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五

作者: 方孝孺26,219】字 目 录

悔则可以成佛是教人视为恶为无罪而啓侥幸之门也其妄不亦甚乎且有为而为善者为利无为而为善者为义以义存心者为君子以利存心者为小人利於免罪而为善其心已陷於小人而梁武欲以此自释固已蔽於择术矣欲免於祸得乎使梁武稍明王道知前之所为不足以顺天服人则勉为仁义正家而正天下子弟辑睦小民亲附则可为善国矣弃所当为而惟异端之从蔑伦悖教无事之时子弟已叛於下身幽於盗贼拥兵者环顾而不救愤怒而相屠不至身死国亡而不已向之所为适以为害夫岂有利哉古之圣人不忍杀一不辜行一非义而取天下所以正其始也不敢舍仁义礼乐而左道小数必屛絶之所以善其终也始以诈力终以异端此梁武之所以亡也

魏孝文

昔者舜命臯陶曰明於五刑以弼五教周人亦曰伯夷降典折民於刑岂非礼者刑之本而刑者礼之寓乎故礼之与刑异用而同归出乎礼则入乎刑法之所不能加者礼之所取也春秋圣人用刑之书也而一本乎礼酌乎礼之中参乎其事之轻重断以圣人书法之繁简则春秋之旨可识而天下难处之变可处矣文姜桓公之夫人而与弑其夫其罪为重故於其去鲁也削其姓氏曰夫人孙於齐哀姜闵公之母而与闻乎故其罪为轻故於其去也不削其姓氏而曰夫人姜氏孙於邾然其事虽殊而子无讐母之义则等也是以於其葬也皆谨书之而无贬辞焉其称孙於前以正天下之大义书葬於後所以全母子之至情皆本乎纲常揆乎人心合乎伯夷之典臯陶之刑而无悖者也元魏冯太后酖其子献文帝弘而献文之子孝文帝宏为冯氏行期年之丧动循礼制君子取焉先儒有为异说者以为非所当服其说谓孝文於冯太后有不共戴天之讐乌得而为之服吾意不然天下固无无父之国而岂有无母之人哉献文於孝文则父也於太后则子也母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尽子道使太后有杀子之心而不果杀为其子者尚不宜以欲杀已故而弗为服况孝文乃其孙而可以父故而讐祖母乎知其亲而不能推其所当尊禽兽异类之道也因吾之亲以推吾亲之所亲因吾之尊以推吾亲之所尊此圣贤之教所以异於禽兽异类而为万世通行之典也母杀其子而孙得讐是知有父而不知父之有亲也岂人情与天理乎假而不幸遇若文姜之母预杀吾父为子者欲讐之则子之弑母与妇之杀夫其罪固无以异弑母而复讐欲为孝而益重其不孝犹且不可故圣人於文姜之卒书葬以明母子之恩况冯太后直哀姜比耳母生之身而母杀之死者且不敢怨而孙乃欲追讐其祖母而絶不服丧果何义者乎论者徒知父之讐不共戴天而不推孝子之於亲纵受其虐不敢疾怨固非常人之比苟惟伸子之情而不明父之於母犹吾之於父是惟知有父而以祖为路人商鞅韩非之法犹不至此顾欲妄援春秋以断之春秋之义曾若是戾乎故冯太后之杀子固获罪於春秋而非子孙之所得讐也孝文之尽心乎丧礼其於礼也合矣其於人子之情厚矣孔子曰人之过也各於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圣人於人之过求人之仁而论者乃於人之美而求其过其亦异乎圣人之教而甚於责人也哉或曰子无讐母之义固然矣唐之武后论者惜五王不告於庙而诛之何也曰冯太后之恶惟在乎杀子故孙不得而讐之武氏灭唐之宗庙社稷歼唐之子孙易唐之国号是唐之簒贼也子虽不忍讐之唐之祖宗其舍之乎五王为唐讨贼中宗勿与知焉其可也是亦春秋之意也故春秋之法罪轻而不悖乎礼者不以公义废私恩恶大而为天下所不容者不以私恩废公义能权事物之轻重然後可以用春秋不然其不受诛於春秋者鲜矣

