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击筑者

作者: 白桦8,564】字 目 录

之下送入内宫。

高渐离端坐于殿堂之上,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面对始皇帝,高渐离不卑不亢,如置身旷野。筑声悠扬,刚柔相济,波起伏,特别是筑声中透出一种男难以抗拒的女的柔媚。始皇帝如醉如痴,拍案叫绝。当他正要重赏高渐离的时候,中庶子蒙嘉走到始皇帝身边,这个得宠的佞臣,曾经因为受重贿转达过荆轲晋见秦王的请求,险些被腰斩弃市,始皇帝听信他有与神仙交游的本领,才赦免了他。为了立功赎罪,他在始皇帝案前悄声说:

“陛下!朝野上下,已有人私下议论,这个阿乙很可能就是荆轲的密友和同谋高渐离,就是他在易边击筑为荆轲壮行。”

“啊?”始皇帝大不以为然。“筑声柔媚如此,难道会出于暴徒之手么?”

“陛下,击筑者与陛下近在咫尺……万—……”

始皇帝这才冒叫一声:

“高渐离!”

高渐离一惊之后,坦然作答:

“唯,我就是高渐离。”

“陛下!”蒙嘉以手掌从空中劈下,示意:杀无赦。

始皇帝反而笑了。

“好!荆轲敢于亡命,你的筑为他、为燕太子丹立下过丰功伟绩。可为什么只有你击筑才能有如此美好的乐音呢?使朕听筑如见美。按秦律,你罪大恶极,朕可以把你碎尸万段!你的筑,连累过你的筑,又救了你一命。死罪可免,但……”始皇帝停顿了很久,他是在选择一个合适的刑罚。“朕要(目霍)瞎你的双目。还要你天天在朕的身边击筑,拉下去,行刑!”

高渐离被五花大绑,伏身在一块木板之上,上下眼皮被四根青铜小钩拉开,使他的眼球凸出。一堆马粪燃起的浓烟通过一根陶管直喷高渐离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整整一夜,高渐离的眼睛瞎了,从五彩缤纷的世界沉入永远的黑夜。多么恐怖啊!在他被松绑的时候,他不得不以手扶壁去寻找自己的筑,他在那个浓烟之夜所想到的是一个字:死!毁筑绝声而后自尽。但当他摸到细滑的筑颈和圆润的筑肩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燕妮!他感觉到了燕妮那粉颈、那秀肩、那酥、那细腰、那丰臀、那……他情不自禁地从心底里涌出一柔情。他的手无意中触响了一根弦,发出一个短暂的“角”音,眼前好像闪现出一线阳光。他那根击筑的竹片竟会自动跳进他的右手掌心之中。他席地而坐,开始击筑,使他感到意外的是,像是没有失明时那样准确。是呀!以前我也不是靠眼睛击筑的,以前我也不是靠眼睛……

[续击筑者上一小节]来看世界的,以前我也不是靠眼睛来识人识事的。他又随心所慾地击筑了,随心所慾地抚摸着筑的十三根弹动的弦,——这是燕妮,他通过燕妮又能随心所慾地来看这个彩绚丽的世界了!他的心境又可以随着筑声而宁静,而欢愉,而壮怀激烈……他听见了燕妮的声音:当您击筑抚弦的时候,也是燕妮极乐极悲的时候,愿筑兄把筑当做燕妮……我知道您会用您的筑发出一个世人——包括您我从来都未曾听到过的强音……我懂,我懂,那是肃杀之音,那是最冷酷、最暴烈、最绝对、最坚决、也是最后的声音……此后,高渐离随着生存和残忍慾望的渐渐复苏,他安静了。

高渐离在咸阳宫的朝堂上,一次又一次为始皇帝击筑。一个出于有心,一个出于无意,他们一次一次相互靠近。高渐离的耳朵本来训练有素,双目失明之后,他的耳朵由于负有视和听的双重使命,越来越灵敏了。他细心地实地考察着荆卿一掷而成千古恨的空间。他能听出自己和始皇帝的距离,他能听出始皇帝佩剑的长度,他能听出侍立在始皇帝左右的文臣武将的呼吸,以及为了阿谀奉承拨弄尖的微响。他能听出所有近臣除了佩玉,均手无寸铁。他还能听见那个迎着荆卿的匕首,用葯囊投掷荆卿,救过始皇帝一命的御医夏无且,二百镒黄金的赏赐使他浑身的骨头轻多了,葯囊却重多了,他在葯囊里多加了几块可以入葯,又可以当做武器的石膏和虎骨。甚至还能听见谁在交头接耳,谁在抓耳挠腮……这些连始皇帝都听不到、也看不到。高渐离除了凝固僵死的东西,一切他都能用听觉“看”到。即使是一扇小小的风窗,他都能“看”到。当高渐离知道自己和始皇帝相距只在咫尺之间的时候,他偷偷在筑中塞了几块铅。他十遍、百遍地回忆着七年前,在同一空间演出的那一幕极为庄严、又极为惊险的活剧,最终像一场孩子捉迷藏式的游戏,结局又如此惨烈。首先是秦舞阳这个力可拔山的勇士,竟会在秦王面前变脸变,傈不已,使群臣感到怪异。但由于荆卿的自若和辩解,使秦王并未惊觉。

