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二

作者: 方孝孺8,492】字 目 录

杀曰杀将相则名其主正统之臣降於乱贼则乱贼之死不曰卒而曰死凡力能为正统之患者灭亡则异文书之以致喜之之意正统乱亡则详书而屡见之以致惜之之意变统之异於正统者何也始一天下而正统絶则书甲子而分注其下曰是为某帝某元年书国号而不书大书帝而不书皇书名而不着諡其所为非大故不书常祀不书或书以志失礼或志礼之所从变则书立后不书尊封其属不书非贤臣虽王公拜罢卒葬不书行幸非关得失不书诏令非有更革不书其崩曰殂后死曰薨大臣曰卒佐簒弑赞征伐以危正统者曰死聚歛之臣曰死酷吏曰死浮屠之位尊而因事得书者曰死毁正统陵庙宫室名其主用兵不曰讨不曰征伐刑其人不曰诛天下怨而起兵恶而起兵不曰反恶乎簒弑非恶乎君也恶乎女主恶乎女主非其君故不得以君道临之也惟於其臣於其亲党则得致其罪士之仕变统者能安中国则书能正暴乱除民害则书能明道术於後世则书有愈贵而愈贱者有愈贱而愈贵者利禄宠幸之臣愈贵而愈贱也守道不污之士愈贱而愈贵也故君子之於变统外之而不亲也微之而不尊也断断乎其严也闵闵乎恐其久也望望乎欲正统之复也是何也为天下虑也奚而为天下虑使女主而乘君位终于不复反正簒弑而不亡暴虐而继世生民之类几何而不灭乎立变统所以扶人极能言抑变统者君子之所取也

深虑论一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於所忽之中而乱常起於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欤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於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当秦之世而灭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匹夫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於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簒弑之谋武宣以後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繇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於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於强寇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负盖世之才其於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於此而祸兴於彼终至於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良医之子多死於病良巫之子多死於鬼彼岂工於活人而拙於活已之子哉乃工於谋人而拙於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後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惟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下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於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後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深虑论二

药石所以治疾而不能使人无疾法制所以备乱而不能使天下无乱不治其致疾之源而好服药者未有不死者也不能塞祸乱之本而好立法者未有不亡者也人身未尝有疾也疾之生也必有致之之繇诚能预谨於饮食嗜欲之际而慎察於喜怒悲乐之间以固其元气而调其荣卫使寒暑燥湿之毒不能奸其中虽微药石固不害其为生泄败之坏伤之而恃药石以为可免於死此死者交首於世而不悟也夫天下固未尝好乱也而乱常不絶於时岂诚法制之未备与亦害其元气故也夫人民者天下之元气也人君得之则治失之则乱顺其道则安逆其道则危其治乱安危之机亦有出於法制之外者矣人常拘拘焉尽心於法制之内而不尽心於法制之外非惑与圣人之法常禁之於不待禁之後而令之於未尝为之先故法行而民不怨欲禁民之无相攘夺盗窃也必先思其攘夺盗窃之繇使之有土以耕有业以为有粟米布帛以为衣食而後禁之则攘夺盗贼可止也欲禁民之无为暴戾诈伪不率伦纪也必先为学以教之行道以化之使之浸渍乎礼让薰蒸乎忠厚知暴戾诈伪不率伦纪之为非然後可得而息也欲其无相淫乱也必先使之无鳏寡怨旷之思欲其无贪黩也必先使之知畏戮辱而重廉耻夫先使之可以无犯乎法而犹犯之者此诚玩法之民也玩法者非特法之所不容亦民之所不容也故刑罚加於下而民视之如霜雪之杀雷霆之击以为当然而不敢以为非故民晓然知上之法所以安已也非所以虐已爱戴其上而不忍离卒有至凶极悍之徒萌无上之心亦无繇而成事以其能固民之心也不能使之安其生复其性而责其无为邪僻禁其无为暴乱法制愈详而民心愈离欲保国之无危是犹病内铄之疾而欲求活於针砭及其死也不尤养生之无道而责针砭之不良呜呼曷若治其本邪

