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五

作者: 方孝孺26,219】字 目 录

子之柄以制羣下者几何年矣其於轻重缓急己不能无私意行於其间乎哉【疑衍】然立昌邑既不审随数而废之天下之人见其所为盖已侧目视光者久矣非特天下之人吾意中宗未立之时亦疑光之为人矣不待参乘而後疑之也为光计者当中宗之初立社稷宗庙既有所托不负先帝顾属之心即宜力辞而引去不许则宜辞朝廷之政不与而以列侯就第庶可少纾中宗之疑而息衆庶之怒光则不然一归政而不受则肆然而居之至於身死而後巳且中宗是时年近壮矣其於民情国体究之熟矣光曷不思乎当昭帝之初立燕王上官之变非昭帝之明光之诛其得免乎在执政未久之时且若此更废一主之後其生杀予夺赏罚之际妄用者多矣使重有告於中宗光其可免乎吾故曰光之不底於戮幸也以其昧於去就之义而不知天之大柄不可僭持也虽然光不学无术其昧於去就不足责也中宗之待光宜亦不能无过焉当归政之时封之以上国荣之以显号优游以师傅之礼而择【阙】 其【阙】 之权使光有明哲之知禹云山等知威权之不可以太盛而思退戢之道焉光身死之余岂有赤族之祸乎故赤族之诛不在禹云山谋逆之时而在光秉政之日中宗之疑霍光不在许后之死而在乎废昌邑之时故取族灭者非禹云山也光也光之得罪於天非废立也僭持天之大柄也呜呼世有不幸而居光之任者得吾言而思之其可免於祸乎

丙吉

君子之於天下尽人事而後徵天道天道至微而难知也人事至着而易为也舍易为而求难知则为不知先其微而後其着则为失序尧舜禹益相告戒之辞详矣传道则曰执中用人则曰九德治民则曰六府三事至论天道则历象授时之外未尝有片言焉三圣贤之於天道岂有所未达哉弃所宜为而求之恍惚诡诞之域者固圣贤之所不取也宰相之职上有以格君下有以足民使贤才列乎位教化行乎时风俗美於天下伦理正而礼乐兴中国尊而夷狄服有生之伦各遂其性而无乖戾鬭争则可为尽职矣不必漆漆然探其所难知以为观美也能尽其职虽日月失明寒暑不节无害其为治职有未尽使天地位而万物育亦安所益於民乎汉史称丙吉不问死伤而诘牛喘以为知大体此非君子之言民不知道至於相杀伤於都市之内政教不振而俗隳坏其为变亦甚矣岂非宰相所当忧乎舍此不问而恐隂阳不和何其迂且妄也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不先尽事人之道而事鬼且不可况不务人物之性而徵不易知之天道乌在其能为相乎且宣帝时俗之弊非特相杀伤而己一岁中子弟弑父兄妻妾弑其夫者二百二十余人几不可以为国吉不能佐其主以仁义使革风易俗陷斯民於禽兽而惟一牛之问谓之知所缓急不可也汉儒之学泥於术数而不知道其流至於蔽而不通愚而信怪虽可称如吉者犹溺焉而不以为异况不足称者乎天下犹人身然风俗血气也灾祥肥瘠也戕刺其体肤而不问见瘠者而问之人必以为惑矣察於细而忽於巨惑莫大焉而以为知大体可乎然则洪范之说皆不足信欤非然也庶徵九畴之一也必以人事为之本尽人事而後徵天道者吾之所知也信灾祥而遗人事者汉儒之谬洪范之蠧也非君子之道也

黄霸

汉史称黄霸为相功名损於治郡时昔者尝惑之谓岂有才如黄霸而不能为相者乎後观其为张敞所奏然後释然知其故盖宣帝不能尽霸之才非霸不能也天下之患非才之为难而用才者之为难夫騊駼駃騠可以不载驾而致千里不遇善御之人虽欲一日百里不可得也宣帝善任守令而不善任相知爱民之情而不知为国之体其天资善察好挟数以用而持法太严丙吉魏相之徒号为贤相不过逡逡然行乎?墨之内醇谨仅足而已非能有所创建施为可为後世法也岂二子之才止於此宰相之功业视人主人主善任相虽中才亦足以为治不能任相虽俊杰不能以成功霸之治郡时得以意操纵断制行於民而达於境内故可以得人心及入而为相欲饬法令则人将以为过欲行教化则人将以为迂欲守亷隅则人将以为拙沛然行於一郡而莫敢御者今皆窒沮而不可惜乎虽有有为之才安能立不可为之功致不可得之名哉其敕上计吏之事教化之一端耳真宰相之所宜为古之人先务教化【阙】霸岂为过哉张敞遽毁讦之谓其教民为伪而宣帝亦遽听之盖宣帝之素志以为汉家自有制度从事乎督责苛刻之间而恶闻教化之说久矣敞之言正与帝意合故帝信敞不疑而尤霸之非霸虽欲有为岂可复得哉王猛慧黠小才非有絶人之智超世之量符坚斩除异议之臣而亲任之卒并强国而雄视海内非猛难遇用猛者难遇也任人以位而不假之权犹不任也假之权而不用其言行其道犹无权也今霸治郡则为良吏为相则为恒人任之以良吏之道彼则以良吏自效也束之以恒人之制虽欲不为恒人安可致哉噫才有余而不用者士之责也用之不能尽人之才者人主之责也

