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十七

作者: 方孝孺20,070】字 目 录

不在子也乃告之曰仕与隐皆非君子之所乐也乐得其道焉耳古之人有居辅相之位而色忧者矣有饭蔬饮水而充焉自得者矣岂以仕与隐为乐哉仕而得行其道可乐也隐而不失其义亦可乐也故乐在乎道奚以穷达论哉苟无其道而乐居乎位是窃禄也不以其道而自肆於隐是盗名也故君子未尝志乎仕亦未尝志乎隐而惟其道之修不志乎仕而卒然居乎位则人信之曰是不为仕也为行道也则其道之化人也速不期隐而隐则人信之曰是将为隐也知其道之不可行也则人服其行而莫敢非之然则子之不汲汲於仕者是矣而何以眷眷於默山哉且人之荣辱贵贱有命惟君子能不以之为喜戚而修其在我者以胜之子不见鲁之陋巷乎当顔子之处乎此无一命之爵一釜之禄以荣贵其身而今越千载虽野人妇女皆敬而仰之非以其道德之胜耶语当时之爵禄崇衍者季孟阳货之流胜於顔子远矣而今尚有识其故居者乎子诚能修乎在己者他日仕则以施诸人归而隐则以善其身而名于後世使後世之人指默山之精舍若鲁人之仰陋巷然而予之言亦以子而传不亦善耶

直内斋记

人之受於天者均也圣人与天同德而衆人至於与物为徒可不知其故哉於此有泉焉其发源同其洁莹甘美同其一注之金玉之器而庋之羃之尘无自而侵则其明可以察毫髪其味可以荐鬼神与其发源之初无以异其一入乎淤泥积潦之沟牛马之所践鳬鹜之所浴秽汚之所集而莫或藩扞澄治之则虽欲不异乎其初弗可致矣圣人之质金玉之器也而又以礼为庋以敬为羃持之以兢兢之畏守之以翼翼之恭是以其中心浑全无所亏蚀其德即天德也其道即天道也其语默进退出处久速举措设张後乎天者不违乎天而先乎天者天不能违也故圣人之质既美而又有自新之具其所合乎天者岂偶然哉若夫常人其质固已不美矣天理之所在嗜好汨之於内利害鉥之於外声色臭味爵禄名势所以秽汚之者非一端而又重之以怠肆放之以邪僻彼安能复同於天而不变其始哉其与物相去不能分寸者不知自新之学故也夫圣人之与庸人其资之不侔固有由然矣使衆人亦以圣人自新者治其心而加谨焉虽未至於圣其有不至於君子者乎此予於会稽张君遁之名斋而喜其有志也张君之质过衆人甚远而好学慕古道取孔子释坤六二之言以直内为斋居之名夫敬为复善去恶之机天理之所由存人欲之所由消也故人能一主乎敬穾奥之间俨乎若上帝之临造次之顷凛乎若珪璧之奉妄思邪虑罔或萌孽其中而皆发於义也以之事父则尽乎孝而非欲人称己之孝而为之也以之事君则致其忠而非愿乎富贵华宠而为之也操之而不失则内直内直则方外者在是而圣人之天德可庶几而至矣故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学而至於不疑其所行非几於圣而能之乎嗟夫夫人皆可以与天同德而不知主敬以明善斯有志者之所以为难能欤若张君者独能取古人之学以自勉非有志而能然欤予也固志乎道而未至者焉得不与君言之而且以自警也欤

君子斋记

去年秋诏选太学生高等者为郡县学教官卢龙王藴玉来教谕沔阳予获见焉其色?然其仪度伟然听其论事与人之得失当否廉厉而精确使人悚然异肃然敬也是冬例朝京师予获与藴玉偕道进往返八千余里藴玉不予弃也行必联辔息必比席食也匕箸之与邻言也辞说之与参欢然有会乎心而若有所得予与藴玉皆然而莫知其所由然也今年夏藴玉复来访予郡学留与坐察其貌加粹以温叩其言益醇以简而其志欿然愈自下不倦论古人之学辄悔其用力之未至予於是叹而深奇之噫何其进之速也古之君子德业赫赫着于天下流於後世者岂特天质之美哉盖其操志也不画於卑近其为学也不安於浅陋平居无事固无时而不学及乎临政事君听讼接下御家睦亲教人授业行师奉祭以至游息寝处燕语步趋亦无一事之非学惟其为学之心常存而不怠是以凡有声者皆足以悟乎耳不必闻琴瑟佩玉而後邪虑不萌也有形者皆足悟乎目不特阅典谟雅颂而後至理可乐也经乎耳目者显而天地日月雷霆风雨山川草木幽而隂阳寒暑之盛衰进退无不足以濯旧蔽而啓新知君子之心曷尝有斯须之不进哉是以自少而至耄老自恒人而至圣贤如禾黍自盈寸之苖而至於有秋杞梓楩楠自拱把之植而至於百围盖有可必而不可诬者後之士志狭而易肆学陋而易足口焉而无得於心书焉而不求其道少之所习至长而忘长之所有至仕而弃未贵而先骄未老而已懈勉强而仅得者不旋踵而失之岂复可望其进哉位愈高而名愈辱年益加而德弥损不至於小人而不止者衆矣求如藴玉之进乎道而不怠者乌可得哉自识藴玉始一年而已觉其进使每见而每有所进焉其至於君子也孰御盖古之学者期至於君子後之学者期至於公卿为君子矣虽不为公卿无害也为公卿而不足为君子其如公卿何藴玉请名其斋居予欲以古人望之也因名之曰君子斋而以其说告之且以考其所进焉

