旁以时敬题其额当省之时则致敬焉盖合礼之变者因徵记故为之言使知变而不失其本圣人所不弃也

慈竹轩记

昔年拜汉中之命有令至家与妻子偕往岁暮抵鄞时天甚寒日且晡小舟循城行十许里逆旅舍己闭门遥望崇墉高栋有室翼然舟人指曰此张君敬辉之居也张君素善养母好客喜事遂使人先焉敬辉出迎客其母立堂上侯妻子肃以入张灯具殽羞酒数行诸弟侍侧皆整饰不凡明日予见其母丰下秀眉出言温温敬辉因为予言少丧父赖母氏以克至今诸弟皆有妇抱孙矣正堂北种竹数十百个滋植茂甚母悦之因名侍膳之所曰慈竹轩愿得畀一言余笑且诺至官所三岁矣往来乎南北无一年之休未果为之言而追思其地与其兄弟未尝忘乎心也今年较文於京府季弟自家来会复道敬辉之意余少失二亲今惟庶母存亦老矣伯氏多病不能出门庭者十余年季弟来寄诗数十章叙离违之情以归田为望读之怅惋流涕满纸欲暂归省而不可得其视敬辉母子康健日率诸弟妇子躬执盏斚上夀相怡愉身不涉忧患之涂耳目不接危辱之事食有稻鱼衣有枲丝无求而自足无媿而自适其得失为何如而余何以为敬辉告哉虽然敬辉之所得非敬辉之工也余之不若敬辉非余之拙也命有以赋之焉耳命之所定虽圣贤不能违圣贤之所树立虽命亦有所不能制也故困於陈蔡奔走於四方不遇於齐梁毁於武叔臧仓此天之所以制圣贤也明道立德揭天地之蕴开生民之惑而光耀於无穷此圣贤之所自为虽天莫之能与也敬辉学圣贤之道其尚无以得於天者自慰而以未能成於己者自勉或者天假佑之闵余母子兄弟之暌於先而俾得合於後他日获归休於家以叙天伦之乐尚当过敬辉之庐以观慈竹之盛盖有日矣敬辉其待之

企高轩记

以迹观人不如以心观人之为得也治水也播种也困穷於陋巷也苟以迹论之则乌得而苟同苟以心而推之则乌得而不同岂惟圣贤为然虽君子亦然司马迁之感愤宏博见於文辞杜子美之忠义恳欵形於咏歌其世殊其业异论者谓二子可以并称岂惟人为然虽物亦然金玉不同质而贵同水火不同性而用同麟凤不同形而瑞同夫苟知其所同则尚何异之足较哉东汉之末徐孺子隐南州以节义自守不可得而衣食当世之士高之吾邑人徐君太玄少学老庄书清修有志操执乐事於今藩王府予过其居题其休憩之室曰企高勉其学孺子之为人也或者以为孺子处季世而太玄生盛世孺子业儒而太玄习道家言孺子自食其力而太玄衣食於国孺子不屈以洁其躬而太玄以一艺役於世宜无少同者而何能企其高乎予以为不然士之高卑在道德心志不在隐显其中诚有足高者虽混迹屠沽中不能害夫凌云絶尘之趣诚无得於内虽岩栖涧饮而贪竞之情不忘则亦卑汚之人耳故在已者高矣虽富贵权宠不能夺其守而陷溺之而况古之高士固有隐於道术者乎在己者无足高纵远引冥逝欲自为高而不能也今太玄之迹同於庸衆人而视其顔貌?然若超乎埃氛之表不与人世相淆者其胸中之所存予安得知之哉予未足知之而世欲断其高下果足以得其真否乎盖谓太玄为孺子固不可谓其不可学孺子则尤不可也去外慕出嗜好泊乎不以天下事物汨其心而语默取舍去就之际必审夫义焉则孺子之高在乎太玄矣士患不知所企耳乌有学焉而不至为其实而无其效者乎

息耕亭记

方子行於越之野遇丈人焉诵而耕油然自得也怪而问之曰丈人劳苦矣何乐之甚丈人曰子劳苦吾哉而奚不自知也彼晨而兴缨冠纳履趋拱俯偻暑不遑褰疲不暇憩遇长值贵翼然而峙肃然而视侧耳眴目如事严父强言假笑阳逊曲避是谓形劳披简执策朱墨纷错遗言逸典粲其盈目涉其流则若有余探其源则若不足撑舌刺口疑端满腹圣哲远矣将何由质哀良已逝追计马蹟欲知其方困而罔获是谓学劳羣言胥攻万牛之毛以之明道絷影以綯少者百年多止数世磨灭泥滓漫不可纪曷为不悟尚修其辞逞怪披奇穷精惫思遐观千载竟亦何裨此谓名劳卑处郡邑尊据廊庙逢迎阿比以取嚬笑屏束学术宣敷条教物薄人浇机深穽巧寛则致侮严则取诮智络气使惠煦威钓古人之思自哂且悼是谓官劳凡此之劳亦已甚矣奚独吾哉而子何问焉且吾之耕始也手忘乎耒而牛忘乎土今也土忘乎苗而吾亦不自知也衆人之耕也手与耒乖故躬劳土与牛乖故牛劳苖与土乖故苗瘠而土病吾今皆否焉得非有可乐者乎适意莫甚於乐而乐莫过乎心与物俱忘鳬浴乎水振翮修羽不胜乐也鷄浴乎土振翮修羽亦不胜乐也易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