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沉船

作者: 白桦12,199】字 目 录

了!结果是狼并没来,像为了催眠数数一样,数累了,倒头便睡,一睡竟那么沉,狼真的来了!死神走到我们面前忽生恻隐之心,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没有风声鹤唳,没有鬼火怪影,没有腥风血雨,没有惊涛骇,海面上平滑如镜。船内荡漾着轻得不能再轻的音乐,细细听才知道是奥芬巴赫的“船歌”,我不禁有一种家一般温馨的感觉。为什么只有我一人醒着,想到这儿,打了一个寒噤。难道那个时候真的要到了?!回到船长室,我才知道并非世人皆醉我独醒。意外的是,船长既没和那两位名媛鏖战,又没有左拥右抱地酣睡,压根儿没有女人。似乎是正在和三位副船长开会。我走进来,他们都只看了我一眼,之后就理所当然不把我当做一个活人看待,似乎我所以可以行动,是因为每个关节都用螺丝联结在一起,加了润滑油的缘故。我倒了四杯开,中尿的比重已经很高了,很像淡咖啡,我索在每个杯子里加上一匙砂糖,分别送到他们的手里,然后退到墙角的影里坐下一动也不动了。

“船长,”大副那外柔内刚的声音。“你难道不知道这条船的现状吗?你难道……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他的知道!”一贯绅士派头的船长也喷粪了,但他只能用气声向大副吼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就像对我自己的五脏六腑一样。”

“这一切不都是您造成的吗?船长!”三副貌似恭敬地走向船长。

“怎么了?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只是想建议您别再担任一船之长了!我只能坦白地对您说……”

二副走过去抓住三副的领子。

“谁来当船长?”

“我!”大副冲过去一掌把二副推到板壁上,二副支撑着身子站定,走向船长。

“船长,他们,他们在这个时候竟然……”

我当然懂得,这是逼宫,我从历史书里读到的逼宫故事,十有八九都发生在之将亡的时候。二副显然没有历史知识,不在这个时候,在什么时候呢?船长想是读过历史书的,“观今以鉴古,无古不成今”。船长吸了一口气:

“唉!现在正是时候,您!”他指着大副。“不是想当船长吗?好呀!请吧!请上驾驶室,您知道这条船还能航行多久?船一旦……要船长做什么?”

“即使还能航行五分钟,我就要当五分钟的船长,我就可以有五分钟发号施令的权利,这条船上的航行日志上就得记上新船长——我的名字,我的老婆就是船长的夫人,我的儿子就是船长的儿子,我的孙子就可以告诉他的同学们:我的爷爷曾经是船长!

二副冷冷一笑。

“即使船长觉得应该临危让贤也轮不到您呀!第一人选是我!”

“是你?你在海上知道哪是东?哪是西?哪是南?哪是北?”

二副哑声大笑。

“现在,白痴都能当船长,既不需要航线,也不需要航向了!反正……她要……”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续沉船上一小节]

“问题是她现在,此时此刻还没……”大副也忌讳说出那个字,似乎一说,那个字所现的景象就会出现似的。

“对!她还……”三副战兢兢地说:“还……没——没……呀!”

“好!”船长迅速了制服外扔给大副。“您去发号施令吧!您去作威作福吧!在航海日志上写上您的大名吧!不过得快,去过瘾吧,悉听尊便!”船长说罢就往外奔。

“站住!”大副一把抓住他。“小马甲也下来!”

“小马甲不是制服,是我的老母给我做的,对不起!”

“!”

“不!”船长的手不由得紧紧地捂住马甲的小口袋。他们的眼睛都盯住那只小口袋,包括他们所有的耳朵眼儿、鼻孔、嘴巴都变成了眼睛。二副冲过去拉开大副,用身子挡在船长身前。大副重又扑过去推开二副,三副也扑了过去。船长用肩头撞开他们,杀出重围。一眨眼的功夫,他从小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就往开着的船窗外扔去,“叮”的一声,钥匙在窗框上反弹回来,但谁也没听见落地的那声“当”。船长和三位副手立即都矮了半截,全都爬在地上像四只狗似地喘息不止地在地上摸索,他们摸索的当然是那把钥匙。我很知趣,也就是很有自知之明,这么高级的利益岂能是我辈可以分沾的吗!一个能够睡在风流船长卧榻之侧守身如玉的人,应该说是有点毅力的。所以在此时此刻也能泰然自若,只作壁上观。谁知道,即使我保持超然物外的态度也不能容于强梁,大副在爬到我身边的时候,竟随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滚出去!”

但我并没有滚,从从容容地站起来,让他们去摸、去抱吧!我安详地走出袖珍的“宫廷”,信步走到上甲板的左侧,伸手就可以摸到那艘救生艇。我知道,如果按照地位的高低、财富的多少,或者是力气的大小来排队登艇的话,我一定在最后。没有奢望的人容易做到平静,甚至无畏。正如《六祖坛经》中的偈语所说:

菩提本自,

起心即是妄。

想到这儿,我蓦然觉得月特别皎洁明亮,似乎自己这付肉身也是发光,头上有了一个光环。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声汩汩,意识到甲板上已经着了,全船生灵已在下。怎么会没有一点预兆?没有一丝声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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