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五

作者: 方孝孺26,219】字 目 录

以礼貌待其臣者岂伪为尔哉养其气而厉其节平居则有犯顔忠谏之益不幸而临祸患则可杀而不可辱宁舍其生而不敢负国隋氏父子之遇羣臣诈笼而威役之虽将相之贵少有疑隙则箠杀於殿庭之间凡仕於其时者皆挫辱之余无耻之人气不足以有为节不能以自守其屈身於盗贼固势使之然岂足深怪哉不以君子待之而能以君子自为者惟君子为然素以小人待之而欲望其为君子之事此中人所难也於苏威何惑哉

有志於非常之功者必有非常之祸常者圣人之所务非常者君子之所恶而非常之功尤天道之所不与也人未尝不欲有功也而不可有喜功之心以有功为喜必以无功为耻苟自耻其无功乃急於成功不顾难易而为之天下必有受其害者矣先王之治天下为其所当为而不强其所难为使天下民物各循其性终身行之犹有不及何暇他务哉後世之君多好徼功於外国故其衰也常受外国之祸而唐为尤甚皆太宗启之也古之人君非不欲广地衆民非不能攘远伐乱而未尝以逞於外国者知外国之不可以仁义怀不足以兵力取而恐为中国之患也甘心於异类者必有祸冯妇之子孙多死於虎学王良之术者多死於踶囓非惟力不武而习不精殆天道也太宗既平羣雄而尽有海内其心思立希世间见之功以夸示後嗣命将出师猎遐荒之窟而猕之缧其酋长致之阙下袭以冠带而俾之宿卫当其盛时自谓胡粤一家三王五帝之所未有至於玄宗尽用胡人为边将任以疆场之事禄山思明遂因之以起而唐几於亡其後二百年间回鹘突厥吐蕃之寇不絶於边郡盗贼之兴卒自伐南诏始而五代四主皆出於杂胡德光桀黠遂子临中国之主而号令宇内洎晋以降受外国之祸亦未有若唐者也较其成功仅快适於一时而流患储害历二十余世而不止太宗之支庶始翦於武氏再覆於禄山黄巢殱之崔胤朱温芟之太宗於民有德不宜若是酷也宁知非喜功之报耶西汉之主惟武帝喜功最甚武帝诸子鲜不以恶终盖兵之凶也久矣创业而以兵取者必有天祸喜功好刑者必难乎其後不得已而用兵若汤武之为心在拯民而不在图利庶乎可免哉不然是以一时之功易无穷之祸也

唐高祖

人之恒情多耽於所乐而不忍舍自十金之家以上推而至於天子尽地之所产以为富极人之所尊以为贵其为可乐亦大矣自非明智聪达用心於事物之表者虽十金之微犹不肯释以畀人而况其至大者刘项以此战争曹马以此而凌人之孤寡世之乱臣贼子以此陷滔天之诛而不辞皆知其为可乐而然苟知其为不足贵则持以与人可也而况父子之亲乎古之人主眷眷於有位或除其所可爱或吝於所当与既老而讳言死将终而不立嫡者衆矣识卑而量狭不知盈虚消息之道为宜然是以卒至於祸败而莫之救也唐高祖固中智君也而能於天下始定之时授太宗以位而无顾恋之态岂其明达有以与闻乎道耶是盖不获已耳太宗以藩王一旦杀太子於宫内使其心膂武力之臣操兵至於君父之侧而高祖不知其事亦危甚矣高祖之心盖深为之惧潜为之怒而知其柄已下移莫可如何也於是亟以太上皇自号而避其廹人之势而太宗亦安然处之以为当尔而不怪吁此其时为何时其事为何事耶传位之後又閲十年而崩高祖不能忘情於天下也审矣太宗贞观之治为甚美太宗之早得位天下之幸也其所以早为政於天下者太宗之不幸也後之君子书其事於其前曰秦王世民杀太子建成立世民为太子於其後曰太子即位而高祖不与焉然则其传禅之实不亦着明乎

唐文宗

人君不患无才而患德不足辅其才不患乎无德而患乎不能用其德有德矣无才以用之则近於愚有才矣不本於德则流於谲兼而备之者惟圣贤为然自三代以下汉之武帝中宗唐之太宗宣宗皆优於才而病於德者也元帝之仁柔文宗之恭俭德有可称而才不逮者也二者均失也然揆乡闾之行则才不如德论天下之功则德仅可以自守而才尤可以有为与其愿慤而制於人不若刚果英毅者之易辅也文宗之操行唐诸宗皆不能过然而无益於危乱内困於刑臣外削於藩镇者何耶有图治之心而无为治之略有独善之德而无济世之才也治天下与为家异谨言笃学持小亷守小信无怨恶於人匹夫之事得矣为君则不然明以别贤否而处之各当其位仁以立政教而使宜乎民心勇以及事之几而致其决智以通物之情而尽其变刚而不猛柔而不纵简而不怠自疆而不劳而後天下可为也斥李德裕而用宗闵训注不可以为明不能革厉民之政不可以为仁可会之几陈於前而不知应之之术不可以为勇蔽於近习奸佞之徒赏罚不适乎功罪不可以言智惟恭俭之节粗若可取亦特匹夫之行耳虽耻为凡主何能免乎然自昔人主鲜能自知其过穷兵黩武则妄儗於汤武之师优游姑息则比於尧舜之政言利则以利民为辞废嫡则以择贤藉口较其所为皆蓄祸致乱之道而其心方欣然以为圣智者甚衆文宗独愧叹自谓不及赧献其天资之美盖可与为善者也使得贤者济其所不及岂遽不若宣宗哉然则非特才之罪也

