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远看散光,近看老花,所以很奢侈地占有两副眼镜。”
老丁认识本院几乎所有的医生、护士,以及勤杂工,甚至住院部的看门人。熟悉本病区每一个病人的病史、简历,乃至家史。一个新来的病人刚走近自己的位,医生还没来,老丁就站在病人的眼前了。他会切地向病人问长问短,如果病人不能说话,他就和送病人入院的家属攀谈。主动介绍医院里的制度和不成文的规定。关于伙食标准,关于陪人应办的手续等等等等等等。常言道:久病成医,而且还可能是良医。老丁有档案的病史始于八十年代初,他住过的医院不下十余家。所以,不管是什么伤病,经过他对病人的审视和询问,就八九不离十了。他会告诉病人或病人家属,医生可能采取什么措施。譬如骨折,他一看x光片,就知道医生要给他上石膏,还是上夹板。如果是膀胱结石,把ct造影给他一看,他就能说出医生将要用手术取出,还是用葯物加大量的饮进行冲洗,或用其它方法予以击碎。如果是肿瘤,是否已经恶化?早期?中期?还是晚期?他都会很委婉地说出自己的判断,并使病人和病人家属安心。如果是早期癌症,他会说:“恭喜恭喜!你这是早期,也可以讲是最初期,轻轻一刀就再无……
[续淡出上一小节]后顾之忧了,没事。”如果是中期癌症,他则说:“幸亏你的病发现得比较早,幸好还不是晚期。如今,科学发达,方法很多,而且中医生的医术和发达家不相上下。在此之前,病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你是生逢其时,你的病也是生逢其时。不要紧张!毛主席早就对病人讲过一句至理名言:既来之,则安之。讲的好,讲的太好了!安心养病,和医生好好配合,没事!”如果是到了晚期,他也有让人听起来顺耳的话:“你千万不要灰心,今日中可不是往日的中。我们的医学比西方发达家还要高明。首先是治疗手段比他们还要多。他们有手术,我们也有呀。他们有化疗,我们也有呀。他们有放射治疗,我们也有呀!也就是讲:别人有,我们有;别人没有,我们也有。譬如说:中还有中独一无二的粹,中草葯是一绝吧。还有气功,可以讲:神了!至于民间偏方如果碰对了,灵极了!当然,在医院里,气功和偏方都属于禁止使用之列。(他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这纯属门户之见,如果他们束手无策,我们不妨自己试一试,死马……(我想他差一点没说出的一句话准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嘛!’他真会悬崖勒马!)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吉人自有天象,你一脸福相……一定会逢凶化吉。”所有病人的症状,事后经过医生使用许多高科技仪器检查以后,与老丁之所料,大不差。治疗措施也是英雄所见略同。
我记得,我入院第三天的上午,医生刚刚查完房,他又像幽灵似的站在我的面前了。开始是站在我的边,过了一分半钟,他默默地在我的边坐下来;又过了一分半钟,他的嘴就几乎贴在我的耳边了。我很客气地问:
“您是……?”我仅仅是表达了发问的意向,实际上我的问题还没提出,他就开始回答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话就像正要溢出的湖,我的问就像一只湖岸边的泥鳅漫不经心地摆了一下尾巴,立即就会冲出一条溪,而后,奔流不息,以至汹涌澎湃。
“敝姓丁,无论老少。尊卑,都把我叫老丁。在医院里,就叫我18好啦。我晓得你一定会问我为啥住院。我住院理由既简单、也很不简单。就是两个字:待查。我所有的器官几乎都检查过两遍以上,有些是用x光、ct、b超、ect加上造影。有些是用各种探测器,如膀胱镜、胃镜、肠镜……接受检查需要很大的勇气,有些是很痛的。特别是胃镜,那么大的金属探头,在胃里翻来复去地折腾,你恨不能即刻死掉。说到死,我和别人的认识决然不同……”
