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五

作者: 方孝孺26,219】字 目 录

该细之无所遗近不以为易而不举远不以为迂而不为固无有不达乎世务而可以为儒者也其不达世务者谓之非儒可也安可谓儒生不足用乎自徽所称者观之若诸葛孔明之言论事为其不中乎道者鲜矣谓孔明非儒者不可也然徽以孔明龎统并称吾窃有疑焉论者惜统早死故功业不及孔明余谓使统不死终非孔明比也孔明之学庶乎王道而统之言皆矫诈功利之习刘璋之迎昭烈或说昭烈就取益州昭烈恐失信於天下统则请就其来迎而袭杀之昭烈之不即从所以坚益州之民服从之志犹有王者之用心也统独切切焉欲夺璋之位其器量何浅哉王者患乎德不弘道不洽不患土狭民微也昭烈居荆州之地能喻之以道俾民乐生而趋义吴蜀之民固将弃其主而归之矣苟为不然以四海之衆而见夺於乱臣所少者岂地与民哉统不能辅其主以仁义敷大信於海内而导之为齐桓晋文所为之事其才智不足称矣安在其为俊杰哉或者以昭烈得益州故能抗吴魏不知其不能兴汉之业者自取益州始昭烈非有匹民寸地之基特以区区之信义感激人心所至人皆乐从之及乎虏璋而据其位由是鲁肃得以让诮关羽孙权得以分裂荆州而昭烈之声威损矣此功名之心胜而不知道术故也先王之智谋兵力非能远过於後世其能以弱制强以小服大独何耶以其养才立教无不可用之学无不知道之人也夫行一法而使弱可强小可大虽不求功利而功利岂不远哉而世主顾忽之以为儒生不可信之言【之言疑衍】谓之善治殆犹未也

诸葛诞

诸葛氏兄弟三人仕於三国才气虽不相类然孔明之下瑾与诞亦人豪也诞当司马昭僭窃之时拒贾充之说起兵讨之事虽无成身不失为忠义岂非凛然大丈夫乎世俗乃以是訾之谓蜀得龙吴得虎魏得狗为斯言者必贾充之徒自以鬻国弑君取富贵为得计论人成败而不识逆顺是非之辨者也岂非扬子云所谓舍其沐猴而谓人沐猴者邪

晋论二首

书不可尽信也而纪载之词为尤甚同时而仕同堂而语十人书之则其事各异盖闻有详略辞有工拙而意之所向好恶不同以好恶之私持不审之论而其词乂不足以发之能不失其真者鲜矣况於世之相远或数百年耳不闻其言目不覩其事身不预当时之得失意揣心构以补其所不足而增其所未备或有所畏而不敢直书或有旧恩故怨而过为毁誉或务奇眩博而信传闻之辞或欲骇人之视听而驾为浮辨自左氏司马迁班固不能免乎此弊况世之庸史其能传信而不诬哉苟不因人君之贤否以考其政之治乱因行事之忠诈以定其人之功罪而欲尽信史之言则奸邪或幸免而无所惩豪杰之士咸有遗恨矣司马师之於魏莽操之流亚也东关之败以司马王仪引罪於已而杀之其暴虐不仁狼虎而冠者耳史氏又谓朝廷欲贬诸将师不许曰此我不听傅公休之过也诸将何罪悉宥不问而削其弟昭之爵师一人也兵败一事也由前之言则为小人由後之言则虽君子无以加之将孰据而信哉使二者俱得其实何暴於王仪而仁於诸将乎其必不然矣盖盛德无继者善多閟而不彰奸雄有後者恶多隐而不着师兄弟连执魏政弟之子遂夺魏而有天下子孙讳其先祖之恶而史氏亦畏而不敢直言故於师之纪传则过称其美於仪之事则谨志之以微见颂师之美不亦轻於信乎孟子於武成取二三册武成以圣人之事孟子犹不信而非之况庸史之所述奸雄之事为奈何尽信之乎信其所宜信而斥其不可信者此笃於信者也徒信而不知其非安在其能信乎孟子非不信书也不为苟信乃所以善信也余非不信史也盖学孟子而未能也【微见下疑有缺】