深虑论三

继世而有天下者必视前政之得失而损益之知其得而不知其失惩其失而尽革其旧此皆乱之始也夫有天下远者至於数十世近者百余年而後亡其先之政必有善者及其子孙一旦而败之亦必有不善者苟去其不善而复其善增益其所未足而变更其所难循求其宜於民情则可矣奚必使其一出於已而後为政哉三代以降昏主败国相寻於世者非他皆欲以私意更其政而无公天下之心故也舜继尧未尝改於尧之政禹继舜守舜之法而不敢损益汤之继桀武王之继纣反桀纣之所为复之於禹汤之旧损益之而已未尝敢以私意为之也以私意为天下者惩其末而不究其本者也周之政可谓善矣本於唐虞二代之为而损益於武王周公二圣人之心後世虽有智者岂能过於二圣人哉暴秦起而继之见其子孙败於削弱则曰周之政弱於是更之以强周之刑过於寛於是易之以猛而不知周之法未尝过於寛与弱也当周之衰国自为政苛刑密禁四布而百出武王周公之遗意扫荡无遗民不堪其主之暴虐於是亡六国而为秦则周之诸侯以强与猛而亡非过於弱与寛也秦不知其故不反武王周公之旧而重之以强济之以猛於是天下怨苦而叛之非民之罪也变更之道非也夫政譬之弓然日用之则调越月踰旬而不用之则欹善治弓者见其欹则檠之使其调而已不善治弓者则折而弃之而更以朽株败枲为弓以射射而不中乎禽岂禽之过哉弃良弓之过也天下之弓不能必其良否惟羿之弓不问可知其良以其善射而择之精也後世之政其得失未可定也千载之後举而行之而无弊者其惟武王周公之法乎

深虑论四

有天下者常欲传之於後世而不免於败亡者何哉其大患在於治之非其法其次则患守法者非其人也民心难合而易离譬之龙蛇虎豹然欲久畜之则必先求其嗜欲好恶喜怒之节而勿违其性使性安於我而无他慕之心然後可得而畜也既不失其性矣犹恐後之人未能皆若吾之用心专且劳於是立为畜之之法而着之於书曰如是则可以久畜如彼则将逸去而不可禁使後世虽庸夫小子能守吾法而不变亦可以畜之而不失此创业者之责也法可以治而乱也法可以存而亡也归罪於子孙而委诸天命可也苟吾法有未尽焉乱亡因吾法以起而可谓之天命乎周之嗣王自成康昭穆以下惟宣王为贤其他者与汉唐乱亡之主无异然而至於七百余年而後亡者守法者虽闇劣而其法善也当七国之时周虽已衰使有贤主如宣王者复出赫然奋发举文武之遗典而修明之诸侯有不歛衽而朝者乎故周之弊在乎守法者非其人而不在乎法汉唐之法驳杂而疎略得贤主则治不得其人即乱而亡故其弊在乎法不足周事而不可专罪守法之非人若秦之法固不可得守矣使有贤主继始皇之後犹不免於乱况胡亥之刻虐乎故二者俱弊而亡者秦也隋之法与秦异而守法者与秦同故法虽不足以取亡而亡於暴虐者隋也此五世之君惟周之亡为天命秦隋汉唐虽为法不同而自速其危亡则一而已夫有天下者岂有自速危亡之心哉而子孙卒不免焉者其为法之过也世之为法者莫不欲禁暴乱贪猾诡伪盗窃之人而此数者常布满海内之狱不为少止岂为刑罚之不重哉俟其为暴乱贪猾诡伪盗窃而後禁之而不能使其不为也圣人之为法常治之於未为之先使其心自知其非而不肯为故为法者不烦守法者不劳而民不敢为乱易曰豶豕之牙吉豶牙非无牙也有牙而不能伤也此圣人治天下之法也

