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五

作者: 方孝孺26,219】字 目 录

公怏怏而染指笑而赦之召而赐之可也灵公欲杀之则过矣苟知其心不忠果不利於宗庙正其大罪而诛之亦可也卒不能决遂死於子公之弑计其所为岂不愚甚矣哉君臣之际难矣尊卑之礼不肃则必至於僭上下之情不洽则必至於离惟贤主能严其分於朝廷会同之时而洽其情於私觌燕享之顷朝廷之仪或有不钦虽亲贤有所不避燕享以和乐为本苟察其末节细礼而罪之则人人自危簒杀之事或阶之以起故当容之以寛推之以恕使人咸得尽其情则严不至於离而和不至於僭矣灵公既不能预严君臣之分陵夷至於鼎俎之前而方责之小礼逞诡诈之智靳於杯羮以取强臣之愤其致杀身岂足怪哉故巵酒杯羮微物也善用之可以重於茅土之赐不善用之干戈酖毒皆由於此人君自非以度容天下而挟小智以御其臣虽食之以大牢皆郑灵公之续耳岂足为智哉

御臣之术难矣御小臣之难不若御大臣之难御大臣之难不若御权臣之难也小臣有善赏之可也有过罪之可也大臣有功而赏之浮於功则骄不称其功则怨有过而罪之当其罪则怒不当其罪则肆然犹不敢为乱也至於权臣则不然其威足以慑百姓其势足以胁人主其喜怒足以为祸福故善御权臣者能隂销其威而使国之大柄归於己者上也其次则莫若制之以礼严之以分惠之以恩使自戢其权而不至於僭又不能然则不取其怨怒而已取其怨怒则危矣世之取权臣之怨怒者非为责其政事而然也非为诘其专横而然也其始出於争不急之小务盖侮慢之私智怨蓄於纎微芥蔕之中而祸发於簒国弑君之大昔之所闻不可胜道而灵公之於子公尤其最着者也子公之为郑卿盖久矣灵公始立而为君德泽不加於境内威令未信於朝廷其於国之权臣宜抚之防之徐而收其柄销其威然後国可得而治也不胜其一笑之愤靳杯羮而不与以取怨卒致弑逆之祸乌得为智乎今夫吾力足以胜人而後嘲之侮之唾骂之以致其怒故每鬭则胜苟不自量而好侮有力之人未有不胜於人者也况子公者久执郑国之政於嗣君之立得杯羮之赐则夸以为荣决然而靳之不与宁不失其素望而慙同列之人乎雷同而受辱虽鞭挞不足较而耻一人於千百人之中其辱甚於死何者恐为千百人所笑也况子公斗筲饮食之人而挟无上之器其得志於杯羮则喜否则为乱固小人之常情其罪安足论乎独灵公之失则世之御权臣者所宜知也昔者汉文帝以诸王入继国统绦侯周勃挟诛吕氏之权常有德色帝待之益庄一旦临朝而问谷钱决狱之数勃不能对慙愧流汗遂谢病不敢居相位不责其德色之不恭而引职事以问之若文帝可谓能御权臣矣盖勃之功烈声威素行於臣民苟责其不恭其心怏怏未必服祸或因之以起矣吾固假之以寛置而不问而以其职问之文帝岂不知其不能对哉出其不意问其所当知使其不对而自慙慙而不敢怨怨而不敢怒其骄慢之虚气至是索然销铄而无余天下之大柄不待发於声色而尽归於巳虽有勃辈十百亦无足异矣此其得御权臣之道者也使郑灵公有文帝之行乌有杀身之祸哉後之人主不幸而遇权臣以文帝为法而以灵公为戒庶乎其无患矣

豫让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知谋忠告善道销患於未形保治於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埀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苟遇知己不能扶危於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於既败之後钓名沽誉眩世骇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後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斩剑三跃襄子责以不死於中行氏而独死於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衆人待我我故以衆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有余憾矣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絺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疪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知谋忠告己无愧於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事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弃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各受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於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告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於是日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於斩剑而死乎让於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於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腼然而自得者又让之罪人也噫