张九龄

张九龄为相而能使玄宗无过太子不废小人困不得志九龄出而纲纪坏唐室渐乱而几亡国或曰九龄古所谓大臣哉曰九龄忠矣而不能择义善事君矣而未善处身安得为大臣乎古之大臣正其身以为天下准不可以位拘不可以恩狎立乎朝廷而君不敢为非义邪佞畏伏而不可肆待之以礼则留外貌少衰则引而去之其决於去就非不欲行道为欲行道故必审於去就也楚王戊不设醴於穆生生曰不去楚人将钳我於市醴之不设何遽至於钳哉然祸发必有几人心之敬怠必有渐不设醴必至於不进食不进食必至於不命之坐不命之坐则必至於笞辱傌詈笞辱傌詈又不足不至於钳而不止然则不设醴之去戮辱直毫髪间耳乌可不预为之计乎九龄临事规谏近於以道事君者惜其知不可为而不速也九龄必欲杀安禄山行败军之诛宰相职也且已知其有反相宁可已乎当玄宗之不杀九龄宜以死争之争之坚不许则宜如禇遂良还笏而请玄宗苟悟而从则可除天下之害不从亦不失去就之义而无愧九龄争之不力而遂已焉玄宗以王夷甫见诋又忍而不去玄宗宁不以贪富贵疑九龄哉九龄於此固可去矣及沮牛仙客之封李林甫以书生侮九龄而玄宗亦深慢之无复敬礼之意其当去也明矣而复不辞终至见斥而後去何其昧於几而不知义九龄欲留而尽其言乎则二者可以见矣欲留而行其道乎则未有待人不以礼而可以行道者也九龄之贤必不慕区区之富贵然观九龄之事若未能超然於富贵之外者岂其心在君与国而不暇为身谋耶世未有诎其身而可正天下者九龄或未思之乎使九龄获闻圣贤之道以古之大臣自望其事功必不若此而止也自道之不明通达者流於权诈卑陋者局於贪鄙求之於唐如九龄者不过数人亦岂易得哉然则九龄虽未足为古之大臣亦可谓唐之大臣也夫

郭子仪

寓高世之意於衆人之迹受天下之疑被身後之谤而不辞者君子之用心也名誉不修固衆人之所耻而名誉大盛者尤君子之所畏挟莫尚之功负盖世之名居危疑之地自古鲜有不败者而郭子仪能以功名终此其人之贤宜若有特立絶俗之行而史氏谓其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论者尤史氏之妄以为子仪必不至此而不知子仪所以为智也有忠正之心而不见信於主有安当世之才而不能使当世安乎已以尽其用皆有以致之而然耳子仪之贤其思之熟矣提大将之节夺海内於羣盗之手而归之唐威声震乎异域功德加乎羣臣此中主之所不能无疑者况肃代之陋狭德宗之猜忌乎於斯时也子仪之子犹意其薄天子而不为则庸夫小人之过揣谬度子仪之心者多矣虽置万喙自解於天下犹不能自明也子仪以为使已见疑於君陷吾君有杀功臣之名不若少狥衆人之迹以自污使君臣俱全而已独受奢欲之名之为愈也故其事虽类乎衆人之为而其心实在乎安国家利社稷使巧佞之徒知己之不足疑而其君释然不复知其为可忌其深虑远计邈乎不可及非真有意於奢欲也明矣而论者至今疑之望子仪太高者以为必不肯为待子仪太浅者遂以子仪果不忘情於利欲奢而至於穷欲而至於极稍知礼义者之所羞为子仪曷为而为之乎求其迹而不察其心宜乎知子仪者鲜也沛公入关而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范增疑其有大志而劝项籍急击勿失使子仪不以此自污宁知朝恩元载不以疑沛公者譛子仪乎裴度功名不及子仪远甚李逢吉之党谤其名应图?非敬宗察之度几不免矣子仪虽受谤於羣小而未有以不臣为言者尤可见子仪之智非度可望也虽然名者人之所惜也子仪受污秽之名而不辞岂其所愿哉故人处危疑之际而行不失义若伊尹周公後世之法也不得已而以利禄自累此子仪之智也亦子仪之不幸也夫

唐庄宗

唐庄宗以童子提数万之师虏刘守光父子灭梁而夷其冢庙命将入蜀取王衍若絷苙之豚据千里之地而号令天下何其壮哉及志得功成勲臣外溃奴隶内叛疋马独出归身无所流矢一集骨烬庑下妻子倾散屠戮人手与其初若二人之为者何也人之所恃以呼吸簸运万物之变而与之推移者气而已有以养之则细入丝毫而不为歉大塞天地而不为盈挫之以困辱而不屈处之以尊荣而不骄弱壮老耄更易乎其身如閲一日之旦暮彼有以为气之主故也惟随其所使而不穷随其所寓而皆安衆人之於是气也万物为之主而反为气所使如丧将之兵如朝雾之氛如暴雷疾雨之涌水其始也非不可畏而可悦假之斯须之时则已溃散消涸而不见其迹矣庄宗者非真知义与利之辨明於君臣之道者特假尊唐之名以求遂其欲得之心耳故其初皷少年之鋭气足以眩惑惊骇庸常之人而稍有识者固已窃笑之矣及其所欲既充向时之鋭已尽则索然沮坏不复自振而蛊於嗜欲便佞騃夫弄竖皆得蒙覆而蔽壅之於是刑政隳紊表里俱乱繇其为气所役而莫为之主故也均是气也有所养者为正气无所养者为虚气为气之正者不变於物持虚气以应无穷之机其有不颓散者乎有志乎事功名者苟不明道集义以养其中而惟用区区之虚气求以有成非君子之所知也

逊志斋集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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