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击筑者

作者: 白桦8,564】字 目 录

请求?”

荆卿说了一声:

“诺!”

太子丹立即尊荆轲为上卿,赐骏马高车、华服豪宅、青春王女……荆卿是太子丹的门下客,高渐离等又是荆卿的门下客。太子丹满足了他们一切奢侈的愿望,有索必予,应有尽有。

高渐离记得,当荆卿发现自己多看了几眼一位名叫燕妮的舞姬,荆卿笑了,指着那个豆蔻年华、明艳动人的少女对高渐离说:

“筑兄!看得出,你属意干她,去,把她抱走,让她为你……为你做一切事!包括第之欢。”

“荆卿!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君子不夺人之所爱,何况燕妮如此幼小呢!?”

“不!筑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也许是一颗蓦然升起的明星,也许,这个也许也许就是肯定,那就是:我只是一道猝然明灭的闪电。”他把燕妮拉到高渐离身边,问:“你爱他的筑声吗?”

“至爱。”

“你爱击筑者吗?”

燕妮嫣然一笑。

“不知道,我只知道击筑者对筑的怜爱胜于车骑、女子。”

高渐离大笑。

“知我者燕妮也。”

荆卿也就不再强求了。

筑声由商转为徵的时候,秋风骤起,落叶纷纷飘过庭堂,无穷无尽的落叶盖住了主人和宾客的脚背……主客竦然。

击筑者并没看见落叶,他看见的是那个魁悟的叛逆者,秦军大将樊于期,逃亡者的额头上永远堆……

[续击筑者上一小节]积着沉重的乌云。家产没官,九族抄斩,寄人篱下,苟延残喘。而且这道篱在旦夕即至的秦将王翦数十万大军的铁蹄下,形同无物。

荆卿在拜访樊将军的时候,告诉他:

“秦王以千金、万户侯之赏索樊将军项上的人头,而轲,将以匕首索秦王项上的人头。”

“荆卿将怎么去接近警卫森严的秦王呢?”

“轲将以重礼敲开秦王的宫门。”

“什么礼?”

“一是燕督亢地方的地理图……”

“那是秦王垂涎已久的一块富饶的土地。”

“不,还有更重的,那就是樊将军你项上的人头。”荆卿说罢躬身不敢抬头。

樊于期的回答就是拔剑出鞘,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一颗死未瞑目的首级落在荆卿的掌中。

筑声又由徵转为羽。

驷马高车载着太子丹的殷切期望;载着田光先生光昭日月的信义;载着樊于期将军怒目纠髯的头颅;载着燕太子丹遍寻天下、拆百金从越人徐氏手中买来的匕首,又用剧毒葯物反复焠炼,使之见血封喉;载着那个市井勇士秦舞阳;载着冷酷赴死的荆卿,目光炯炯,默默无声,他就像一团隐藏在云层中的霹雳。载着高渐离的筑声和送别者的哭声、歌声绝尘而去……

筑声渐强,强至极限时戛然而止,弦断了。高渐离伏在筑上放声痛哭。主客无不泣涕。从此,阿乙击筑的名声不胫而走,传遍天下。今日之天下已是秦王横扫六之后的一统天下,一传十,十传百,不几日就传进了咸阳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其非王臣。始皇帝派出急使急召阿乙。换马不换车,日夜兼程,不几日到达京城,宿于皇家馆驿,等待明日黎明,携筑登咸阳官晋见始皇帝。驿官告诉高渐离说:

“你下榻的这间屋子,七年前荆轲犯上也曾在这里下榻……”

“唔!”高渐离表现得非常冷漠,好像不知荆轲为何许人。

是夜,无月无星。高渐离席地而坐,力求能很快平静下来,当年,荆卿也是这样惴惴不安么?一万遍摸索着匕首,惟恐不够锋利,惟恐毒不够剧烈,他恨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去试一试匕首是否万无一失。一万遍铺开督亢的地图,一条条蓝的线,像树叶的脉络,那是分布在督亢地区的河流,南北拒马河、易、永定河……全都是燕赖以活命的血管啊!一片绿,那是岁岁丰收的田野。尔后,荆卿打开紫檀木匣,和樊于期将军谈心。我完全知道他们会谈些什么。

“将军,明天我就要为您复仇了,不!不!应该说是您自己为您自己来复仇,您很快就可以无畏地直目赢政,而后就是我的一击……”