尚志斋记

今人多不如古也而莫士为甚以其无志也吾尝试于衆曰周公孔子与吾同也可取而师也顔子孟子与吾同也可取而友也衆若骇然而惊愕然而相顾悱然笑予以为狂呜呼甚矣今之士之无志也宁独不思乎口之所食者周公孔子顔孟所食之粟也身之所服者周公孔子顔孟所服之帛也寒而火暑而风庐而居车马而行晨兴而夕寝莫不与周公孔子顔孟同目能视耳能听手足持且行亦莫有异者何独於道而疑之乎使此四君子皆若世所妄传神仙鬼物之不可形象则不可效之矣今其人生而居有乡没而相传有子孙其德行文章具乎书可徵其所以为圣贤为学之次第可考而知奚为而不可效之哉且此四君子者其性与吾同其形与吾同其能四耳而三目六五常而二其心邪而吾心之所具者亦未尝阙其一也彼何独可为圣贤而吾何独不可为哉是有故也周公人臣也思兼三王之所为孔子顔孟皆匹夫也而或自比文王或谓舜可得而及或羞比伯夷伊尹其所志如此其自视其身何如哉天之生身也岂特养夫区区之口体至死而已哉亦将以辅天地所不及而助之养斯民耳然有命焉或不得位以施其泽於当时则着诸书而传之乎後世惟伸其道而已穷达不足以累之也惟其不累乎穷达故处之廊庙而无喜色困之畎亩而不动其中其中之所存者重故视乎外者轻志已素定也岂若鄙夫之为哉所志在乎富贵权术得之则以为荣失之则摧挫而欲死自君子观之与犬鼠何异而或自以为适者所志者卑故也故志乎富贵权术而不志乎道者自贱其身者也谓其身不足以行道者诬其身者也谓周孔顔孟为不可及者弃其天性者也是三者皆君子之贼也余友金华俞君子严请名其读书之斋于太史公公名之曰尚志余病乎士之无志也久矣故告之以其说

尚友斋记

生乎今之世以举世之人为不足必求士於千载之上而友之其待已不亦太重而视人不亦太轻乎非然也顾在我者何如耳我诚庸人也虽同闾共巷之人皆我所畏我安敢友之我诚贤也我诚有道也虽空天下无一人视千载如一时可也吾安可不友乎古之人是故昔者孔子自儗文王孟子羞比管仲而愿学孔子斯一圣一贤其自知也明故其自许者当历百世而无异词苟不度其能而过於自许若司马迁之比仲尼石勒之卑光武言未出口而人且窃笑之矣将孰信耶虽然此要其终而言耳学者之立志则异乎是古今一理也智与愚一性也能穷理而尽性虽即吾身为孔孟可也虽上取孔孟而期友之亦可也况余人乎浦阳黄君仲昭年二十余好学而警敏尝以尚友名其斋浦阳万家邑也其业儒者亦衆矣仲昭虽贤岂无一人可与仲昭友者乎又推之於一郡又推之淛水之东其民益衆如仲昭者宜亦多矣又推之於大江之南极其广而至天下岂尽无如仲昭之贤者乎仲昭皆不之求而遽取古之人以为友或者固不能无疑然而仲昭之志则可尚也古之圣贤曷尝以衆人待其身哉世衰俗降士不知所立志视古之人如鬼神异物然以为非人所能及间有以古人自望者辄指笑以为狂嗟乎今人啜粟衣帛莫不与古人同至於古人之道则自贱其身而不敢略效之不亦愚乎仲昭之为人余虽不足知然斯志则古人之志也是可以尚友矣顾未知仲昭所愿友者何人尔古之人有贤有不贤其道有至有不至仲昭取其贤且至者以为友而以其不贤者自惩则凡册书之所具孰非仲昭之友乎予颇有志於古以为伊尹周公皆所当友者每为人所指笑喜仲昭之似吾志故为之记若夫古人学术政事之懿道德仁义之说尚当与仲昭讲之

