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向岸边傲然一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位登上九龙宝座的君主。我立刻想到,我如果也能登上这条船,海阔天空地轻松一番,也许心情就会好多了,可我阮囊羞涩,即使是一张五等票也买不起。但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把我推到船长面前。
“先生!”他是第一个称我为先生的人。
我的脸红了。
“想乘我的天使号上天堂?有钱买票吗?”
我的头摇得就像货郎鼓。
“没钱?”
我点点头。
“你是哑巴?不会说话?”
我真想回答他不是,但我不能开口,心想:糟了,他误以为我是哑巴,乘船无望了。赶快说话呀!快!说:我不是哑巴!但我没说出话来,因为我很多天都不说话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喊出了一声:呀……
谁知道,运气来了,大山都挡不住。船长说:
“好极了!上船吧!”他怕我听不见,向我招了招手。“管你饭,可没工钱!”
我上船以后,跳板就撤去了。
我当然知道,船长绝不会免费让我在海上旅行。他把我派到锅炉房里去上煤,这是一种既热又问的脏活、累活。一天三班制,两个人一班,除我之外,另外五个人都是老手,干起活来就像机器一般。福至心灵,三天以后,多了一台上煤机——我也熟练了。一双臂经过酸痛一肿胀就渐渐习惯成自然了。八小时干完就可以去炉前煤堆上倒头便睡,或者在上下甲板上……
[续沉船上一小节]游逛,那得看你有没有精力了。一星期之后,每天我就可以分出十个小时来巡游船的各个部位了。我身上和脸上的煤灰油烟就是通行证,各部门的手都知道我是新上船的一个哑巴,一见面就“呀呀”连声,向我挤眉弄眼,还有人跟我用手打哑语,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应对一番。不管他们谁手里端着酒碗,我都可以凑上去抿上一口。后来才发现哑巴的优越实在是很大,互相戒备是人这种动物的天,却很少有人戒备哑巴。不多久,这条偌大的轮船在我眼里变成了一条透明的玻璃船了。上下职事,工役,一、二。三、四、五等舱的乘客之间正在演进的故事,了如指掌。包括他们之间的交易、恩怨、爱情……甚至大副和三副的同恋关系,在各个客舱卖婬的野花枝儿每天的时间表,乘客中一对对鸳鸯同游共栖泛起的涟漪,一幕幕人间喜剧……虽然头绪繁多,但很有兴味,一大把线头都吸引着我的好奇心……一直到花枝儿传出那句流言的时候,所有的喜剧都染上了悲剧和荒诞剧的彩。那句流言是:船很快就要“那个”了!“那个”所代表的那个字你知道,是不能说的,犯忌,尤其是在船上,更不能说。唉!话又说回来了,人生何时不在船上呢?时时刻刻都在风里航行!闲话少叙,书归正传。花枝儿是怎么知道的呢?据她说她是从船长的贴身仆役嘴里得到的,是名副其实的口口授受。那仆役我当然见过,油头粉面,一身洋服黑得就像乌鸦翅膀,礼服衬又由得耀眼,和我这个浑身煤灰油烟的上煤工恰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使我一见他就自惭形秽。此人有一个洋名字,叫保罗。保罗曾严厉地再三叮嘱花枝儿:不能告诉任何人。花枝儿对任何人也都加上这句严厉的叮嘱,任何人在传播这个流言的时候也都加上这句严厉的叮嘱,结果,任何人都不用叮嘱了。我把这种传播方式称之为“单线织网”。但流言毕竟是流言,谁来证实?没人。所以都姑妄听之,姑妄言之,虽然任何人在见到船长的时候都不放过他脸上的细微变化,但谁也没找到有一丝可疑的迹象。船长依然威严庄重,目光中充满自信,步履稳健,谈吐自如。他有句口头禅,经常挂在嘴上:乘“天使号”上天堂,当然是上天堂!由于这句话说得多了,也就变成了所有人的希望,天堂二字可以包含多少美好的、可望或可及的东西啊!全船上下人等从船长的脸上、嘴里找不到任何异常之,流言还在流着或是已经流了过去,也就无甚差别了。依旧是通宵达旦的跳舞、喝酒、赌钱,而且花枝儿已经不是一枝独秀了,蓦地又冒出了三、四位小,还都有几分姿。货币的黑市交换照样热火朝天,根据广播中的际新闻,随着各的政情,交战的胜负,自然灾害,每天都互有起落。还是那句话,那时候太年轻,对于某一个侏儒似的王驾崩,某一个丑陋公主的大婚会使得他们家发行的货币升值或贬值很不理解。