崔浩

子路问成人孔子答以臧武仲公绰卞庄子三人者之所长而必谓文之礼乐而後可其意犹若不足於此者殆诵而思之以为何成人之难如此耶既而得其说然後知圣人之言穷万世而不可加损也徒智而不能无欲则将舞其智以为奸徒勇而不能无欲则将恃其勇以为乱无欲而不能烛之以智行之以勇则将局为狷固陷於愚僻而终不能有成兼斯三者而又有礼以节之乐以和之庶乎合於君子之道矣不然三者特一行耳操一行者天下岂少哉秦汉以下诸葛孔明视成人为近之张子房备是三者而礼乐不足谋海内之事无遗策可谓智矣而未能不离乎诡弃三万户而不受辞权利而不居可谓无欲矣而未能不近乎矫报讐秦项之间不遗知力可谓有勇矣而未能皆合乎义然比之当世之士则无过子房者矣固一世之杰也若圣贤之大成则岂如斯而止哉拓拔氏之崔浩尝自谓其才可儗子房而稽古过之浩信多智矣【阙】不肯屈为之臣及遇高祖则曰沛公殆天授遂从而辅之不去子房非苟云尔也君子莫先乎择主有济世之术而不知择可辅之主则为弃其术遇可辅之主而无济世之术则为速其祸高祖寛厚长者子房知能用吾术可以有功能不受其位可以免祸也故天下既定则欲引而去之使君臣之间坦然无疑昔之料敌制变出人意表者今皆歛戢韬秘不使毫发发见於外说客谋士之态一旦化为醇儒静士而人不之觉高祖虽欲疑之岂可得哉此子房之智也浩之主氐羌之雄猜暴之人耳而浩之术又皆出乎推步占验谲怪恍惚之说参之以揣摩纵横之辨智术盖於其国权势行乎羣臣之上使人主忌其智同列畏其威固有致祸之道矣况重之以专挟之以私触其所甚讳者暴之於外而身不知退卒取族灭岂足异也哉子房既智而守之以无欲故全浩以智济其欲则归於不智而已人之有智犹地之有水然用之顺其道物资之以生地利资之以成苟无以制之则浪溢泛滥适足以为地之害君子之为学必也本乎仁繇乎义立乎其大者而用其智智发乎仁义天下之大智也不仁而欲用其智几何不为崔浩哉

萧懿

大臣之义守死非难也死而利国家安社稷为难使惟知守死之为得而不顾社稷国家之存亡乌在其为大臣也哉齐东昏之恶浮於昌邑王远甚率其所为亡齐决矣萧懿之入为尚书令也诚有忠荩之心告於宗庙择其昆弟之贤者如宝寅辈而立之而废东昏以侯还第则齐祀可延奸雄执兵柄者虽有跋扈不臣之心亦无自而作矣懿则不然知其主之昏狂而不能为之计歛手就戮而卒无益於天下惟忧其弟之为国患而竟亦莫之能御也虽曰守死不二而岂足为忠乎虽然晋宋齐梁之间强臣陵上不少顾忌视废辱其君如易奴隶懿势可以为乱而不忍为也其才固短於应变而其执志不回岂非亦可尚哉

甄琛

人君之职为天养民者也然一人至寡也天下至衆也人君果何以养之哉惟用天之所产以养天民而已五材百物不能自察其可用而用之故人君者导之以取之之方资之以用之之要使生乎天地之间者不至於无用用天下之物者不至於无节此君人者之职也後世人主不知其职在乎养民而剥民以自养凡物之适於用者尽笼而取之而与民为市於是茶盐之类皆属於官而责其税於民民弗惟不蒙其利而横被其害者多矣此岂天地生物之意邪元魏甄琛请罢盐池之税其言曰一家之长必惠养子孙天下之君必惠养兆民未有为人父母而吝其醯盐富有羣生而榷其一物者也善哉乎斯言天下名言也而当时羣臣有沮其议者以为其禁既罢利归富室而小民不获预语其障禁倍於官司夫利为豪强者之所擅特不能制之以法使然耳诚能为之制俾远近之民以口多寡受盐立官一员听其争鬬之讼而不取其利岂非王政之善也哉上有好利之君言利之臣繇是甄琛之言世俗訾笑以为迂而不适於用不知世俗之所谓迂者皆先王之所取也

沈约

为非常逆理之事者其身虽周旋俯仰於衆人之中而其心常怀惭蒙愧於独居深念之顷方其年壮气盛犹可以自胜及乎年迈而衰气馁而病所为之事与所负之人或见於影响或形於梦寐凛乎在前皆其讐敌此理之自然而岂自外至哉齐侯之彭生吕后之如意司马子元之贾陵道王凌沈约之齐和帝皆是物也而是物者非果能为祸祟也穿窬之盗多梦牢狱巫觋之流多覩妖怪彼其心之所虑习之所积有以致之耳齐和帝之天下为梁武帝所夺使其灵则梁武当见之矣何为而但断沈约之舌哉国家之势已归於梁假若沈约不言其能止乎不祸梁武而祸约非齐和帝能祸约也利其国之亡而卖之以图富贵其心惴惴然未尝不内愧於天天固有断其舌之理矣君子之学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天与鬼神且不能违之而何梦寐之见乎故心无愧怍视死犹生也将死而覩鬼神异行者多行可愧者也