省庵记

同郡卢廷刚为谷府奉祠笃志问学勇於修己名其读书之室曰省庵洪武癸酉从王过大梁予还自京师路遇焉请发其义未果也今年复自上国以书数千里抵汉中申前请予曰异哉廷刚之求也病疡之人常求愈於疡医必不求医於疡者病目之人常求愈於目医必不求医於瞽者岂非未能治己者固难望其治人乎予天下之固陋者平居视世事一无所省存诚而无思应物而无机见人绐己辄以为是而不省其为欺见人侮己辄以为宜而不省其为妄闻誉吾者泊然内视而不省以为可喜闻毁吾者确然自信而不省以为可怒於凡得丧荣辱祸福皆不入吾胸中疾雷震电而不省为之惊鬼出魅没而不省为之惑举四海之无所省者莫予加也而廷刚顾求吾发省庵之义与医疡於疡医瞽於瞽何异哉虽然人之情不能两至有所昧者必有所明有所短者必有所长予於物之外至者固不省矣吾岂果无省者乎吾於言也省其或违乎理於行也省其或戾於义念虑之萌发也省其或汨於私而沦於欲事上也省其未竭乎忠抚下也省其未底乎寛交友也省其未有以先施事神也省其未能无愧於天凡动乎四体而出乎口者未尝不致吾之省非徒省之而已又必攻之克之揉之直之使中心循乎正而不颇虽若是庸敢谓之能自省乎哉庸敢自谓弗叛於君子之道乎哉且予闻之无过而不省者圣人也有过辄省而即改者贤人也告以过而能改者进於君子者也过之不省而省所不必省者衆人也廷刚能於斯数者而慎所省焉然後知予所必省者非太察而所不省者非太疎也虽然经之言曰惟精惟一精则省之谓也知之属也一则非致力於守不能也克己之事而行之本也自昔大贤君子未尝不从事於斯者而况予与廷刚也欤况不及廷刚者欤予也焉可不卒言之以塞廷刚之请且以自勉欤

御赐训辞记

处天下之大位者必基之以天下之盛德而後可德不足而位有余天道之所不与也自昔帝王之兴天将俾文武才智之士出而辅翼之以享太平之乐必生盛德之君子以为之先使之积仁累行以啓後人之业是以本源深长庆泽隆衍而奕世承其爵位于无穷非若侥幸于一旦者之不可恃也洪惟圣天子受天明命肇造区夏豪杰英勇之臣乘时奋身以立大功至将相者固不可以一二计求其有积乎其前有继乎其後事业谋谟可以参乎古之名臣者惟故岐阳武靖王李公为然武靖之先驸马都尉陇西恭献王以皇国懿亲晚享爵土方少壮时事父母极尽子道及际风云之会为上所尊礼在群臣中莫有比者而寅畏慎密言不及私敦厚寛大动必思义海内称盛德者归焉至武靖王遂以元勲登上公之贵忠孝大节卓为天下师法由是福祚光宠为国世家今国公嗣軄思继祖考之美皇上乃书体尔嫡祖忠孝不息八字以赐公既宝藏之而祗服不忘复手録其副严奉于居第之正堂出入瞻视恒若对越天顔靡或懈怠且谓孝孺尝获拜武靖王而粗知其事贻书海上而以记为属立身事君之道莫大於忠孝公之生也天既命公以是理今上复申言之以为赐圣人之言即天之言也天发乎言固已昭然若日月况笔之为书而昭揭于斯虽河洛之所出龙龟之所负何以过于此哉纵有令於辞者犹不能复加毫末而况孝孺之鄙贱乎虽然忠孝之说窃尝闻之矣事亲而祗顺无违固孝也推以事君诚敬而不欺仁恕而有容先国家之政而忘乎私惟生民社稷是利而不顾乎己此尤孝之大者也故知孝亲乃可以事君能忠於君然後谓之大孝而忠与孝非二致也若公之先王和色顺德洽乎家庭宏猷伟论裨乎宗社奇功俊略震乎四夷而守以诚慤内而君安之外而百姓信之於斯二者可谓兼尽矣公也可不思述前人之事以期无负圣天子之耿命乎古之贤臣能继祖考之业若伊陟之於阿衡巫贤之於巫咸吕汲之於尚父召虎之於康公魏文贞之有謩李西平之有愬皆克宣先猷昭宏遗志以承勲烈于悠久使人因其身而益知祖德之盛以增国家之光是所谓忠孝之大者而非有志者不能学也公春秋富而为学甚专器重厚而用志甚远刻情饬行不知富贵之在躬而孜孜焉以报君亲之恩自励古所称世济其美而与国同休者天下固望之矣然则安敢不为公书之以庆国之有世臣乎

学孔斋记

隂阳之气运乎两间物之有形色者莫不资之以自成而是气也未尝为之加损三辰之明也五岳之崇也四海之广也百川之流也皆得乎是气之大者也豫樟楩楠得之以为材麟凤龟龙得之以为祥虎豹犀象得之以为威黍稷稻粱麻枲桑檿得之以利万世力者得之以负重致远灵者得之以司晨纪候而肖翘之类蠕动之伦非得乎是则不能有生其化可谓盛矣而运行不息者曷尝有古今之间哉孔子之道亦然知者不得之则不能成其知勇者不得之则不能成其勇赐之辨求之艺偃与商之文学苟非有得焉则不能成其名而凡游乎圣人之门者皆有闻乎其一二而圣人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