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她的斯巴斯蒂安以后就不再同我的弗兰茨一起玩了,说不定还会在幼儿园里向弗兰茨身上扔积木呢。
“这种掮客不值得同情。”埃诺说,“明天我就去养老院。”他显得非常积极,惯有的那种冷漠态度一扫而光。
“我可以一起去吗?”我赶紧问道。那种突如其来的冲动又出现了。对我来说,这种冲动几乎总是预示着难以阻挡的灾难的降临。我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我依偎着那位瘦骨嶙峋的老爷爷的胸膛,卖弄着我无穷的魅力,对他娓娓而谈,希望他把房子廉价卖给我。最后,他一定会满含热泪,向我挥手告别,然后在晚饭时向他的“狱”中弟兄们吹牛,一位多么迷人的靓女要在他隔了间的房子里跑来跑去,嬉戏打闹。
“不能一起去。”埃诺严肃地说,“这纯粹是商业谈判,我要同他秘密达成协议。”
我从侧面瞅了他一眼。他是不是那种诡计多端的律师呢?是不是想独吞那百分之七的卖房加价呢?然后就同他那位桑拿浴朋友哈特温·盖格坐在漩涡按摩池里,高兴地互相拍着大腿,让水花四溅,对我这位笨女人的傻劲笑得前仰后合?
“可不要做骗我的事,明白吗?”我对他说,并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这种目光在电视里常常见到:一帮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穿着油乎乎的皮背心,戴着满是油腻的宽边帽,用枪点着对手的太阳穴,让完全吓傻了的对手站在翻倒的马车和破损的酒桶之问。他们总是以这种目光盯着对方。
埃诺匆匆看了一眼后视镜。“孩子们睡着了。”
这么说如果没有目击者在场,那就更有作案的嫌疑了。
“孩子们是睡着了。”我说,“你是不是想说,要是孩子们醒着的话,我们就可以谈谈他们的事了?”
“一切都取决于怎么教育孩子。”埃诺说。
“胡说。”我说,“你可能对商业谈判和离婚的事有经验,但教育孩子你可不行。”
“也许是吧,”埃诺说,“到目前为止我对这种事还没有兴趣。”
我从旁边瞅了他一眼。他到目前还没有兴趣?
“我们必须尽快着手办理你离婚的事。”埃诺说。目前他对我离婚的事有什么样的兴趣呢?是商业兴趣?私人兴趣?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喂,埃诺。”我说。我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什么事,赫尔小姐?”埃诺得意洋洋地笑着说。果然如此,他把我看成一个迫切需要男人保护、妩媚动人而又束手无策的小丫头了。
在我一团糨糊的大脑中还剩下一块地方响起了警钟。为数不多的几个还能自由活动的脑细胞姑娘一下子聚集在脑垂体广场上,挥动着标语口号抗议游行。这些口号是:
“不要再依赖别人!”
“自由的婦女要起来自卫!”
“反对坐在后座上!不要盖头巾!”
“我想给我的律师提个问题。”我说,尽量使自己保持理智。
“什么问题?”埃诺说,一边親热地抬起一只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他的这一举动使我很难把注意力集中起来。
“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通知了我的丈夫:尽管我递交了离婚申请,可还是想买一座房子。”
“这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埃诺绷着脸说。
“我也这么认为。”
“他不是打电话向你强调,希望他的孩子在一个良好的环境里长大成人吗?这就行了!你是不折不扣按他的意思办的!至于你同时决定离婚这件事与买房无关!”
“对,”我说,“是没有关系。”
“请下车吧。”埃诺说着,把车停在我们租的房前。
我们一人背着一个还在熟睡的孩子来到楼上,把他们放到分别铺好的床上。
“孩子真叫人喜爱。”埃诺说,他还有些气喘吁吁。
“我也有同感,”我说,“特别是当他们睡着的时候。”我希望他现在可别为了庆祝这一天产生同我上床睡觉的想法。反正我是没有这方面的要求。
“我母親一直希望有几个孙子。”埃诺把胳膊勾在我的身上,把我紧紧地揽到他的怀里。
“我知道。”我说,同时勉强地笑了笑。“这可以从她身上感觉到。”
“可我至今总是懒得结婚。”
“我觉得你这样还蛮不错呢。”我说着,挣脱了他的拥抱。“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要是两人合得来,也不一定非要马上结婚不可。”埃诺说,又把我拉到他的怀里。
这时,站在大脑内部自由广场上的脑细胞姑娘们愤怒起来,激动地挥舞起标语牌:
“反对用同你睡觉的方式让别人表示感谢!”
“自由的婦女要起来自卫!”
“每个婦女都有感到疲倦的权利!”
“埃诺,我现在要单独呆一会儿。”我说,一边果断地把他的魔爪从我身上拿开。
“这样也好,”埃诺说,“以后再到你这儿来。我们今天在一起的时间反正也够长的了。”
在楼梯间他又一次转过身来。“好好坐下来写你的经历吧,我急需材料!”
“好的,”我说,“就会写的。”
“你也可以用我的口述机,”埃诺说,“我怎么没有早想到这一点呢?”
