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十五

作者: 方孝孺9,784】字 目 录

易置而强施之将不胜病矣忘其为土然後能浴乎土忘其为水然後能与水俱冥而不死吾今忘其为耕矣非特忘其畊且忘其所以畊非特忘其所以畊且并畊者而忘之耕者吾邪非吾邪天役吾邪吾役天邪吾且不知而奚以耕为治天下犹是也德被教洽中外熙熙能使君忘乎相相忘乎百执事治民者与民相忘则为治也可几矣胶胶棼棼以心术相缪智计相延虽欲耕可冀耶余拱而问为治之道丈人不顾负耒而去莫知其所止盖隐君子也乌伤王仲缙为余言其兄仲言尝学经而好耕为息耕之亭以休息焉安知无隐君子往来其间乎仲言傥见其人其以吾言质之

舣航轩记

浦阳郑君仲潜壮游都会盛丽之区未老而休於麟溪之故宅筑室池上修广如舟状揭其眉曰舣航时率宾客燕息其间悠然若有以自乐而人莫测也客有叹者曰人惟内有足恃也然後不恃乎物能不恃於物然後能无物之累而物皆为吾用世之恃乎物者亦多矣珪组车马恃之以为贵玉帛锦绣恃之以为富斧钺兵甲恃之以为威有自恃之心则所恃者不足恃也惟不自恃者恒有而享之古之君子视衆人之所恃漫不以入其意而惟修其足恃者以徐观乎千古之道彼非求异於人也审所轻重而较之固不得不与人异也今郑君之家礼义可以维持数十世室庐器用可以历数百年而不敝所畜可以惠乡邦而人望之者以为举世莫能抗君顾若不有於己而视其所居为暂舣之航其不恃於物可知己某闻之而笑曰岂特一室为航凡天下之物孰非航也视适意可喜之物如云行鸟逝不须臾存乎目者航之舣也子视子之身自少而壮壮而老曾有一日之息乎事物之接於身而浃於心者引领而承之莫不可悦旋踵而却视有可得久存而不去者乎故自人而言之身世皆航也不可得而舣也自其大者视之钜且莫过於天地而天地亦航也亦不可得而舣也夫天地且不可恃以为固而况於人乎而况一室之间乎然天地不能自立也必有立之者不能自为也必有为之者天地有坏而立之者未尝变也人之生有尽而俾之生者未尝尽也噫航乎果谁为之而谁舣之乎吾将与子掇其维振其纪以求之於一气之始则夫不恃於物者其可恃也远矣

巾山草堂记

踰浙江以东多大山东南极海上尤秀絶其最着者天台四明鴈荡天姥皆穹窿嵁峻为天下奇观迹儗乎蓬阆名播乎区极士之选幽探胜者宜其乐趋之然而居其旁者往往终身未尝一至岂以其崇高不易援企而遗之欤台城中有小山特立圆秀苍润远望之如人之弁冠人因语之曰巾山其上有楼阁室庐之美高人至郡者无不往游凡宅於左右者必构危架迥以挹取朝岚夕霏之异态盖其势迩且卑矣所蕴易见至而穷之不难也是以衆乐观焉卢处士定谷家正与山相面因名其堂曰巾山草堂定谷知读书识义理其才智可用而恬静不竞非安於卑近者岂其心有所得钜小崇卑固不足较乎夫天下之至崇大者莫过於道而卑且近者道亦未尝不在也惮其难而安於浅陋固不可忽细微而慕夫高且大者亦乌可哉故顺亲弟长事非远也而性与天道不外焉尧舜之道与天准而谨言慎行可以驯致焉巾山岩壑之盛视天台四明固有间焉其有会於人心而人乐之不厌者果有异乎否耶定谷必有以识此矣往者壬戌七月之望予偕叶君夷仲张君廷璧林君公辅陈君元采夜登絶顶饮酒望月纵谈千古竟夕不眠予谓叶君曰昔苏子瞻夜登黄楼观王定国诸公登桓山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以为太白死三百年无此乐矣斯乐也又子瞻死三百年後所无也诸君皆大笑追计其时忽十五年今存者独予与张陈耳二君亦将老矣予系职业数千里未得归然则於记定谷之草堂能无慨然乎定谷有子曰信慎敏而好文其尚语山灵待我东归尚当约同志重游因历览海上诸山以尽宇宙之大观其乐盖未艾也