“荆卿!可以托生死者,甚多。取信于一人而视为取信于万众万世者,可是太少太少了。荆卿!于期第一眼就看懂了您,人的血肉之躯屹立于当世,或长干百年,或短如一瞬;人的灵魂却能与日月同光。足下您就是具有如此灿烂辉煌灵魂的人……”

“将军过奖了!轲只是一个极为平常的人,自幼酷爱读书击剑,曾游说卫的元君,元君不用。游三晋,与大侠盖聂论剑,盖聂对我傲然怒目以对,我只能拂袖而去。游赵,与鲁句践对奕,为了一子之争,鲁句践大怒踢翻了棋盘,我想,输不起的人,怎么能敢于赢呢?我一语未发就走了。他们都以为我因为怯懦、软弱才黯然离去的,但别人的目光改变不了我的形骸。到了燕,整天和卖浆屠狗之辈相交,与击筑者高渐离成为知音,和歌于闹市,痛饮于长街,其乐无穷!轲之勇高于技,智高于勇,信又高于智。只要我说一声‘诺’,必忠干事,非成即死,改悔二字从来都是我身后的万丈深渊。”

“这正是我所以能和您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并以荆卿为楷模,舍生取义,献出我虽生犹死的头颅,垫在您的脚下,愿荆卿一蹴而就。”

荆卿泣涕伏地再拜樊于期将军。

“将军自刎之日,太子丹曾伏尸大恸,轲不仅无泪,反而喜形于,太子丹责备我:樊将军逃亡燕,是来求生的,您难道不知道吗?轲回答太子丹:我当然知道,而太子您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樊将军逃燕,想要得到的还有比生更为重要的东西。我助了他一臂之力,所以轲乐而无悲。樊将军,今日我却悲从中来。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于期当然知道,上苍给予我们的机遇过于短暂,展开地图之后就是匕首了……”

“是的,樊将军,轲全部心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这时候荆卿的副手秦舞阳早已沉睡入梦,酣声如雷了。

“荆卿,我知道您曾等待过另一位更为合适的助手,那位勇士并未赶到,太子丹心急如焚,催促您与此人相伴同行……”

“是的,樊将军,虽然我理解太子丹的急切心情,因为秦大军已经压境,燕危在旦夕。但我还是当着太子丹的面拍碎了几案,我说:太子殿下!握着一把长不盈尺的匕首,进入敌目如星、戈矛林立的强秦,面对暴戾多疑的秦王,是要功——成——覆——命的!我所以迟迟未能成行,为的是等待我的另一只手,太子殿下既然急不可待,轲就此辞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樊将军,在易边,您不是也听到了吗?高渐离的筑声,使我们出征者与送别者义愤填膺,泣涕揖别。惟樊奖军您二目圆睁,充满悲壮而无一丝哀愁。正因为如此,轲才更加惶恐。因为您已实践了您的万金之诺,我……能吗?”

“您能,荆卿!您当然能……但您比我难,死易,生难,生而守信更难。”

“唉——!”荆卿长叹了一声。“樊将军,多谢您的信赖,我能!当然能!愿将军在天之灵与苍天助我……”

——虽然古往今来都无人能证实当时荆卿和樊于期的首级的交谈是否与高渐离的遥想一致,但高渐离却坚信如此,好像当日他也在这间屋里。因为他对荆卿知之太深了,如同对自己的筑一样。这时,高渐离听见有人叩门的“毕剥”声。

“谁?”

“……”门外人不答,叩门声却不绝。

高渐离打开房门,一位用黑披风蒙住头脸的人闪入室内。

“筑兄!把一个至爱者忘了吗?”来人的音美,待她了披风,一个绝代佳人如同新月出自云海一般,鬓边一簇红似火焰的花朵,明眸皓齿,含笑含嗔。

“燕妮!”高渐离立即认出了她,虽然她比以前丰满俏丽得多。“丽人你更……”

“我替您说了吧,筑兄,燕妮更迷人了。可您更大胆了,您的胆量远远超过了荆卿,荆卿携督亢地图、捧樊于期首级才敢怀越徐氏匕首进入秦,还有秦舞阳为副手尚且功亏一篑,死于秦王剑下……您却只身携筑,筑是杀不死人的。”

“燕妮美人儿!你怎么知道是我呢?始皇帝召……

[续击筑者上一小节]见的是乡下人阿乙呀!”

