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沉船

作者: 白桦12,199】字 目 录

吵成一团。他们为了怕人听见,个个都压低嗓门儿用气音发声,实在是说也费劲,听也费劲。我第一次领教了手们的口才,骂得天花乱坠,简直出乎正常人的想象,即使是厚皮猪听见了也得逃之夭夭。他们从来不把我这个哑巴当人,连个物也不是,所以无需向我说明。我一个人只好干两个人的活,加快上煤的速度。眼看着,他们之间的闹剧愈演愈烈,互相咒骂已经迸起了火星,并将点燃一场武斗的熊焰。我一直都在旁观,后来终因尘根未尽,无法做到佛祖的不二要求——非善非不善。我忍不住从柴堆里找了一张和他们争抢的那张纸完全一样的纸递给他们。

五个伙计忽然齐声大笑起来。那个最爱自作聪明的麻脸说:

“你以为我们是在分纸片?这片纸上画的是图,是大菜间的大理石地板……”

我差一点喊出声来,还是及时把声音压在喉咙眼里。大理石地板分到手里,拿它怎么办?

“笨蛋!”他们五个人一起用气音向我喝斥,我心里想,这正是我要冲你们喊的两个字。可惜我此时此地是哑巴。但我总也想不明白,我是个凡人,他们也许都是超人,如果是我,即使分得一平方英尺大理石地板,在里能背着那块大理石泅逃生吗?就一般物理常识而言,大理石的浮力几乎等于自重的负数。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我特别注意到,每当船长和二副错肩而过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会心的微笑,互相含蓄地使一个心照不宣的眼风。船长拍拍贴身马甲的小口袋。他们之间的神秘交流,只有我知道内中的含意。接着我发现,这远非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船长和那两位与他有肌肤之的年轻名媛也有这种神秘的交流和暗示。我悄悄估算了一下重量,他们四个人,加上四包金银细软,以每包二十公斤计算,小艇还不至于超载。可是,后来我又看见船长和许多头等舱乘客,如:某市的商会会长,某市警察署长,某部长小,某银得行长……等二十余人分别都有这种暗示——也就是承诺。我想,他们的重量平均哪怕只有五十公斤,再加上各自的金银细软,至少超过两吨。何况他们中间大部分人脑满肠肥,大腹便便,他们的积加在一起……天啦!除非那只小艇是只魔……