“大王,此人乃北方村夫,连一位百户长也从未晋见过,大王!您是何等威严!请大王宽容他的愚昧和无知,允许他趋前一步,给大王献图。”

“来!”秦王不疑,反而十分得意。“村夫也怕帝王之威么!哈哈……”

荆卿从秦舞阳手里接过地图,双手捧给秦王,因势逼近秦王。秦王从容展开地图,出现的却是一把锋利闪光的匕首。迅猛的荆卿左手抓住秦王的袖,右手抓住匕首刺向秦王。秦王之死,应该是上天所注定!谁知道,在秦王受惊闪身躲避的时候,他的袖竟然会落。是织工?还是缝工铸成了这个历史错误呢?使荆卿一刺未中!秦王拔剑剑未出鞘,又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接着发生了绕柱追逐的儿戏般的场面。秦的法律规定:侍立殿上的文武大臣均不得携带兵刃。这就给御医夏无且创造了一个立功受奖的良机,他用葯囊击中了荆卿,使秦王得以拔出宝剑,立断荆卿的左臂。荆卿独臂以匕首投掷秦王,秦王闪躲,匕首当啷一声击中铜柱,铜柱!这根钢柱为什么恰好竖在此呢?是当初建殿的工匠之过?还是苍天之过?铜柱,要记住,殿上今日仍然有众多的铜柱,可诅咒的铜柱!竟然代秦王发出一声响亮的哗笑。那个秦舞阳在哪里?那个十三岁就敢于刀杀人的匹夫在哪里?那个村夫,在荆卿掖住秦王袖的时候,在秦王拔剑未出的时候,在荆卿与秦王绕柱追逐的时候,在秦王斩断荆卿左臂的时候,在荆卿独臂以匕首投掷秦王未中而中铜柱的时候……有多少虽然短暂、却只需举手之劳的良机啊!在哪里?你在哪里?如果你能在任何一个间隙里伸一伸手,抬一抬脚或是大吼一声,秦王政二十年以后的所有史籍将是另一番描述,秦舞阳的名字将与荆卿齐名列传。但秦舞阳一直都大张着嘴,痴痴呆呆地僵立在一个角落里不知所措,束手待毙!唉!匹夫永生永世也走不进大智大勇者的行列!如果燕太子丹稍有一些耐心,如果荆卿期待的那个朋友提前到达,如果捧着地图与荆卿同步走进咸阳宫的是荆卿心目中的另一只手,即使秦王断其左臂,荆卿仍然还有一只臂膀。即使荆卿的匕首误中铜柱,他的副手也会拾起来再次投掷。即使秦王刺中荆卿八剑,他的副手仍然会赤手夺剑而斩杀秦王……但历史是没有如果的,所以历史是胜利者和幸运儿的历史!只能说:这是气数!

清晨。内侍牵着高渐离进殿,坐在专为他设置的几案边。少顷,他听见绸缎的窸窣和皮靴的踢拖,“看”见始皇帝按剑走向宝座,倾听李斯等权臣显贵奏报政事,始皇帝发了一道一道谕旨,忽喜忽怒,喜怒无常。最后,始皇帝颔首微笑,转向高渐离:

“高渐离!朕可以听你的了!任何一个大臣的声音都会让朕心烦意乱,只有你的筑声让我愉悦,而且不需要朕的思考,从现在起朕可以只听不说了……”

多么近啊!从来都没有今天这么近,而且不能再近了,只有三个筑那么远。高渐离怦然心动,他没有回答始皇帝。他举起的不是击筑的那只左手,而是双手猛地一下托起沉重的筑,身子像卧鹿一样敏捷,随之一跃而起,这时,他“看”见始皇帝的头偏了一下,就在这一刹那间,他随着目标的移动调整了方向。几乎是在同时,他听见燕妮在帷幕背后的一声惊叫:

“铜柱!”

等高渐离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筑已掷出,他掷得是那样果敢,是那样凶猛,是那样迅速,力加速,几乎有千钧的重量。当啷一声,筑碎如齑粉。又是那根留有荆卿刃痕的铜柱,曾经挡住过睁眼人荆轲的匕首,又挡住了瞎眼人高渐离装了铅的筑。所有在场的人同时都听见过一声女人绝望的哀鸣。

待等夏无且的葯囊掷出来的时候,始皇帝的剑已经高高扬起,首先将葯囊削为两半。始皇帝瞪了夏无且一眼,吓得这个想再得二百镒黄金之赏的御医便溺失禁。

高渐离“看”见了他自己的失败,也听见了燕妮的那声惊叫和那声哀鸣,他首先想到的是在筑碎的同时燕妮的心也碎了。他又从容地坐下来,以两只空洞的眼眶轻蔑地直视着始皇帝,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始皇帝疯狂地大叫着挺剑刺入高渐离的膛,高渐离以滚烫的热血喷向始皇帝,染污了始皇帝的锦袍。高渐离双手抓住剑柄仰天长啸:

“啊!普天之下心明眼亮的人们!面对一个盲人的盲动,你们是在笑还是在哭呢?”

当燕妮被侍卫从帷幕后拖出的时候,她大声叫道:

“击筑者!你的最后一击是何等的辉煌啊!”

始皇帝没让她说出第二句话就用剑割断了她的粉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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