“筑兄,难道只有您能把听到的声音加以思辨找出结论吗?我的耳朵并不亚于筑兄。我一听说在宋子有一个击筑者,技艺超群,盖世无双,闻者无不动容,无不赞叹。不是筑兄,还能是谁呢?说实在的,与筑兄一别经年,无时不在念中,也许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美人儿,你有何见教呀?”

“有,恕妾狂妄不逊。暗藏兵刃,在侍卫如林之中向始皇帝索命,非筑兄之长。筑兄长于击筑,这才是筑兄的强项,但筑兄的强项中也包含着明显的弱势。”

“愿听丽人教诲。”

“您的筑声可以激励千军万马于困厄之中一跃而起,反败为胜,斩将夺旗。也可以发人忧思而深省,以泪明目,反顾远古,洞察未来。还可以启迪智慧,使愚昧者明睿,改恶从善,向仁向爱……但您的筑声有一大缺陷。”

“燕妮!是什么?”

“没有女儿身的柔媚。”

“啊!美人儿,可我为什么要往我的筑声里注入女儿身的柔媚呢?”

“燕的版图、樊于期的首级、荆卿的仪表和辞令加起来,都不如女儿身的柔媚更容易接近始皇帝。”

“啊?是吗?”

“这是妾自身的验,也是天使然……”

“渐离怎样才能往我的筑声里注入女儿身的媚呢?”

“筑兄,您见过女儿身吗?”

“当然,您不就是女儿身吗?”

“委所说并非着华服、佩珠饰的女儿身,妾说的……是……你看!是这样的女儿身。”燕妮的丝袍从她的肩上滑落到脚下,一个上苍的恩赐展现在高渐离面前。

“没……没……没见过……”对于高渐离,她既完美,又陌生;既纯情,又妖冶;既非凡,又世俗。高渐离心动神摇,连声轻叹……

“伸出您击筑的手来,伸出你抚弦的手来!伸出来!筑兄!”燕妮面对他的迟疑命令地正喝道:“伸出来!”

高渐离不能违抗地伸出双手,颤抖着慢慢移向燕妮那象牙的肌肤。燕妮欣慰地笑了。

“这就对了,柔软吗?细嫩吗?凉?还是热?大胆些,只当这是您的筑,可以随心所慾,可以抚摸每一根敏感的弦,从第一根到第十三根……妾是您的筑,妾就是您的筑,您可以用最大的激情击您的筑,您的筑会发出绝好的声音,远非您曾经达到过的高度……”高渐离没有回答,只有呻吟和急促的喘息,他渐渐忘我地用双手和目光庄严肃穆地去抚摸那面颊,那粉颈,那圆润的肩头,丰满的,平滑的背,细小的腰。再由突起的臀到起伏不停的小腹,在燕妮的一声惊叫中,滑下芳草丛生的幽谷。“筑兄!这就是女儿身!您会让妾引吭高歌,您会让妾魂飞天外……妾身不是比您的筑更得心应手吗?……抱住,紧紧地抱住……抱,您会抱吗?”燕妮大声喊叫起来。

高渐离再也不能自持了,他把燕妮抱起来,用刷子一般的虬髯扫过每一根敏感的弦,随即两人一起倒在席上……此曲只应天上有……

当余音还在夜空中缭绕的时候,燕妮问:

“筑兄,您的筑呢?”

“我的筑已经与燕妮合二为一了。”

“这么说,您爱您的筑不也就是爱燕妮了吗?”

“是的,我可以大声重复一万次:是的,是的……”

“只是燕妮与筑兄惟此今宵一夜了。”

“为什么?”从来宠辱不惊的高渐离此时竟惊恐万状起来,一跃而起,抓住燕妮的双肩。

“筑兄!燕妮和您一样,您是因为美声,燕妮是因为美,才引起始皇帝的注意,召命您和燕妮来京陛见的,不想天下会有这等巧事,燕妮与筑兄同日到达,且同宿一座馆驿。明日陛见之后,燕妮肯定会立刻留在宫中,禁城深似海,燕妮再也见不到筑兄了,也许在宫中还能听到您的筑声,当您击筑抚弦的时候,也是燕妮极乐极悲的时候,愿筑兄把筑当做燕妮,燕妮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罢燕妮泣不成声。“筑兄,我知道您会用您的筑发出一个世人——包括您我从来都未曾听到过的强音……”

一声鸣,使燕妮仓惶起身,匆匆整装与高渐离吻别,夺门冲出,飘然而去,溶入凌晨前墨黑的夜之中了。

次日,燕妮果然在始皇帝的一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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