“不用了,谢谢,”我说,“我更喜欢用手写。”
“难以理解,我可是懒得动手写。”
“我懒得用这些先进机器。”我说,把头疲倦地靠在门上。
“太容易操作了!”埃诺用脚重新推开了门,“要是你愿意,我把说明书借给你。”我感觉到了他性格中真正令他激动的东西!
“不,谢谢,我想自己写,其他什么都不用。”
我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蕩着,我听到了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的,这正是我要说的。
我想自己写,其他什么都不用!
“你至少要用一台电脑吧?”埃诺喊道,又为自己重新找到了进我房间走廊的借口。“我给你装一台!明天一早就装!”
“好吧,”我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买房子。”
“这我反正要为你买的!”埃诺说,“你是不是想说,否则我就会错过有这么好的女邻居的机会?”
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踮起脚尖,在他脸上来了一个发自心底的响吻。
就在这天夜里我写了整整六个小时,写我的婚姻。
这次我是为阿尔玛·玛蒂尔写的。
我知道她会读的。
“你去市森林散步时可以把孩子带上嘛!我确实很忙!”
威尔·格罗斯认为,同孩子在一起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他常常不耐烦地嘟哝说:“又要同他们玩!”他感到这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事。他常说一些生气的话,要我去照看孩子。
“我不是去散步,而是去跑步!”
“那你带着他们去跑,我看你可以推着婴儿车跑。要是你一定要做健身活动,你可以把他们放到网球场旁边。我也很想去打保龄球,可我根本没时间!”
我怯懦地反驳说,保持良好的身心健康是我的权利。再说,弗兰茨和维利也不光是我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一听这话,威尔·格罗斯便来了气。
“我看,婦女问题的书你最近看得太多了。你的空余时间是否太多了点,否则你就不会去读这些书的。要是你用这种愚蠢的女权口气同我讲话,我就离开你。”威尔说。这就意味着要结束我们俩的关系。
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他经常在我面前喊“要结束我们俩的关系”,而且常发一些牢騒,说什么“平等”这个词儿令人讨厌,完全是陈词滥调。要是我偶然要他帮忙掏出洗衣机里的衣服,把尿布桶提到楼下或为别人抹一片面包时,我的丈夫便勃然大怒。“要是你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那我们的关系就完了。”
老实说,威尔·格罗斯小时候在家中曾受过父母的压抑,后来,他从西法伦的小市民家庭中逃了出来。通过多年的研究、分析和心理治疗,他才艰难地摆脱了他那有统治慾的媽媽和总认为自己无所不知的当班主任的爸爸的隂影。现在,当某个撞到他枪口上同他结婚的妻子要找他的麻烦,让他像个可笑的软蛋那样行事时,他当然有些受不了。他怎么能够和孩子们一起做游戏、堆积木,而媽媽却在悠闲地跑步呢?
就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不把威尔·格罗斯当作孩子的爸爸。
同两个孩子单独出去对我无所谓,重要的是我可以活动活动。我唯一办不到的是同两个孩子呆在家里超过一小时。于是,不管刮风下雨,我总是带着他们一起出去。一只手推着一辆儿童车,一只手拉着另一辆儿童车,我穿过大街,一走就是几公里,有时我甚至走到市森林旁边。一到那里,我就感到心旷神怡,欢喜雀跃。
我上了各种各样的班,有婴儿班、游戏班、婦幼体操班,结识了许多幸福的年轻母親。得出的结论是:她们对家庭主婦这一角色都心甘情愿。我没有听到有人说,她的男人也做家务事。我根本不想谈我的婚姻问题,因为在这一圈子里大家是从来不谈这一话题的。
把盘子或杯子摔到我丈夫的头上,我认为于事无补。
用我的体操鞋扇他耳光也没有意思。
我憎恨吵架。
这种戏剧性的行为我做不来。
我对这种事有自己的看法。
我只在合适的时候采取行动。
第二天,埃诺又给我打来电话。
他买下了房子。
“真了不起,埃诺!你是世界上最伟大、最令人喜爱、最好心、最宽厚、最和善的律师!万分感谢!万分感谢!”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
他什么时候可以接我们去过圣诞节?
“什么圣诞节?我们能搬进新居吗?我想,我们先要修一下房子……”
“不是去你的家,是来我家!”
“为什么?”
“阿尔玛·玛蒂尔已经把圣诞树装饰好了,她还想做烤鹅呢!”
“你可真幸福,埃诺!圣诞快乐!”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不来了?”
“你想一想,埃诺,我也把圣诞树装饰好了,吃烤鹅肉我的胆囊受不了,我们吃罐头装的熟香肠。”
“阿尔玛·玛蒂尔一定会很伤心的!反正也没有人关心我!”
我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紧。
难道我不愿同我的律师和他的母親一起坐在圣诞树下欣赏埃诺以前的照片就有一种负疚感吗?
我大脑内部自由广场上举行的示威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不要接受给单身母親的施舍!”
“宁愿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吃熟香肠,也不要蹲在金笼子里吃烤鹅!”
------------------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