东汉

天下之患固不可逆料而预防之也吾计禁乎此後世之患出乎彼吾谋杜其西後世之患生乎东祸乱之端神藏而鬼伏常发於人所不疑之地而起於世所倚赖之人虽知者何由而尽备哉然古之善虑国家者每事揆其始而考其终喜其成而忧其败四海之事千载之业综包参核於吾之胸中而定他日为患大小缓急推其得失而为之备使祸害之发不至於乱亡则庶乎可以尽吾心焉耳固非迷塞消沮能使之久而无患也武王周公之初定天下其心岂不知封建之弊必至於并吞削弱而不振也哉然恐易此道而更为异法未必若封建之可以安且久也故且勉而为此使治之有道者可以无乱失其道者亦不亟至於亡不敢过为矫激难守之法以为将来患也乘舟而渡水时有覆溺者人终不以一溺而废舟驾马行远或有踬跌之失人终不以一跌而不驾在乎补其罅漏不完之处习其驰骋疾徐之节使慎之而己前汉王莾之簒在乎元成失道上无明主下无正臣故莽得恃太后之势而行簒窃之计非以三公辅相委任之权太重而然也光武过惩其弊而力矫之不任三公以事而政归於台阁其後遂成宦寺之祸而汉卒以此亡光武以为莽之得成其簒者权太重耳今吾夺其柄则其害可除矣孰知宦寺之祸反有甚於辅相者乎此不熟究其大小缓急之故也夫莽之簒以母后临朝外戚预政而致然岂委任太专之罪哉光武能着为令典藏之宗庙俾後嗣有幼君在位当选厚德大贤之士为三公以辅之而不许母后外戚临朝预政则其害可以息矣不此之思而惟罢三公之制宦寺之兴始於此矣盖宦寺恒以传闺合之命受襁褓之寄而妄作威福苟外有良辅以持其柄内无母后为之依怙虽曹节王甫充溢乎宫闼亦何患哉可疾者不疑而疑辅相末路之弊也遂使三公除拜皆以赂遗宦者而得虽欲免乎亡亦难矣三公之位古所谓共天职治天民者也苟择当世之贤才而置诸位抚手而责其成功可也专横之祸何自而致哉事变亦衆矣然不察之以至明推之以至公处之以至当狥斯须之细故而轻於变更惜哉光武之锐於求治而未达乎大体也

汉章帝

治天下之患莫甚於矫前世之失而过於中天下之事可矫也而不可过也然矫之急者必致於过失火之家三日不熟食走而踬者终身不御马踬与火岂马与食之罪哉而为之不食不御此矫之过也盖惩之甚者改必速畜之久者发必肆方其前人之所为不合乎心其心悱然思有以易之而未能一旦据可为之势力矫其弊不暇顾理之是非则所失者愈多矣往昔之事类此者甚衆虽汉章之贤亦未能免乎此也魏曹丕谓明帝察察章帝长者章帝岂真长者哉其天资亦明帝之流耳闻羣臣言前代过於苛刻故深矫之以寛其寛也或过乎中而时自出其所为又恒过乎严是以当时文物典章虽有可观者而朝廷几於不治内则以皇后之譛杀四贵人而废太子外则窦宪夺公主田园而不能加罪张林杨光恃势贪残而不知省郑弘以太尉言窦宪而收其印绶以死此其失反有甚於明帝何足为长者乎汉之称长者以其持心谨厚而无害以德化人而人自服之也若文帝者是也而章帝非其人也文帝尝曰长者固杀人乎然则无罪杀贵人谴三公纵贵戚酷吏虐民而不问皆不得为长者明矣斯其矫弊不以道之过也王者之道不贵乎太寛亦不贵乎太察太察则善者或不能自容太寛则恶者或可以苟免二者俱政之弊不足以为中道明帝失之察章帝矫枉而两失之然章帝之心稍近乎寛非明帝比也汉四百余年历二十四帝称善治者仅数人而章帝与焉其功德可少哉且犹不能尽善也今有善弓惜其偏而欲矫之也必问诸弓人岂智之不若哉其智专且习也欲矫天下不求天下之士而问之谓之智可乎章帝贤矣惜其不得天下之士而辅之也