乐毅

乐毅不拔二城夏侯太初以为庶几乎汤武苏子瞻以为行王道之过余曰鄙哉二子之言也天下岂有行王道而不兴者乎观人之贤否当先观其所为之事求其事而不得当求其用心之邪正汤武所以伐人之国其心曷尝有利天下之意乎不忍斯民之困於涂炭挟大义而拯救之使取锱铢之非义杀一介之不?虽奉海内之籍而归之汤武不肯正目而视也其心显然着於天地之间故拔一城取一国他国之民惟恐其来之不速翘足举首而望之此其为王者之师也使汤武之心少出乎利匹夫匹妇将持耰锄而逐之矣何以为汤武哉彼乐毅之师岂出於救民行义乎哉特报讐图利之举耳下齐之国都不能施仁敷惠以慰齐父子兄弟之心而迁其重器宝货於燕齐之民固己怨毅入骨髓矣幸而破七十余城畏其兵威力强而服之耳非心愿为燕之臣也及兵威既振所不下者莒与即墨毅之心以为在吾腹中可一指顾而取之矣其心己肆其气己怠士卒之锐巳挫而二城之怨方坚齐民之心方奋用坚奋之人而御怠肆巳挫之讐毅虽百万之师固不能拔二城矣非可拔而姑存之俟其自服也亦非爱其民而不以兵屠之也诚使毅有爱民之心据千里之地而行仁政秦楚可朝四夷可服况蕞尔之二城哉汤武以一国征诸国则人靡有不服毅以二国征二小邑且犹叛之谓毅为行王道可乎汤武以义而毅以利成败之效所以异也苏子乃谓王道不可以小用小用之则亡王道特患乎人之不行耳小用之则小治大用之则大治犹之菽粟之疗饥小食之则不死恒食之则充实奚可谓菽粟不可少食而宁噉糠核之为愈乎太初曲士不足论独惜苏子之易於言也

曹参

天下有不治之治而君子有无功之功非通乎道者不知也人皆知治之可以治也而不知求治而得乱人知有为可以成功也而不知有为适足以获罪者功与罪固非人臣之所计而治乱之来不可不审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昔甚疑之以为王者之於仁宜其致之速奚待历世而然哉及观乎古之求治太急而致乱然後知孔子之言百世不能改也夫民新脱於创残之中不休息之於无事而遽骚之以制度文为之说使勉而从我则所以仁之者乃所以暴之耳冻溺之人不可以近火久馁之人不可以饱食出溺而近火者必僵馁甚而饱食者必死且火与食者岂有杀之之心哉求其速生乃远其死之道也故善治天下者先以不治治之曹参之相惠帝日以饮酒为乐掾吏纵酗置而不问弛然不复加意於政教朝廷之间几於乱矣而海内以治何邪若参可谓知治乱之方矣秦之亡不在乎无制而患乎多制不患乎法踈而患乎过密使参而相汉复苛推而详禁之是续亡秦之焰而炽之也故参宁受无功之名而不忍图有功以祸当世则利泽隂施於斯民民安於汉而不离汉业藉以久远者参之功也史以参比萧何参亦自谓不及然何非参比也何智谋虽过於参而不学故干戈甫定而役民大治宫室其意务媚於主而无抚民之心参苟居何之任必不为此以何代参则何亦不能如参之明於国体而无所变更也汉苟无何则参之才足以立法苟无参而他有才者继之则汉之法乱矣天下易得也而安之为难安之为易也而使民安於吾之法为甚难参盖尝闻君子之道矣故其所为近道如此而先王安民制治之大法固不止如参之所为而己也於乎道之不行也久矣哉

娄敬

将兴之主惟恐人之无言将亡之主惟恐人之有言天下固非一言所能兴亡也求其兴亡之故未尝不自一言始以一言之善而取之天下之贤者必曰取善若是之周也吾奚为而不言以一言之非而罪之天下之贤者必曰其讳过若此之甚也吾曷为而与之言人皆欲告以善是集天下之善於其身也人不欲告以善是以其身推天下之善也有此二者而欲不兴亡皆不可得也汉高帝以雄武之姿匿智下意以用当世之俊杰既夷剪海内可畏者而廓清之亦可以少休矣闻娄敬迁都之说即奉宗庙百官而从之夫敬徙谪之虏布衣之人山东之贱夫耳语其辨不若陈陆语其智不若张萧无夙昔之故左右之荐卒然脱挽辂而入见若涉无人之廷而论国之大事其术可谓甚踈其礼貌可谓甚野矣在廷之臣见其言论必且笑其妄而帝即日下诏与之俱西如不能视者从相之言不能听者观人之指屈天子之贵歛絶世之威而惟敬之信当时不以为轻动後世不以为无谋而子孙果安其利是知善不必自己出贵乎能用人之善人君不必兼衆人之所长在乎因人之长而用之高帝之才非能远过於人也智非能虑事而皆中也其不可及者有容人之量也唐太宗好学有谋愈於高帝然所为不及帝之尽善者量不若也能用魏徵之言智矣而几致不能容徵诛盖苏文而伐高丽武矣终以不用道宗之言而败太宗器量狭以能勉强从善故致贞观之治及功成治定骄气漫盛而无以制之故量盈而恶人之言古之圣人明道以胜私使其心海受而天覆用其善不计其他取其智不忌其名任其力不夺其功恭默南面若无能然而举世之贤才咸为之尽而莫敢负之夫能使贤才皆为已用则其所为与出於吾心何以异乎高帝常自谓能用三人杰故胜项氏三杰帝素所重者用其言为甚易未足以见帝之美踈贱如娄敬而用之不疑此汉之所以兴也