“……”我的目光一定透露了我乐意想再问个为什么的意向,他在这一点敏感之极。我以为他会马上又打开闸门,让语言的洪流把我淹没。但他这一次只反常地、含混而有点像自语地说:
“唔,……我……并不在乎……从什么地方出发……到达终点的距离,在自家屋里?还是在医院里?……我只在乎已经很有限很有限了的过程……过程……”他再没有说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好像懂了似的。实际上我并没听懂,但如果再问下去,必然会涉及到他的隐私,因此也就不必问了。但他的语犹未尽,我赶快想转换一个很容易结束的话题。
“我知道,您在医院里很……”我选择了一句比较委婉的话。“您在医院里很有人缘。”谁知道事与愿违,正好给了他一个滔滔不绝的由头。
“是吗?”他似乎不以为然地微乎其微地摇摇头。“还是昨天我在专用电梯门前对你讲的那句闲话,我这个人顶太平了!因为我老早就向一切……我说的一切是真正的、无所不包的一切。我老早就向一切举手投降了!”他说着就像一个矮人的败兵那样,高高举起无论怎么用劲都神不直的双手。“我住过好几家医院,知道我姓甚名谁的人极少,人们知道的只是我的位号,譬如现在:都把我叫做18。我也曾经是36、28、71、13。还作过1,‘拿摩温’,就是number one的洋泾浜讲法,这是半个世纪以前,在上海外人开的工厂里,人们对工头的尊称。13,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吉利。‘拿摩温’,第一,老大,听说有些非洲酋长就自称‘拿摩温’,黑手教父也称‘拿摩温’,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光彩。因为无论什么号头,后头都拖着一张。36!28!13!1!我一入院就记住了,一听号数,就晓得是不是叫我老丁的。我不是没有风光过。刚解放的时候,我进了工厂,做了顶顶光荣的中华人民共和的领导阶级——工人阶级的一分子。我的两个阿哥都是知识分子,解放前还在帝主义、资产阶级的公司里做过事,虽说都是些小差事,他们的历史上毕竟有那么一滴滴污点。所以,一解放就写不完的交待,做不完的检讨,挨不完的批判。有时候在他们遭难的时候,我一方面有点沾沾自喜,另一方面又为自己几几乎和资产阶级沾上边而后怕不已。解放前,先父完全可以把我培养成一个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看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从小就弱多病,只进过三天学堂,还是帝主义以天主教的名义办的小学校,只学会了‘义光小学’四个字,就肄业了。这叫因祸得福!说真的,我现在有这点文化知识,最初是在工厂上夜校学得来的呢!从扫盲班一直提高到速成中学平,后来文化大革命给我又创造了一个博览群书,自学成才的机会,——那是后话。没想到,在红旗下学的文化也中下了毒素。这大概就是资产阶级思想随着语言文字在我头脑里潜移默化的结果。无怪那些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人,在六十年代中叶,敢于批判斯大林,指出他关于‘语言文字没有阶级’的论断纯属谬论。这种论断使得资产阶级可以趁虚而入,据说是,语言文字是资产阶级的先天优势。当然,六十年代中叶不是五十年代初叶。以斯大林为世界革命核心的时代,随着斯大林的逝世也就过去了。我一直都很不理解,那样伟大的革命领袖,其威望如日中天,也会在时间中贬值!……才短短几十年呀!可是,那些宗教界的领袖人物和他们的经典,却偏偏还有很多人顶礼膜拜。像孔老二、耶和华、释迦牟尼、穆罕默德……而且崇拜者越来越多。长此以往,人类不是又回归混沌了么?!又扯远了!扯远了!”
我为了表示理解,笑了。
“18!”小护士露露喊叫他。“到二楼检查肺功能,现在就去!”
