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白桦十四行抒情诗

作者: 白桦17,734】字 目 录

花蕾不断在开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花朵燃烧着美丽的信念。

这是您第一眼看到的天空,

也是您最后一眼看到的天空。

我站在您的紫荆花的天空下,

在一百多年之后;

我在我血淋淋的眼眶里,

重新装上失而复得的眼珠;

仰望着您留给我的紫荆花的天空,

我象初生婴儿那样哭了。

花瓣不断在飘落,

花蕾不断在开放……

紫荆花的天空

——在中山故乡之二

您走了,在您走的时候,

您都带走了些什么呢?

除了无尽的忧思,

除了溶化在泥土里的花瓣的芬芳;

除了致命的疼痛,

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凡属于这个世界上的美好的一切,

包括您在绝望中复燃的希望;

包括您的连天波般的爱,

甚至包括您自身。

都留下来了,都留下来了,

留在您的紫荆花的天空下。

您是为了后人才留下来的,

我们因此永远幸运地得到了您。

1988.1.13 广东中山翠亨村

over and over

——给一位老演员

你是幸福的,是的,是幸福的,

你曾经经验过那么多次人世的艰辛。

拖着一颗血淋淋的心,一次又一次

染红那坎坷的人生之路。

因而往往把自己的一次给淡忘了,

虽然那是最长、最清晰、最疼痛的一次。

一次又一次去冲击地狱之门,

人的坚强宛如人的脆弱。

一次又一次去拥抱绚丽的旭日,

一次又一次去寻找失落的残阳。

我们都知道那是灯光和美工师变出的魔术,

可为什么我们的灵魂会得到真正的悲欢?

因为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更为虚假,

所以我们才把求真做为毕生的追求。

1988.1.15 广州

法·布帆库西·痛苦

■■■■沉思

永恒的青春只能在死亡中诞生。

沉思·1

岁月是怎样越过生命运去的呢?

是在生命沉沉入睡的时候?

不!总是在生命清醒的时候,

岁月运行的前驱是喧哗的仪仗,

高擎着旗、锣、伞、扇,

金瓜、钺斧、朝天镫;

驾着风火为轮的车辇,

佩带着天上所有的星辰;

在瞬息万变的彩的伴奏下,

抛洒着纷纷扬扬的黄金雨。

每一滴雨都可能在您手中孵化出一颗太阳,

无奈,全都变成了落地无……

[续白桦十四行抒情诗上一小节]踪的露珠。

如果您不怕烧焦了您的皮肉,

(绝不伤害灵魂!)请伸出您的双手。

沉思·2

您听见过死亡的声音吗?

没有,死亡是沉默的,

我只听见过衰老的悲叹,

那种竭力使之膨胀为呐喊的呻吟;

溶化在极度绝望中的贪婪,

挣扎在极度虚弱中的威严。

试想,崖头上的悬棺中不是枯骨,

而是滴答了一万年血污的活尸?!

正在迎风攀援的人们仰望着诸神,

他们当然只能求助于死神的怜悯。

只有死神才能化腐朽为神奇,

永恒的青春只能在死亡中诞生。

于是,在喧闹的衰老和宁静的死亡之间,

我将毫不犹豫地走向死亡。

1988.2.1 上海

兰伽·十字街头

■■■■海德堡之夜

当诗兴把咽喉里的酒点燃的时侯,

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上都挽了个结。

海德堡之夜

阿尔卑士的积雪化为一支悠长的歌,

从小窗外滑进来,缠绕着我们;

当诗兴把咽喉里的酒点燃的时候,

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上都换了个结。

刚刚相识,又要吻别,

象一根树枝上同时摇落的绿叶;

我们的脉络是多么的相象!

但我将是飘得最远的那一片。

照亮我手中诗笺的烛光,

无意中成为今夜内卡河上的灯塔。

今后无论我在哪儿,我都能临摹出

这个没有月的海德堡之夜。

闭上眼我也能看见尽欢而散的桥头堡,

啊!那双少女*般的尖顶……

1988.3.19 海德堡

法·布尔德尔·贝多芬像

■■■■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乐谱已经掀开很久了,

琴弦渴望热吻的暴雨和旋律的闪电。

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前奏

乐谱已经掀开很久了,

琴弦渴望热吻的暴雨和旋律的闪电,

银笛的孔洞还充塞着去年冻死的空气,

禁锢着声波的冰河刚刚在消溶。

高高跃起的鼓槌翘望着惊雷,

沉溺于极度思想中的琴弓在微微颤抖。

是那种激战前夜的寂静,

百万军士屏息聆听着一声令下。

听!是谁触劝了那敏感的铃鼓?

——一只红鸥穿过树梢;

接着是一串粉红的琶音,

——碧桃一朵一朵地绽开了!

当无声的雪花化为沙沙细雨的时候,

绿的交响在多瑙河两岸自由酣畅地展开。

格林青

全欧洲的车轮都认识通往格林青的路,

格林青小镇

坐落在维也纳森林的膝头上。

格林青每一座酒馆都在旋转,

每一个白白胖胖的酒保都在旋转,

每一只清澈透明的酒瓶都在旋转,

古往今来的开瓶器都在旋转,

从远方赶来买醉的客人们也都在旋转。

维也纳森林摇晃着格林青,

轻轻地唱着,一支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华尔

兹。

有人问:格林青除了酒馆还有什么呢?

可有了酒馆你还需要什么呢?

格林青有足够灌醉整个欧洲的葡萄酒,

也有足够使整个欧洲醒来的鲜葡萄。

贝多芬小路

是一阵小雨陪我到海伦娜山谷来的,

明亮的阳光迎接着我和小雨。

多谢小木桥,渡我到溪的那边,

给了我一条和溪同行的小路。

这时,荫护着我的已不再是森林了,而是

在这里起飞的那部空前绝后的大合唱;

它的一只翅膀是最深沉的痛苦,

另一只翅膀是最明朗的欢乐。

贝多芬听到过多么美妙的音响啊!