深虑论五

治天下有道仁义礼乐之谓也治天下有法庆赏刑诛之谓也古之为法者以仁义礼乐为谷粟而以庆赏刑诛为塩醢故功成而民不病弃谷粟而食塩醢此乱之所繇生也山谷之民固多不待塩醢而生者矣其害不过羸惫而无力以塩醢为食不至於腐肠裂吻而死岂遂止哉人性非好死也常趋死之道而违生者告之者非也夫仁义礼乐之道非虚言而已必有其实本其实而告之人宁有不知其美者乎仁义礼乐之为人忌於世者繇夫虚言而不为事实者始告之以为仁而不告之以为仁之故彼将曰此虚言耳奚可用哉告之以为义为礼乐而不告之为之之事彼将曰此特其名尔安足信哉此圣人之道所以见弃於世而不振也持剑拥盾而谓人曰我善鬬人必信之儒衣冠而谓人曰我善鬬不笑则怒矣故欲人之见信必先示之以其事圣人之为仁非特曰仁而已也必有仁之政欲民之无饥也口授之田欲民之无寒也教之桑而帛麻而布欲老者之有养祭享宾客之有奉也教之陂池而鱼鼈牢栅而鸡豚欲民之安也不为苛役以劳之欲民之无夭也不为烦刑以虐之亲老子独者勿事胎育而贫者有给以至於猎而不伤麛卵樵而不斩萌蘖皆仁也其为义也必有义之政上之取之也有常用之也有节均之也有分疆界也以防其争邻保也以洽其欢车服也以昭贵贱衡量也以信多寡饥寒也减其力役之征略其婚娶之仪学於闾也使其知长幼之序书於乡也使其知善恶之效推而至於安生而达分尊上而趋事皆义也为礼之政而使民自揖让拜跪献酬之微各极其敬以至於五伦叙而三纲立为乐之政而使民自咏歌搏拊舞蹈之事充而大之至於和乐忠信不怨不怒而易使圣人之用是四者持之以坚凝而守之以悠久如待获於秋濬泉於深必得其效而後止四者之化成天下之民胶结而不可解有不齐者从而以法令之则令之易服而治之不难故三代之民非异於後世之民也後世之民常好乱而三代之时未尝有一民为乱者治之者异也仁义礼乐入其心民虽知可以为乱而不能赏罚旌诛动其心民虽欲为乱而不敢不能者有所耻而不敢者有所畏也治天下而能使人耻於为非虽无刑罚可也恃法威而使民畏民其能常畏乎及其衰则不畏之矣三代以下虽有贤主而不足致治者欲使民畏而不知仁义礼乐之说也故为治不可以不察也

深虑论六

智者立法其次守法其次不乱法立法者非知仁义之道者不能守法者非知立法之意者不能不知立法之意者未有不乱法者也古之圣人既行仁义之政矣以为未足以尽天下之变於是推仁义而寓之於法使吾之法行而仁义亦隐行其中故望吾之法者知其可畏而不犯中乎法者知法之立无非仁义而不怨用法而诛其民其民信之曰是非好法行也欲行仁义也故尧舜之世有不诛诛而海内服其公以其立法善而然也夫法之立岂为利其国乎岂以保其子孙之不亡乎其意将以利民尔故法苟足以利民虽成於异代出於他人守之可也诚反先王之道而不足以利民虽作於吾心勿守之可也知其善而守之能守法者也知其不善而更之亦能守法者也所恶乎变法者不知法之意而以私意纷更之出於已者以为是出於古之人者以为非是其所当非而非其所宜是举天下好恶之公皆弃而不用而一准其私意之法甚则时任其喜怒而乱予夺之平繇是法不可行也萧何曹参世所谓刀笔吏其功业事为君子耻称焉然何之立法参之善守法後世莫及也当秦之亡其患不在乎无法而患乎法之过严不患乎法废而不举而患乎自乱其法故萧何既损益一代之典曹参继之即泊然无所复为参之才何之所畏非不能有为者也特恐变更而或至於乱不如固守之为万全尔夫天下譬之宝玉然法譬则韬藏之器然善为宝玉计者器既成则宝而置之勿动可也日持而弄之携之以示人挟之以出游失手而堕地不碎则缺璺矣故国有治於疎略而乱於过为之计过计者未尝不笑疎略者为愚而不知疎略者为智大也故用智之为智衆人之所知而不用其智之为智非君子不能孟子曰禹之治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岂止治水哉治天下者亦行其所无事而已

深虑论七

谓必积德而後王乎汉唐奚为而有天下谓天命可以偶致乎项籍李密奚为而不有天下此世儒难通之论也然匹夫之家致十金之产其先必有忠信之人谓王者而不繇於积德固不可也汉唐之高祖或起於陇亩或兴於世族非有数十世之积累如周之先公而传数百年之久谓不繇於天命亦不可也然则安所决乎有累世之积而又有圣人之德者必王王必久而後亡成周是也虽无积於其先而有圣人之心者亦必王其亡也必与积久者异汉唐是也二者俱不足以王而得位者侥幸乎天命者也暂假之而已矣秦隋五代是也故天之立君也非以私一人而富贵之将使其涵育斯民俾各得其所也善於知天者不敢恃天命之在我而惟恐不足以承天之命不敢以天下为乐而以天下为忧视斯民之未安犹赤子之在抱养之以寛而推之以恕泽之以大德而结之以至诚使其心服於我而不能释然後天命可得而保矣今牧人之牛羊者欲其久而不易必蕃息之长遂之使其人喜悦而不忍易斯可以久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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