袁粲

管仲王者之罪人也孔子盖耻称之然至於论其功则深许之为仁管仲之非仁孔子宁有不知者乎终不没其善而与之者其意以为律之以王道则天下无全人有功於王而不免於诛则人不复知尊周为美而乱臣陵上者愈肆矣故取其事而不究其心称其可称者而其罪自不能掩圣人之行法如雷霆霜露虽以杀伐为威而生物之意未尝不寓乎其间大义与大仁兼用而不相悖人焉有不劝者乎後世之好为言论者持法太刻而责人太备或以已之不及而意人之皆然极排曲诋使义夫智士不获自全乎世此大患也沈约齐之鬻国小人袁粲宋之忠义大臣也粲拒萧道成而不纳结诸将而谋诛之劲气峻节可比汉王陵王允凛然有古豪杰风视禇渊辈直狐鼠耳其计之失在乎知人不审而以谋语渊乃渊负粲而败非粲负社稷也使天未遽亡宋斩道成而夷其党於粲何有哉其不能成功者特以威权去已道成之势已盛而然非粲过也约不明其本心而文致细故以罪粲谓粲不肯当事门无杂宾物情不接故及於败此何足罪粲乎论人之事当考其时君之所好恶摄裳露胫於朝廷之上则为慢涉水之摄裳虽及股不可谓之不恭何者非其本心也宋明帝以苛暴御下不欲政出羣臣内外之臣有威望者必剪除之粲不敢招权以抗其君故遗释势利使其君不疑竞进趋附之徒却去而不与接事君之义宜是也夫岂有过哉约攘利鄙夫不达君子之道观其罪粲之言其心可知矣区区富贵曾何足言而求之者弃名节损礼义不顾躯命而惟恐失之如约之所得不足以当一笑甚至於鬻国弑君以固其宠而卒不免怅怅而亡奚若守道以死之为愈乎後之患失而贪得者视粲与约亦可以知所处矣

周齐之事

奸雄之主国其虑患极於精微防祸极其周密除其所忌惟力是视不使有萌蘖之存其为计莫不自以为工矣而不知祸患之生常出於其虑之所不及力之所不能报应之速不失分寸而其图人者适以自图灭人者适以自灭也观於周齐之事何其着明哉初高洋既簒魏氏而夺其国忌元氏宗族强盛恐其久得民心而复兴也悉聚而杀之其心以为无足虑者矣後十九年而高纬为宇文氏所虏高氏之族皆死於宇文氏卒与元氏无异宇文氏之计行亦自谓莫之能侮矣後五年而后父杨坚拱手夺其位宇文之族幼子单孙无一存者其受祸之酷亦如高氏焉高齐之灭元氏当陈武帝永定己卯宇文氏灭在宣帝大建辛丑始终仅三十三年而三姓相灭俱尽而无遗当其盛时气焰炽然逞其威虐於势穷力屈之人自意虽天不能违之而瞬息俯仰之间灰销澌尽同归於殄灭然後知天道不可诬也区区智力曾何足恃乎三代圣人不肯杀一不辜而取天下者非惟道之当然不忍以一身之贵富易子孙无穷之祸也故无功而得天下祸其身者也杀人以逞而欲保其国家祸其子孙者也

隋文帝

隋文帝以诈力取尊位其子侈纵以致败亡君子陋之至与秦并称然当时户口蕃殖国用富溢外国虽强大不敢少与之抗若汉唐之盛矣夫果何以得此也昏惑之主欲富国者必厚歛民以适其欲而文帝躬履节俭谓有司曰宁余於民无藏府库斯言也岂惟中主有所不及虽前代贤君或愧焉此非富国之本乎罢盐酒之禁减庸调之额死罪三奏而後行刑褒赏治民有政蹟之吏此非户口滋殖之本乎吐谷浑之子嵬王诃谋执其父而降则诏之曰溥天之下皆朕臣妾各为善事即称朕心嵬王即欲归朕朕惟教以为臣子之法不可远遣兵马助为恶事卓哉言乎不以小利废大义真可以服外国之心矣其为人虽猜忌苛忍而能抚有华夏赫然续数百年之正统亦有以也哉後世人主语及秦隋则羞与为比求其所为不及秦隋者多矣此类是也苟不强为善而徒羞比於秦隋使秦隋之主有知其不羞与之比者几希

苏威

可以生可以死可以贵可以贱者君子也恶死而慕生贪富贵而戚贫贱者小人也以死为可恶宁知死有善於生者乎以贵为可乐宁知贱有安於贵者乎君子之於世视生死贵贱如手之俯仰不以动其意而一以义裁之义宜死也虽假之以百龄之夀不苟生也义宜贱也虽诱之以三公之爵不苟贵也其好恶岂悖於人情哉衆人狥於利故好恶失其中君子於义也明故审於轻重也当天下之乱常以世无知义之士而小人衆也危邦败国有知义者立乎羣邪之间使小人之爵禄不足以诱威刑不足以胁则尚可以兴也不然虽全盛之天下其谁与守隋之亡也非甲兵少而才用竭朝廷无知义之士而莫为之死也辅相旧臣惟一苏威拜伏蹈舞劝进颂美於羣盗而不以为愧威在文帝时富贵已极宠遇已厚国危主辱力不能救则朝服立朝数羣盗之罪而以身死之使觊觎侥幸之徒知君臣之分不可犯岂非大丈夫哉惜死而不忍决屈身於羣盗其辱甚於死而威不悟然人不至於死不止也与其耻辱而生孰若速死之为善乎威事功殆亦有可取使死得其所固隋之名臣也一陷於非义身名俱丧天下至今羞称之则其生也适所以累岂不悲夫虽然威固不善处其身矣而隋之处其羣臣者亦有以致之古之君必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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