有天下而无天下之虑是以天下与人也天下固非知虑之所能守也然而先王终不敢忽人事而不修以为尽吾所当为俾无复遗失然後可以奉承天之与我之意天之子夺岂偶然哉其得也必有所自其失也必有所致天非不欲人得其全且久也然数百年而仅一见者人不能尽其道天虽欲与之而不可得也拔人於衆庶而命之官孰不欲其久哉其或不免於危败者有以致之非其君之不与也自书契以来享国最久者莫如周本於积累之深远固然矣求其经久保大之法上辅乎天道下宜於人情山川草木之性鸟兽虫鱼之类莫不曲尽而各有以处之尧舜之治不若是之详也圣人岂好为是烦悉乎不若此而至於亡者皆阏天之命君子不谓命也汉之境土分裂数十载自司马氏父子袭蜀虏吴起而一之可谓盛矣其赫然南面而帝不惟识者知其宫阙将倾子孙不保奸雄外国亦掩鼻而笑之而何法盛尤其去兵过蚤立子非贤之所致孰知其失有大於此者乎诚使法立而制定余教遗德流溢於海内虽刻木持以面南诸侯臣民犹将稽首屏息而尊事之况君之嫡乎中国外国不使相淆强弱富贫不使相悬上下有分内外咸叙虽揖让而治可也奚独於兵之恃晋之君则不然礼失於上而不知法弛於下而不举风俗弊坏而不能振教化缺失而不能修视其朝则大臣分党而相轧贪墨而无厌视其野则奸民杂处於近畿而不为之防庶人奢纵僭侈於下而不为之禁虽以中才之主继之不能免於乱矣况騃竖悍妇居乎位而重之以伦頴之徒犬鼠之属哉懿师以狡计诈力潜攘默窃历数世而後得仅一传而失其十九骨肉相残卒为强敌所轹籍有国以降未有子孙受祸若此之甚为中国害若斯之酷者也岂非取之不以道守之无其具故耶取天下而不以道者祸必及其子孙汉之吕氏唐之武氏宋之金寇或戮及其妻子或後嗣几无遗类虽人事之变亦天道之不可诬者然此三代者以其有守之之具故危而复安衰而复盛而晋之既微累有簒弑之祸以其治具之不完也取天下而不以道是以天下祸其子孙也守天下而无其具是使子孙祸天下也

司马孚

斯道之在天下犹日月之在天也淫风怪雨弥时而止日月未尝不行乎其间乱臣贼子恣横乎世而天理之在人心者终不少变秦能灭六国之君而不能使六国之民不思其故主王莽能窃汉之位而不能使海内之民一日忘汉之德力可以服人身而不可以服人之心智可以扰人纪而不可以灭天之道先王所以欲明斯道於天下者岂诚欲务迂远难行之事以为观美乎其意以为苟徒用法以禁之使不敢为邪不若使之各知斯道自不能为乱之为愈也周自昭穆以下皆可以亡国强侯钜伯环拥而迭兴皆可以兼并然而却视竦顾莫敢发口萌犯上之言者非其势力之不及特以斯道犹有存者畏受悖道之名而不忍也秦之土地兵力岂皆过於诸国哉卒至於刼其主而不顾者强暴之俗教化不明君臣上下不知道也一家之败必始於不学之人一国之乱必兴於不教之地天下之祸常发於无道之国先王必以教化为先务而不敢忽者岂苟然哉曹氏以诈力得国而不知所教当是之时斯道不明甚矣故丕叡父子坐席未暖而司马懿已瞷其旁而欲攘取之临终涕泣托以幼孤少不合意则引其手而易其位如易偶人然公卿大臣迎合将顺莫以为非积习既久至於弑君簒位以为常耳而不复怪盖举中国而从之矣而其宗室之中若司马孚者独恳欵悲痛不忍与其谋子姓为天子而身为王公可谓尊显矣独惭愧若不忍居者身死於晋犹愿为魏之贞士夫魏之亡已久奸佞小人若贾充之徒咸以为尧舜之禅无以过而孚独拳拳怀其旧君岂有所求而然哉吾以是而知虽大乱之世斯道未尝亡国可以灭而斯道不可灭也求之二千载间生於逆乱之族而不为所变者三人司马氏之孚武氏之攸绪朱温之兄全昱皆能知簒逆之非唯攸绪辞位避去不受宠禄为最贤孚固非全昱可及然卒至受王爵而不辞其归与全昱无异全昱故羣盗惑於利而失其本心无足异者惜孚知忠而不知迁义之方也使孚为魏而死谓之魏贞士可也魏亡而不仕乎晋谓之贞士亦宜也既分土而居之是与师昭无别矣犹欲自托为魏臣其不智岂不甚哉虽然孚当废弑之际不失臣礼使曹氏之臣皆能如孚师昭虽暴终不敢夺魏而自立也然则孚焉可少而斯道乌可忽哉