藏器轩记

无其器与有其器而不良而望用以善其事者百工之所难也今欲为室坚美之材山积於前而无规矩斧斤以治之虽有絶世之巧将安施焉使削蒿为规矩揉铅为斧斤而命公输成室虽假以岁月营以智力必不能有所就故用非其器犹无器也无器而治室且不能成况天下乎仁义礼乐治天下之器三代盛时在乎位者既皆持此器而用之又教天下之士使人各藏此器於身以备公卿大夫之选是以有位者无不知道而凡民无不学道故上下相安而成治也易及秦废礼乐仁义而不修尽举三代为治之器焚之而用其刚虐私刻之法以挟制黔首犹以为未足复使黔首皆以吏为师而习其所为故方其盛时闾阎山谷之民岌岌不敢出气及其衰也一旦发愤奋起以戕其君亦何其易哉用无其器上下相猜而不足以成治功无怪其然也自秦以後称治者惟汉与唐宋其所为虽过於秦然或以小慈为仁或以似正为义或饰繁文以为礼乐其器不良欲以致三代之盛终不可得矣三代圣人之用此器也验之於身而诚推之於家而和然後发之於政教故人之从之者信而化之也远苟无本以行之则虚器耳人将从之乎今皇上有意崇古之治立学校以造海内之士岁择其良纳之太学以教之以备公卿大夫之选犹古之制也於是太学之秀皆奋然磨砺其器以致用自期天台李宗鲁尤其杰出者也乃以藏器名其轩豪杰之士固有及时复古者矣况上之人方以三代之道望於士士可不以三代之道自望其身乎後世之君臣非皆不如古也其不足复古之治者器不善也以规矩为方圆以斧斤为斵削自三代至今无有异独仁义礼乐不宜於今之民哉弗行耳宗鲁敏而达於为政爵禄之来不可遏矣仁义礼乐之泽殆将被於今乎苟徒小慈似正而已矣饰乎外而已矣任法而已矣是岂惟宗鲁不为哉亦非予之所望也

草心堂记

养亲之道难矣以具滑膬甘美可以为养矣则饶财者皆可尽孝而古之孝子未必皆富也以备采色声音可以养耳目车马衣服可以养身体则崇於位者皆可尽孝而古之贵者未必皆以孝称也以先意承志可尽乎孝则敏慧者可以为之以愉色婉容可尽乎孝则笃厚者可以为之而敏慧笃厚之士不能皆孝子也然则岂非父母之恩为至大故报之为甚难也耶故养口体顺顔色察嗜好孝之末也而非其至者也必也致其身为圣贤而喻父母以道使德之在己者无可憾而名之显乎亲者有可传然後为庶几焉然亦难矣果能至是亦何足报父母之恩乎此吏部郎中永嘉杨景衡草心之堂所繇名也景衡早游庠序通春秋学领荐书於乡擢居是官京师去永嘉数千里母夫人在堂以舟车之难也不敢奉迎就养因名所居堂以见志盖取诸孟郊东野之言昔者诗人谓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东野亦谓寸草难报三春之晖皆善言孝子之心者也天下之事无难易惟自以为不足者所为必有成而自以为已至者恒不能进乎道景衡笃志好古以有禄位为时名大夫亦可谓显扬父母矣而退然自托於穷人之辞感亲恩之难报其不自足之意何可及哉古之君子大过人者无他亦惟不自满足而已为子而自足必不能底乎孝为臣而自足必不能尽乎忠为学而自足必不能至乎圣贤之域景衡年尚壮强为学方未止而不自足如此推是以事君治人道德功业之成可望矣他日宦成而归奉觞为夀使乡人父老谈事亲者以景衡为法而後世有称焉则其为孝也岂有既乎扬子云曰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舜乎顔子曰舜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师舜如之何亦勉於为善而已矣

茹荼斋记

予生七龄而丧母夫人又五年而继母复卒又七年先公奄捐馆舍盖二十而丁三艰质素薄苦多病重之以悲哀割心摧腑殆不能人窃自思悼当世之人有埀白而有父母者焉有五六十而有者焉有都崇位立大功而及养者焉不幸者或偏存怙恃焉则以为大戚矣或四十三十?然为孤则不自比於人矣若予者眇在童孩之中而尊亲顿已凋逝虽欲自名为人尚敢望耶是以自忽忽而不宁食入口而不知其甘念昔人之言以遭丧为荼毒可谓甚矣因辟一室以居而以茹荼名之既以志其悲苦亦以自励也追忆少时狂僭甫有知识辄欲以伊尹周公自望以辅明王树勲业自期视管萧以下蔑如也游行四方考徵生民之利害揣度风俗之盛衰综核古今治乱之繇至详矣将求所以试之而复自浅以为古之圣贤君子成大业立大功者天必俾之先受天下之大患涉天下之至苦故其志坚凝而不慑气充盛而不衰智虑明而措置安不如是不足以成之也数年以来奔走屈抑於尘埃中为奴隶之所詈叱庸夫俗吏之所困辱心私自喜间以告於先公先公忻忻焉如不知其騃陋盖深意属之不幸寡佑先公遽弃以去呜呼尚忍言耶天之苦予一至此耶苟不自勉何以白先公於地下耶然患过而忘备处安而纵逸者恒情之难免也余也日处乎斯室而瞻斯名使中心常若寝乎苫块之上立乎先公之前而与伊尹周公之徒相讲说时乎遇则有以偿昔之愿否则折衷一家言以辅翼羣圣人之道以自立於万世庶几不缪先公之志也乎虽然是亦徒耳先公不可得见矣贵加乎衆庶泽被乎生民人以为荣则有矣而岂足以追父母之乐哉茹荼之名虽终身用之可也

逊志斋集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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