不久,伴着花枝儿的香粉味,又传出第二起流言,仍然是“单线织网”式地传播开来,那是一组船长与二副的对话。花枝儿善于绘声绘:
“船长!您的演技太高明了!您如果去演电影,准不比查尔斯·劳顿差……”——这是二副奉承船长的话。
“唉!”船长吸了一口气,“这很难说是演技,应该说我有一根坚强的神经,这根神经也不是与生俱来的。每当我站在舵工的旁边,面向白滔天的大海,航道在那儿?在图上?在上?说实话,常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哪儿,我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知道……我知道的是在冒风险。久而久之,也就生出了这根神经。也许人人都有,只不过我的地位使我的那根神经麻木了,麻木的外延形态就是坚强。”
“这么说,船……真的要那个了……”
“怎么?你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呢?你是轮机工程师,这条船的每一个关节你都清楚,你甚至不用看,只要静下来听一听就全都知道了,为什么还……”
“我总觉得托您的洪福,能够化险为夷……”
“如果你对我的实际情形还不了解的话……”船长苦笑:“别人……”
“这正是全船上下到现在还不为流言所惑的原因呀!船长!谁能说我们目前的航行不正常?”
“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在今天之前也像你一样,对你的船长——我不甚了了,以为我无所不能。早上,我发现脸盆的嘴子漏,我想,这算小事,不找人了,自己修,拆下来一看,丝扣已经磨光了,我修不了……我连个嘴子都修不了。全船漏的嘴子一天比一天多,淡很快就全耗尽了……”
“怎么办?”
“我已经吩咐了一个杂役,回收每一滴尿,必要时掺进箱应急,据葯学专家研究报告,尿里会有大量有益人的元素,至少是无害,唯一的缺点是味道差点,颜在三大饮料:茶、咖啡和可可之间。”
“我问的不是淡源的问题,我问的是最后……”
“最后?你放心,有我就有你……”船长附在二副耳朵上说了几句保罗无法听到的话,所以谁也无从知道。只知道二副听完船长的悄悄话以后,死灰的脸上又现出了红晕。
这张单线织成的网默默地笼罩着默默航行着的“天使号”。
一个偶然的发现,我猜出了船长在二副耳边讲的悄悄话。二副提出的那个:最后怎么办的问题,也一直困扰着我,使我寝食不安。最后……怎么办?这是求生的本能不断在促使我思考的问题。求生……求生,求字和救字是很贴近的,求就是救字的一半,有求或许就会有救,这正是汉字的绝妙之,使我一下从求跳到了救。英文的beg和save风马牛不相及。汉字的求生很容易过渡到救生,我立即想到救生艇。以前我怎么从没注意过呢?这条船上有几艘救生艇?多大?挂在哪儿?我毫不迟疑地沿着全船所有的通道奔跑起来,幸好人们对哑巴的任何怪诞行径都不以为怪。很快在上甲板的左侧,发现金船唯一一艘救生艇吊在驾驶舱上方。我笑了,但笑容在一瞬之间又突然熄灭。一艘约四公尺长的小艇焉有我这个临时工的立足之地?我顿时对它的积、容量、坚固程度,有无机动装置?如何往下卸?……都失去了兴趣。一种自卑和失望袭上心头,人生在世,那种无形的地位原来如此重要!想到这儿,不禁深深颤抖起来。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由远而近。大概是一位比我还要迟钝一点的人,我立即伏身在帆布堆的影里,像一只装煤的麻袋。脚步声渐近,原来是船长。他爬上驾驶舱的篷顶,在悬挂救生艇的铁环上绕了一根很粗的铁链,然后加了一把大铜锁。钥匙在他手中一闪而逝,塞进了他贴身马甲的小口……