“是!”老丁小声对我说:“一个星期前才检查过,我理解,他们是为了创收。反正我现在还有‘劳保’……回来再继续讲下去,一息息就好了。”
果然,半个小时不到,老丁就回……
[续淡出上一小节]来了。我刚刚看完哥伦比亚作家古斯塔沃·加尔德·阿萨瓦尔的小说《白痴市场》的译音序言和作者自序。
“再扯回来。我的生活转折点是1957年。我不知道对于家,对于别人如何,对于我,可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为啥讲不大不小呢?因为,有些人是从天上落到地下,这种人的变化顶顶大,痛苦也顶顶大。有些人是从房顶上落下来的,比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人又要好些。我,本来就在地上,比起他们来,我只能算是掼了一跤,不过,掼得蛮重,所以说不大不小。一转眼已经整整四十年了!人说幸福日子过得特别快,我看痛苦日子过得也不慢,问题是看你自己的过法。1957年,号召全全大鸣大放,帮助整风,给提意见。我没提,因为我打心眼儿里没怀疑过英明共产的英明,伟大毛主席的伟大。就像从来我都没怀疑过太阳上还会有黑子,尽管所有天文学的书籍里都这么说。即使有,我们这种凡夫俗子的肉眼哪能看得见呢,我是那种既不敢仰视天空、而又缺乏幻想的庸人。跟着知识分子随声附和?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因为历史上人类的一切知识都是从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遗留下来,那是靠不住的。我受的七年教育,这一点我还是能拎得清的。没提意见,不等于说我和当时的客观形势不搭界。唉!看来一切全是命中注定!5月8号夜里,我们车间偏偏召开了一个倒头读报会。车间主任一落座,他的眼睛刚好就瞄到了我。其实,我正贴着墙角想打瞌睡。他讲:‘小丁!’那时候我当然是小丁。‘小丁!给大家读报。’完全是指令的口气。我一再谦虚,一再推辞,一再退缩,最后他严肃起来了:‘这是对你的信任,懂不懂?!’话说到如此原则高度,我哪能敢不念呢?当我念到兄弟的匈牙利发生反革命暴乱事件的时候,遇到一个很陌生的洋名词——裴多菲俱乐部。当时,我念成了非多非俱乐部,而且同志们让我解释解释,我哪能解释得了呢!于是,车间主任给了我一个光荣任务,明朝上半日不上班,到区图书馆查资料,在下个星期政治学习的时候,给大家解释清楚。我当时真是个非常认真、非常服从上级命令的好青年。我整整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不仅翻阅了书本,还请教了图书馆馆长。才知道不是非多非,是裴多菲,是个人,是个外人。在回厂的时候,第一次会到为什么有知识的人脯挺得那么高,因为他们充实。我怎么了?我充实了!那天如果给我量量身高,一定不是1米59,恐怕能超过1米60;脯至少高出五个厘米。一个星期我都在盼着政治学习,坦白说,以前我从来都没盼过政治学习!5月15日终于到了,——多年以后,毛主席第五卷宏文出版了,我才晓得1957年5月15日那天晚上,毛主席在日理万机的百忙之中,秉烛达旦起草《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作为内文件发给全干部。对于一个小青工来讲,那完全是九天云端之上的事情。5月15日晚上,在全车间的政治学习大会上,我就裴多菲这个洋名词,热情洋溢地讲了十五分钟。我至今都还记得:裴多菲,19世纪匈牙利革命民主主义诗人,1848年革命的杰出战士和歌手。1823年生于一个贫苦的屠户的家里,他不仅用诗歌为武器向封建势力战斗,同时也用刀枪反抗外侵略者,同俄奥联军英勇奋战,最后为民族独立与解放,献出了自己的诗歌和生命,像他在诗歌里唱的那样,1849年7月31日,裴多菲在瑟斯堡战役‘死在哥萨克的矛尖上’。我还给大家讲了19世纪中叶欧洲的形势,现买现卖,说得有鼻子有眼。最后,我还用上海腔调的普通话朗诵了两句裴多菲的诗句:
那时,我就用闪光的剑锋
在一百条生命中写下:‘死亡’!
“我的朗诵还没落音,紧接着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强音向我劈头盖脸地压过来,使我惊慌万状。等我稍稍缓过神来,才知道是一阵‘长时间的、暴风雨般的掌声’。我只能用惶恐、受宠若惊和负罪感来形容那时候的心情,因为我只在新闻报导里见过‘长时间的、暴风雨般的掌声’这样的句子,而且是在世界级伟大领袖人物的演讲中才会有。记者特别把这种煽动很强、形容词很多的句子括在括弧内,以形容伟大领袖的讲话里,不断出现的警句在亿万群众中的热烈反响。讲句不该讲的闲话,就像今天美的肥皂剧,必须配上笑声,大笑声,长时间的、热烈的狂笑声,才显得可笑一样。后来,有个旋工提问,让我解释啥叫俱乐部,俱乐部是作啥用的东西?我当时一个英文字母都不识,哪里知道俱乐部一词来自英文的‘club’呢?更不知道‘club’还可以翻译为棍棒,甚至纸牌里的黑梅花也叫‘club’。至于俱乐部还是夜总会的代名词,夜总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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