[续沉船上一小节]艇,可以随负载物积与重量的增大而增大。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大菜间用餐的人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价码越来越贵,因为食品仓库里的存货日渐减少。各类名酒就像一样往那些血红的嘴里流。十二年的威士忌就像啤酒一样不在话下,二十年的白兰地曾在酒窖里又多躺了二十年,船上的乘客很少去饮用这么昂贵的酒,现在都搬出来了。交际花玛丽因为一品海参的火候不够,大发雷霆,餐厅经理不敢出面应对。一头白发,穿着燕尾服的老领班只好笔挺地站在玛丽小面前,接受她的责骂和唾沫星子。一位七十多岁的富婆为了想吃一盘地地道道的东坡肉,把主厨师叫了来面授机宜,十遍二十遍地讲解如何切块,料酒的分量,葱姜的摆法,如何控制火功……主厨师焦急万分又走不开,这位老夫人人虽老,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却很有劲,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像铁钩子一样,使他无法挣。另一只手随着说话的节拍不停地捶击主厨师腰眼,表示切无间,捶得他痛苦不堪。厨房里早已乱成一团,油锅里大窜明火,餐厅经理急得直跳脚。许多食客都在用筷子敲碟子,催促上菜。还是老领班有经验,恭恭敬敬地托了一个银盘子,给老夫人送上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老夫人在她接过毛巾擦脸的时候,主厨师在她面前突然消失,老夫人气得随手扔了毛巾,老领班一举手就接住了。夫人!您真年轻!老夫人笑了,给了老领班一个媚眼,立即忘了生气。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在食不厌精的同时,各种交易在餐桌上全面展开。一对或一伙人把脸贴在桌面上,声音很轻地交谈着,但谁和谁谈什么,大家都知道,人这个群,灵敏度之高,是任何动物群种都无法比拟的。过于福泰的商会会长何翰正在和一个推销墓地的掮客丁冬低声交谈。丁冬先生推销的墓地是在甫太平洋一座青翠慾滴的小岛上,他已经把精美的宣传图片散发给所有的旅客,人们都领略过天堂的美景。但对于大多数生前毫无幸福可言的普通人来说,死后的天堂何需花那么多钱去买呢?天堂一直都在梦想之中,死,不就是一场无限长的梦吗!但富人不同,他们生下来就品尝过天堂的味道,而且他知道,生前的一切都是金钱买来的,死后也应如此。丁冬推销的不仅是墓地,而且一揽子承包殡葬礼仪……全套服务。何翰和丁冬难以成交的症结是:下葬时是不是由一班中僧人和道士来做道场!何翰最怕异教教士为他送葬,特别害怕那些原始土著的巫师们,唱着听不懂的歌,跳着草裙舞,一个个脸上画成鬼怪的样子,那不是往地狱里送吗!丁冬先生赌咒发誓,保证让翰翁如愿以偿,不满意下葬后也可以退款。退给谁?用什么货币?当然是退给翰翁,用冥币。翰翁要得到的保证是:我怎样才能在那个时刻眼看到,耳听到?丁冬先生急了,愿意以父母和自己的人格担保。翰翁哈哈地说:我怀疑你和令尊。令慈大人有没有人格?丁冬先生几乎要喊出来,但他总算没有喊出来。他表示对翰翁的坦率非常敬佩,翰翁完全可以怀疑了某人的人格,但不能怀疑丁某人先考她的人格。先考了森公生前曾在北洋政府总理衙门走动过。先妣姚氏老夫人骑鹤西归的时候,乡长大人送过挽联……但翰翁的原则不能改变,全部服务必须眼得见,耳与闻。丁冬先生本想直率地告诉他:您在那时已经死了,硬了,一切器官都毫无作用了。但他说出来的却是:翰翁,在您的升天大典的时候,您是看不到的。翰翁不悦:我为什么看不到,人人都说我如此高龄,耳聪目明,高瞻远瞩,“盖世无双”。丁冬先生说:我是说您那时莲座升空,殡葬在地,天地悠悠,您怎么能看得见听得到呢?翰翁笑了:我不会带上望远镜?我家里有的是望远镜,三倍的,五倍的,十倍二十倍的,连天文望远镜都有。丁冬先生从翰翁的固执里得到了启发,何不顺推舟呢?立即承认翰翁完全能看得见,也听得见。既然如此,现在就不必争论了,到时候如若不兑现,您本人可以责罚了某人。没想到,丁冬一掉转船头就顺流而下了。翰翁竟然大喜,连声说:是呀!但接着又为勒石刻碑这件事争执起来。翰翁担心墓志对他的平生德行评价不足,丁冬提出墓志的文稿在翰翁生前审定。翰翁又担心日后被人换掉。丁冬答应送一块巨大的山岩,把墓志刊刻于千仞峭壁之上,这样就可以留芳千古了。除非……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再生再世,但那是不可能的,有霸王之勇力者绝非邪之徒。翰翁不以为然:人心不古了!多数先皇帝的墓都被炸得七零八落……他们的谈判一再延长,无法订合同,付定洋,似乎永无终了。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每当船长出现在甲板上,乘客们,手们都紧张地注视着他的脸,希望能看出点什么来。但船长永远是笑吟吟的温和而安详,他所能告诉大家的翻来覆去总是那两句话:

我们的目的应该能到达。

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到达。

虽然大家听他讲过多次,还是对他这两句话报以热烈的掌声。船长在掌声之后,情不自禁地大声加了一声英语:

from victory to victory!

再次爆发的掌声更响,也更长。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起初,每天早、中、晚三餐,加上下午茶时间,花枝儿都在大菜间向男人们兜售她的“最后的良宵”,只要这条船还漂浮在海之上,星空之下,这一夜就是她的“最后的良宵”。这些侥幸得来的良宵可以整个儿的卖,也可以零售。一刻钟为一个时间单位,时间的长度和价格的高度成正比。但必须预订,而且价格随着心照不宣的末日期待而向上浮动。不久,花枝儿不是面对这些顾客,而是臀对这些顾客了,她的身后排成了长龙。于是她躲进了她包租的头等舱,良宵的概念也有扩展。只要拉上舷窗的布帘,就营造出同样美好的良宵,良宵一刻值千金,言之不谬也。花枝儿快乐的嘤嘤声很自然地起到广告的作用,全船男士的食慾与慾大增。据说凡是走进过她的包房的男士验到的都是春宵苦短的滋味。一进门,先交款,花枝儿总是千般温柔,万般贴,就是不轻易让客人近身。先生!时间有的是,大把抓,看您猴急成什么样子,您又不是自动装卸卡车,快装快卸,一走了事。要有酝酿情绪的时间,要讲究点情调,要有语言的交流,眉目的传感。