在这条村姑用赤脚踩出来的林间小路上,

一百六十四年前她们美丽的眼睛看到的

是一位彳亍独行、贫病交加的聋子。

谁都问讯过天之路,今天我可以回答了:

朋友!请沿着贝多芬的脚印往前走吧!

岩石

那块依山傍的岩石还在,

它负荷过一座人类智慧的顶。

龙钟的老人把沉重的头垂在前,

每一棵小草都在仰望着他。

海的沉默,海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在那无边无际的静止的额头之内,

是即将爆炸的惊涛骇,

是在片刻之间能布满天空的含泪的云。

他的手指开始在岩石上轻轻地弹动,

岩石奇妙地发出震撼大地的轰鸣;

从那时到现在,以至永远,

即使岩石风化为沙砾,而后消失……

我热烈地吻着这冰冷的岩石,啊!

神圣的贝多芬的动机曾经在这里萌生。

1988.3.20

■■■■再会吧,巴黎

你同时点燃了我的欢乐和忧郁,

欢乐一闪而逝,忧郁却永难熄灭。

我的巴黎

五月塞纳河两岸的阵雨,

会突然把你搂在它淋淋的怀抱里;

没有一点间隙的吻落满你的全身,

这就是巴黎,这就是披着金发的巴黎。

当你正要温柔地回报她的时候,

她立即像梦似地消溶,使你心醉神迷。

只给你留下一片连结着星空的灯火,

这就是属于、而又不属于任何人的巴黎。

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蓦地看到了另外一个巴黎。

我不知道它们从什么时候对我张开,

我只担心它们将在什么时候对我关闭;

她用我最熟悉的母语轻轻对我说:

我,我是你的永远的巴黎。

1988.6.3 巴黎

6月6日 诺曼底

——纪念诺曼底登陆44周年

一群孩子在海滩上喧闹嬉戏,

分头去寻找大海藏在礁石里的欢乐;

一座座雪山般的波涛崛起,

而后立即崩裂倾倒在孩子们头上;

孩子们拧着淋淋的头发,

报以最恶毒、最艺术的咒骂。

他们哪里知道?44年前的今天,

正因为是个波滔天的日子;

隆美尔元帅才能带着美好的心境,

回到赫尔林根,回到露西的身边,

露西才能得到一个圆满得像蛋糕似的生日,

和一双不合脚但是巴黎出品的皮鞋。

盟军才能用年轻士兵的血肉之躯,

在峭岸下成功地为和平铺设一块石阶。

1988.6.6 杭弗莱

*埃尔温·隆美尔,纳粹名将,陆军元帅,1944年诺曼底前线集团军群司令。

蓝海岸

蓝的地中海滥醉了,

它饮用了过多的阳光。

不断戏谑地推出一堆堆雪白的花朵,

试图去遮盖河滩上那些躶少女;

花朵在波涛起伏中迅速开放、凋落,

每一串花朵都溶化为一个悲伤的乐句。

少女们向微笑不语的太……

[续白桦十四行抒情诗上一小节]阳耸立着*,

就像流传了一千年的情歌,

就像躺了一万年的岩石,

就像我在此情此景的思念。

永不厌倦的大海雕塑了无数迷人的港湾,

可惜我失落了另一双黑的眼睛,

使每一个画面都失去了平衡,

并随着我的心境悒郁而暗淡……

1988.6.7 土伦

幻觉

当淡淡的花香偷换了钢琴的和声,

伴着旋律悄悄扩散开来的时候;

当小小的窗禁闭了大大的巴黎,

薄薄的帘展开了温馨的夜的时候。

一个有肉的灵魂醒来了,

你的手牵着我在缓平的波谷里滑行,

在轻柔舒卷的波上翻飞……

生活对于我是何等的陌生!天呀!

很自然,我想到了生命的结束,

但我有过开始吗?何时?何地?

我好像刚刚才诞生,此时,此地!

可我又不得不想到结束。

往日那么猛烈而密集的雷光电火,

灼伤的难道不是我的肉身,而是岩石?

1988.6.13 巴黎

布洛涅森林

阳光从每一棵树的肩头上洒落下来,

在金瀑布中沐浴的每一片绿叶都在歌唱;

布洛涅有多少俊俏挺拔的树啊!

布洛涅!巴黎鬓边的布洛涅!

但我记不住其中的任何一棵,

虽然它们都向我切地伸出过手臂。

因为你似乎一直都在挽着我,使我

有了一片随我而移动的幸福的绿荫。

当玫瑰园的大门闪开的时候,

迎着我的是过于繁盛的花朵,

过于浓郁的芬芳,芬芳的玫瑰!

过于鲜艳的彩,鲜艳的玫瑰!

你喃喃地问我:美吗?

我转向你,久久地注视着你:非常美!

1988.6.14 巴黎

月亮

一轮貌似冰冷的明月,

意外地从睛空中飘落下来;

我连一小块陨石都未曾期待过,

因为我早就不是一个有期待的人了。

但我一下就拥有了你,

原来你是一团炽燃的烈火。

你同时点燃了我的欢乐和忧郁,

欢乐一闪而逝,忧郁却永难熄灭;

渐渐在我的感知的空间里,

漫延为一片痛苦的火海。

我苦于没有一滴应急的,

只有血,只有鲜红的血,

像沉沉落日那样,

我只有足够淹没自己的血。

1988.6.15 巴黎

后天的怯懦

百年都匆匆弃我而去了,

说什么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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