条侯传论

天下之赏罚必有所受受於人者必制於人大夫受於诸侯诸侯得以赏罚之诸侯受於天子天子得以赏罚之惟天子之大柄受於天而天不屑屑然与之较古之圣人恐其无所畏而肆也於是立史氏以书之史氏者所以赏罚天子而立天下之大公於世故天子之所赏而滥天下莫敢问史氏得以夺之天子之所罚而僭天下莫敢言史氏得以予之天子之身所为有当否乎其下者莫敢是非也史氏秉大公之道是非之故天子之赏罚信於当时史氏之赏罚信於万世天子之赏罚可以贱贵一世之人而史氏之赏罚可以惩劝於无穷荣辱於既死君子谓史氏之柄不在天子下彼以其位此以其公也使史氏之予夺而不以其公後世何所取信哉汉初辅相之臣多出於一时亡命屠贩刀笔之流其人皆习熟世故迫於利害善避祸趋变而坚守臣节求诸高惠文景四世间如王陵周亚夫辈无数人而亚夫尤得大臣体在景帝时以争皇后兄信及匈奴降王之封忤旨遂用他事下狱以死夫封无功者以乱先帝之法纳外国之叛臣以启为臣不忠之心此诚宰相之所宜争也亚夫争之岂为过哉彼景帝者私刻忍人也欲封其后之兄而亚夫不从其心固有杀亚夫之端矣特未得其名耳及降王而不封其怒宜愈甚特无以屈其说故忍而未发官甲楯之告景帝方幸其有名以诛之遂卒寘之於死求其所为事确乎有大臣之风景帝罪之者私恨也为史者宜有以明之而司马迁反诋之为守节不逊以取穷困呜呼人臣如亚夫乃可谓之不逊乎夫朝廷之礼君臣之分固有当逊者矣至於为一事而乱旧典起邪心为害於国甚矣苟阿意希旨从而附和之此小人反覆之计谋一身而不顾职业之所为乌可谓之逊乎人臣者以义守职以忠事君利害有所不恤苟畏穷困而安利达则无所不至矣亚夫之心岂以穷困为戚者哉迁不称其能守官而诋其不逊不闵其死不以罪而悲其困穷史氏之论若此何以信於後世此吾尝论迁善纪事而不知统善陈辞而不能断有良史之才而不达君子之道亚夫传之类也

霍光

霍光以朴直见知武帝辅少主废昌邑立中宗功烈为汉伊尹而身死受赤族之诛世尝疑之曰是乌足疑哉光之获全其躯亦己幸矣赏罚生杀予夺者天之大柄授之天子使奉而行焉者也故是六者惟天子得专之然犹不敢私任其喜怒好恶以为轻重而一决之於天功懋焉而後赏曰非我赏之也天赏之也罪盈焉而後罚曰非我罚之也彼得罪於天也其於生杀予夺莫不裁之於天而不敢预存於心以可专之位持之以恭谨至於如此犹且或有不中祸及於身而殃及乎子孙况於无其位者乎且以伊尹之圣以德则天下莫加以位则为之师而当阿衡之任以功则相汤取天下致太平三世而至于太甲其格於天而着於民亦巳久矣其於太甲也未尝废之特奉之居忧於先王冢上俟其修德而迎之以归其於进退宜无不可时之人孰敢非之然而伊尹既复政於君即决然请去其位不敢略有顾恋迟留之心何者诚知天之大柄不可以久持也夫伊尹圣人不任其私以赏罚生杀予夺亦昭昭矣犹畏且慎如此彼霍光者自度何如人哉以德则仅若恒人以功则非有平暴乱安宇内之绩特以谨愿偶为人主所信而托以非常大事计其平日操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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