总得要瓶酒喝呀!这钱您可不能省,酒壮胆。您读过世界名著《一千零一夜》吗?您还得给我讲故事哩!对的,现在我是暴君山鲁亚尔,您是美丽的山鲁佐德小。把一个个心急如火燎的客人……

[续沉船上一小节]折磨得灰心丧气,最后五分钟,该办正事了,花枝儿一下得精光,视觉神经和中枢神经禁不住强烈刺激的男人加上久旷不遇,出师未捷就全军覆没了。花枝儿身上的线条并不优美流畅,但却十分感,首先给你展现的就是一个名为“乌龙绞柱”式的翻滚,你想要看到的一切全都一览无遗。有点战斗力的勇士刚刚进入阵地,花枝儿头的闹钟就响了,她毫不留情地立即推开怀抱中的客,一个鲤鱼打挺,套上睡就高声呼喊:下一个!你不走也不行,那时她才显示出强大的臂力来,一个巴掌就把你推出了包房。你即使喊着加钱也不行。重新预约!下一个!下一个像箭一样就射进去了。如果上一个客人力气大,一巴掌没推出去,下一个就和花枝儿通力合作,把上一个给扔出去了。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在最后的最后日子里,船长终于发现一切中枢机密的泄漏,其根源全在保罗那张又绡薄、又红润的嘴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把我调进船长室,顶替多了一条头的保罗。一贯受到船长信任的保罗被贬到锅炉房去了。新的人事更替大大改善了我的生活,这种改善包括心身两个方面。仅就身的方面来看,首先是我的饮食得到了半个船长的待遇。船长的食量非常标准,早餐两片面包、半杯桔汁、两片培根、半杯牛、一颗蛋和一调羹干果仁。我从配餐师傅那里可以double,船长终归会和我halfhalf。这也应当归功干我守口如瓶的韧。我和保罗交接之日,他那身簇新的洋服、白衬、领结当场从他身上剥下来穿在我身上。我那套沾满煤灰和油烟的工作服套在保罗身上,我和保罗都变了样子,很别扭,像两个拼凑错的机器人。我还可以在船长的浴室里洗澡,当然是在船长不使用的时候。已经开始泛黄,我心里很清楚那是什么成份,味道还不太明显。有利必有弊,利在食,弊在居,所好的是不必行。船长室也是船长卧室,由于形势日渐严峻,他要求我睡在他的边,充当卫士,晚上铺一张草垫子就是我的卧榻。船长的鼾声如雷并不可怕,可伯的是他和那两位名媛轮流作爱的全过程,声情并茂香味俱全,实在是难以抗拒、难以忍受。船长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我,他应该知道,我这个哑巴的耳朵并不聋,眼也不瞎。对于一个不请人事又当青春萌动的孩子,真是残酷之至。我怕看,又想看,我从没见过如此坦露的两躯的扭结交合,灯火通明是船长的习惯,亮得连女人*头四周的红晕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把戏花样百出,不断创新……怕听见又想听见,那是一种非常陌生的音乐。她们不仅不停地喊叫,而且妙语如珠,她们把所有的微妙的感觉和奇奇怪怪的要求都喊叫出来。我真怕我会忍不住说出话来,只好用被单塞住嘴……我知道人世间有很多酷刑,也有很多受过酷刑又能死去活来的硬汉子,但我相信绝少有人承受过我在船长卧榻下所承受的折磨,而又能活过来。每一次我耗费的精神和力比船长还多,完了事还要让惊骇无状的我帮他擦汗,他身上可以称之为汗流如雨,我身上却是汗流如洗。船长的身真棒,整夜都像一头雄狮那样吼叫着去捕捉和他同卧在一的两位光洁柔嫩的女人,恨不能把她们撕碎、吃掉……我真怀念往日煤堆上的梦。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最后一夜,事后我才知道那是最后一夜,我抽身走到甲板上,学着那些面人,散步赏月。全船异常安静,无一人走动,在花枝儿房门前排队的男人们首尾相接,鱼贯蜷卧在通道里沉沉入睡,好像都中了蒙汗葯。可能是因为最后一夜来得迟了些,每一夜都曾被看做是最后一夜,人们都在心里默念着狼来了!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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