殷浩

自先王养士之制亡而天下无全才士之生於世者其学术各随世之所尚而变观乎世之所尚而士可知也西汉尚经术故士多通经而达理东汉尚风节故士多能自重而不役志於利禄唐尚谏诤故抗直之士衆惟晋祖玄虚而尚清谈故士之生於是时者能以恬淡寡欲治身而以简朴不烦镇俗释然有等贵贱齐死生之意王导以此兴江左谢安以此胜符秦庾氷王彪之之流皆以此见重於世士之用学术犹工人之用器器之用虽不同然利者愈於钝有者愈於无挟其所闻知以应当世之事其不合者鲜矣方未用时计画规度天下之得失利害素已定於心及居乎位则举而施之如出物於怀入手於袖取金帛於藏而陈之中庭快乎其无难沛乎其不穷矣宜其无不当也若诸葛孔明范仲淹身在布衣而已有宰辅之志人亦以其志望之及其得志果不失人之所望是岂待言语而见哉以言语自表异者类多夸诞之士若殷浩者夸诞之尤也人莫贵於自知自知而後可以知人晋疑桓温势盛而藉浩抗之浩自计才智可以敌温否乎温握兵擅命久矣使才智与温等犹不易况浩不及而居之不辞求免於祸难矣彼温者志趣虽有不纯而其才足以有为且当是时晋室之衰甚矣使浩为相能与驩然相下说以安国家利社稷不当以相轧而以信义喻之温必感奋而恢复其外浩修为相之职而辅其内不越数年中原必可复也浩不此之究而轻动自用为不能为之事而图不可图之功踈姚襄而致其败信敌国之间而自将以袭人其智术之踈殆与竖子无异固识者之所窃笑而俟其败者卒取废辱岂温之罪哉温谓用为令仆其宜欲以浩为相浩不惟不可将相亦非其所能为也盖浩率易而不知国体观其欲杀蔡谟固知其人之诞妄而不可有为矣其视导安之持重严简相远不亦甚哉非名不足以取士而以名取士者又多失於虚名之人唐四夔李元平及浩者皆名过其实者也自古不核名实而取名实不副之人其不败者幸也

郭巨

郭巨埋子世传其孝嗟乎伯奇顺令申生之恭君子弗谓孝也大杖不走曾子不得辞其责从父之令然且不可夫孝所以事亲也苟不以礼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况俾其亲以口体之养杀无辜之幼子乎且古之圣人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忍为之故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已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已饥之放麑不忍君子羡之况子孙乎巨陷亲於不义罪莫大焉而谓之孝则天理几於泯矣其孝可以训乎不可以训其圣人之法乎或曰苟为不孝天曷以赐之金吁设使不幸而不获金死者不复生则杀子之恶不可逃以犯无後之大罪又焉得为孝乎俾其亲无恻隐之心则已有则奚以安其生养志者固若是欤徼幸於偶耳好事者遂美其非义之行乱名教而不察甚矣人之好异哉岂其然乎或者天哀其子而相之欤不然则无辜之赤子不复生矣

王彪之

人恒病乎才略不足应天下之变才略足以应变而或不适乎事理之宜则其病反有甚焉者是以君子不特贵乎才略之优而尤贵乎用之得其当譬之干将莫邪用以诛击盗贼则为义用以为盗贼之事则为乱用之同而所用异善恶判焉如水火故君子有时而智有时而愚皆以适夫义而已焉可苟乎桓温之於晋犹汉之曹操魏之司马懿也少缓不死则簒晋必矣入朝而废海西公是簒弑之渐也於斯之时立朝之士才足以任天下之重力抗大义而拒之使犬鼠之徒无所肆其噬囓之奸则善矣不然则奉身以死之亦可以明事君之节乂不能然则狂称疾勿预其事焉或可也而王彪之於礼仪未定大奸动色不知所为之顷乃为之草具仪制朝服当阶神采毅然定太后令而废其北面正嫡之主此何为也哉衆情疑惧方若锋刃之迫肤而能处之从容正色厉声决以大事非勇者不能也然使彪之能以是折温於朝奋笏击之岂非刚正不屈之大臣哉助强臣以废其主作其声势以成奸谋其罪不在郗超之下而後世犹谓彪之为才能之臣才固才矣惜其不善用也宋侍中谢朏当萧道成自立使之解宋主玺绶阳为不知引枕而卧朏才智非彪之比然於废兴之际能全乎义孔子所谓其愚不可及者殆朏类耶

梁武帝

疫疠之生必自内不足者始疫疠不能择人也内有不足则虚虚则自疑自疑其疾疾有不至者乎异端邪说者道之疫疠也其入人者外【疑作内】虚无主而多疑者必先奸之饫於粱肉者不求藜藿身无罪戾者不问赦宥岂忽於味而薄於惠哉足且无疑也梁武帝以帝者之贵区宇之富骁雄英果之才力足以夺取人之国家势足以制万姓修短之命及其志得功成顾屈辱於佛乘素车食瓦器服庶人之衣冠而愿为其奴其志独奚求乎盖生於疑且悔也恒人少壮时挟勇往之气为逆理异常之事以为当然而不怪至於既老而所为毕成所志尽获其气亦且衰矣於是追计平生之所为可愧可恨者杂然心目之中思可以自赎之术而一洒之当此之时有告以佛氏之说者必将善而从之矣武帝以诈力攘人之国而弑其君灭其子姓其用兵略地攻战扞御无辜而死者以千万计春秋既高静思而熟念之孰非可悔者乎悔甚而疑疑而思释之之道观佛氏之说有触於心以为惟此可以赎吾之罪凡佛氏所禁者皆不敢为佛氏所云利益於身者皆不吝而为之卒至舍其身而不顾而不知其终无补於危亡也佛氏之大指归於诞妄武帝之所务又佛氏之所贱弃者岂恒理也哉王者之法有赎刑惟杀人不可赎使杀人而可赎则杀人者愈多矣天之常道善恶各以类应为恶而知悔少贷其罪则可矣今其言谓虽穷凶极暴之人能幡然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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