[续沉船上一小节]袋里,他用手再拍一拍,转身走了。随着他的脚步声渐弱,我心灵的温度从渐渐冷却,又渐渐回升到正常温。船长的这一隐蔽行动证实了所有的流言,船真的就要……那个了……但我又何须如此紧张呢?在这条船上,所有的人都有理由紧张,他们或有家产,或有钱财,或有职位,或有家室,或有向往……至少在某一个岸上有人在思念……我,在世上只有一个后娘,她是唯一和我有关联的人,但她恨我,特别是当我被逐出了考场,流街头的时候。所以我的温很快能恢复正常。看来,船长对二副说的悄悄话是一个许诺:在最后的时刻,你可以携带你的细软和我一起登上救生艇……——一定是这句话。我躺在帆布堆上痴痴呆呆地看着天上那一弯新月,汉字的月就是根据新月创造出来的,她的形状使我联想到少女,一样的苗条,一样的温情,一样的柔光秀……从一般的少女又过渡到一个我认识的少女身上。那是抗战时逃难在乡下遇到的一个乡下妞儿。她对我说:你怎么那样看着我,像是我没穿着小褂似地。我辩解说:我没有那种歪心眼。她说:我又没说那是歪心眼?我知道的,你们男孩都喜欢看女孩的身子,你要看不?不!我不看。口是心非,你要是爬到树上帮我摇枣儿,我就给你看。我可以帮你摇枣,不看。
咦?她眯着眼叫了一声:说得美。我三把两把爬上了枣树,一只脚踩着一个树桠,一只手抓住一根树枝,大摇了一阵,枣儿落了一地,她高兴得又是跳,又是笑。我在树上乘机饱餐了一顿,等我溜下树的时候,看见树下铺着她的小褂,小褂上堆着枣儿。人哩?“得儿”的一声笑了,她从一棵树背靠出身来,只一半,雪白的一半,一只小小的*头,像过年特意为孩子蒸的一只小馒头,顶上还点着一个红点儿。她那半张小脸朝着我嫣然一笑。——此刻,头顶上的一弯新月不就是她的半张笑脸吗?我忽而又看重起自己来了,我真不想和这条船一起那个……我还是有可珍惜的东西,世上值得留恋的一切全都集中在那个不知姓名的小妞儿身上了。如果真的告别这个冷漠而又生动的世界,还真他的有点不是滋味。但我那时毕竟还很年幼,孩子的悲凉能有多长呢?很短,只有半根烟头的烟气儿从舒卷到熄灭那么长。因为我没有一个纵情的良宵,连一个可供我意婬的成熟女的形象都没有。也没有一笔可以让我声气粗壮的财产,更没有万人景仰的权威。船上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活得有滋有味,他们不是都在睡大觉吗?论重量,我最轻,身上没一块铜板,或许在面上飘浮的时间比谁都长……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不是可以把世事当戏看吗!?我又快活起来……小妞儿!不就是半拉小妞儿吗!你哪儿还记得我呀!跑开!在我回锅炉房里经过二等七五号窗外的时候,竟会有兴致地偷听了一回花枝儿和一位有钱的少爷玩的双人被单战,这位少爷平常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一脸粉刺,沉、狠琐,没想到,他还玩妓女。
“咯咯……”花枝儿的笑声。“哆嗦什么呀!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这是干好事,一劲儿哆嗦,那玩意儿能有长进吗?”
“你以为我情愿哆嗦……”
“我一搂住你就知道,你八成是个雏儿,别怕,我来帮你……把身子放平,别像只虾似的,来,把手放在这儿,对!你的手怎么没关节呀!动也不会动……呢,这就对了,轻点,……搂住我,上来……好极了,不对,还是不对,我来,让我来,这不就对了吗?啊!太好了!……怎么?这么快就……”花枝儿失望之极地喊起来。
“喊什么!”雏儿委屈地说:“钱又不少给你……”
当年我从他们的声音里,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过了很多年以后才有所悟,回想他们的对话,就像能看见一段咸电影一样,而且意外地揣摸到那少爷和花枝儿上之前竟然是个童男子。
花枝儿是那根单线的绕线板儿,她对当时的严峻形势最摸底。她不是还在挣钱么?在挣钱的同时不是也没忘了寻欢作乐吗?不仅是她,所有同舟者的表现与我的估计都有很大的距离。那位花钱买懊丧的少爷一定也听到过花枝儿传出的流言,他不是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里试图进取吗!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更有甚者。那天,我当班,一锹一锹地正上着煤,除我之外的五个锅炉工,当着我的面,为分割一张纸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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