严光

君子之处世必乎仕则忘其身必乎不仕则忘其民忘身不智也忘民不仁也皆非君子之事也譬之水之在川通则流障则止随其所遇而水不与力焉故隐不求名仕不规利各当其宜而已严子陵之不仕光武或以不事王侯为子陵之高子陵岂为名高而隐者哉使有意於隐而偃蹇不屈以邀人主之尊礼则樊英之流钓禄位之术耳吾知子陵不为是也贤者非事君之为难而行道之足贵故量其主而後入察其几而後动不使吾君有得贤不任之讥吾身有窃位负国之愧子陵与光武布衣研席之旧知其志趣德量之浅深审矣苟光武推诚善任子陵宁不少贬相辅以济斯民乎以其事观之不任三公而政归台阁大臣以切直死者有之羣臣以非?而见罢黜者有之子陵刚介人也不默默以固位必谔谔与之争光武岂能堪之与其用而使人主有踈薄故旧之嫌则孰若不仕以全君臣之义哉此子陵所以为君子而後世莫能窥其本心者也王良友人诮良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往来屑屑不惮烦也呜呼为此言者其知子陵之志也乎易曰君子见几而作子陵近之

窦武

祸恒发於大忽而事多败於不断为天下之大事者当畏可恃而危埀成不以已之有恃而易人不以彼之不足备而肆志故所举无不成而身完功立窦武之谋诛曹节王甫其志可谓忠矣而身不免受其殃世常悲之不知武有以致之也宦官擅政天下之所同恶也陈蕃及同谋之士天下之所称以为贤者也女为太后而身为大将军以天下之贤而诛天下之所恶宜乎去之如拉朽发腐事之成可以万全而卒不成者以恃其可成而忽之也宦官之威行於中外久矣其根干盘结宫省甚固为诛之之计当使策谋预定於外一旦会在廷之臣白太后及帝缚而夷之如雷霆之击山岳之压使之不暇生变拱手伏?则不盈朝而大患去矣今武则不然自五六月谋之至於九月而始发言於太后者再三而蕃复上疏陈其罪恶请太后宣示左右及攻其同党不严为之备而从容归府使宦竖得发密奏刼帝为变其失计不已甚乎执犬於牢犹恐其噬而以兵自卫况节甫宫省久吏乌可谋诛之而不为备哉武蕃之贤非不知此特忽其不足畏故耳为计既踈遂使太后变迁身亡家灭海内贤士戮杀殆尽而汉随以亡其志虽忠其才不足称矣小人之谋害君子其为心忍为虑周为计决故君子多不能免君子之诛小人持以不忍之心行以踈略之计而不虞其足以为害故反受其祸者甚衆此天下所以治难而乱易忠义之士於是无所成功也有国家者可不慎其始哉

崔寔

昔者观孔子之书见其於子贡仲由之徒善於说辞必深折而重抑之明足以亿事未为有过也而伤其多言以仕为学未为违道也而恶其口给而近佞心常以为惑奚孔子不贵於言若是耶及观战国之际天下之士皆弃道德仁义而不修以口舌磨切世主而觊势窃柄大者亡人之国小者自杀其身又甚焉者着为邪说以为後世害纷然出乎斯道之外流於刻薄荒鄙诬民败俗之归而不自知也然後喟然叹曰此孔子所以圣乎其预知之矣凡乱之生必有所始也刍灵之弊必至於以人殉葬象箸之弊必至於瑶台璚室孔子之教人以勿易於言而周卒以口舌纵横之辨而亡夫言岂可苟哉快意於一言或足以祸万世发愤立一事或可以祸异时矫当时之失不求古今之变而轻於持论非知道者也彼崔寔者独何人哉愤时君之柔闇则论柔闇之失可也遽为邪说不顾理之是非而谓凡为治者必以严而治以寛而乱此岂理也耶周秦之效夫人之所能识也寔不察乎此而亟称宣帝之贤夫宣帝汉室基乱之主苛以为明忍以为断督责以为能当斯世也斯民竞知其可畏而不知其所可爱於是高惠文景之泽竭矣譬犹服金石恣声色之人其外虽若未衰而其中之虚坏己甚至於元帝继之稍失其术则汉因以衰非元帝之罪也寔轻信而不知道敢为异论而不顾其无稽至诬文帝以严致平何惑妄之甚哉汉之久而亡者文帝之功也且使宣帝处文帝之时是生一秦也宣帝固非秦比也率其所为行於甫定之世则其异於秦者几希而岂能治哉治道固有本末先之以政教而後刑罚者秦汉以下皆是也文帝能参之恭俭忠厚之化故治其余则守法而已故未旋踵即不免於危汉室至於光武犹再荣之木其膏泽将尽矣明章能扶植培拥之仅至少康孝安以降渐衰而乱固其理也自非仁贤若文帝承之犹恐其不救而寔欲济之以严刑峻法此欲救将萎之木而断其根鄙哉愚儒好高之论也仲长统乃从而称之此其知与寔何异哉自孔子之末学者不明道而阿世韩非之愚至以尧舜为土木而以刑罚为膏粱所闻者卑而所习者陋无怪其为此言也汉之诸儒惟贾谊董相及王吉为庶几如寔与统时人所推为大儒而其论至於与韩无异於乎其所从来远矣岂特寔之罪哉

马融

马融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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