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淡出

作者: 白桦33,236】字 目 录

是做啥用的?即使充分去发挥想象力,也是一抹黑。应该承认,最初翻译这一名词的人,真可以算得上学贯中西,‘club’和俱乐部不仅意思贴切,声音也很相似。——那时,我只能按照祖文字的字面涵义,望文生义:‘俱,是都,是在一起的意思;乐就是快乐、欢乐的意思;部就是部落的意思。所以俱乐部可以解释为一群人欢欢乐乐地聚在一起的部落。’我当时实在是贫乏,脑子里联想到的竟是电影里非洲原始人的部落。又有个钳工提问:有多少人才能算是一个俱乐部呢?我讲:那就不一定了,三、五个人,几百人,几千人,十万人都能组成一个部落……唉!我最忌讳叹气,也止不住要长叹一声。我们老祖宗的金玉良言讲得真是好呀!言多必失!言多必失!特别是有人喝彩,你就会快乐地信口开河了。我这个小人物一夜之间就成了名人,至少成了我们车间、我们厂里的名人。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炫耀我的浅薄,死也想不到从此就种下了祸根。到了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毛主席撰写的社论《这是为什么?》,指出有些人在‘帮助共产整风’的名义下,少数右派分子正在向共产和工人阶级领导权挑战。我们工厂的工人们虽然都搞不清是啥个事,也都大吃一惊。这还了得!竟敢向共产和工人阶级挑战!接着就召开各种会议,声讨起右派分子来了。因为右派分子属于资产阶级,我们是应战的阶级,而且有强大的共产,伟大的毛主席,贫下中农、解放军支持我们。所以表现得特别激昂慷慨,敌汽同仇。等到7月1日,毛主席又为《人民日报》写了题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该批判》的时候,我们的批判就显得雷声大,雨点小了。我们全厂都没有订过一份《文汇报》,当然找不到《文汇报》的方向是东南西北,批判些啥?……

[续淡出上一小节]只好多喊口号,少发言。8月9日一早全厂通知:下午停工开批判会。我吃了午饭,实在困得很,想逃会。当时批判会特别多,尤其是全厂大会,我曾经逃过一两次,谁都不晓得,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躺在上睡着了。睡梦中只觉得有人一边推我,一边叫:快起来,开会了!我睁眼一看,原来是车间支部书记。我既感觉到受宠若惊,又很不好意思。连忙爬起来就跟着他进了大饭堂,我们厂的大饭堂还兼着大礼堂的神圣使命。就像是京戏里的大名角出场一样,我一出现,全厂职工给了我一个碰头好。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强音劈头盖脸地向我压过来,我真心诚意地以为这是5月15日晚我朗诵裴多菲诗句以后的一次重复。我稍稍定了定神,觉得不像是‘长时间的、暴风雨般的掌声’。再听听,是喊口号的声音。再听听,口号里居然有我的大名。这样一来,我就有些茫然了。即使我再没有自知之明,也不会想到他们喊的是‘丁某人万岁!万万岁!’可也不至于是打倒了某人吧?等我心凉胆战地再一听,那就不能以茫然来形容我当时的感觉了。我真是百思而不可解,如同晴天霹雳,果真是‘打倒丁某某!’‘打倒右派分子丁某某!’当年我的灵敏度还是很高的,脑子一秒钟至少能想三个为什么。右派分子属于资产阶级,我是个青年工人,工人阶级里哪里会有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呢?不对!我走进会场,找了一张凳子就要坐下来。屁还没有挨到凳子,就听见一片怒吼:‘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这一片怒吼让我懂了:不是不对,是没错。是也是,不是也是。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立即笔挺笔挺地站在我本来的阶级弟兄们面前。接着,发言者争先恐后,举手之踊跃,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愤怒,是我有生以来所仅见。我的脑筋又运转了一秒钟:为啥我是批判对象?我有啥反动言论?他们发言的要点是什么?这才认识到要冷静下来,听个究竟。一刻钟下来,我在他们的踊跃、激烈、愤怒之中,才理出一个比较清晰的逻辑线索来。即:当今世界,有一个资产阶级恶魔叫非多非,这个人计划来我们社会主义中搞破坏,要组织一个野蛮人的部落,而丁某人向他保证,可以为非多非发展十万个会员。我当然明白,无风不起,风就是我5月15日在车间学习会上,做的关于裴多菲的介绍。可我的介绍是根据查来的资料呀!严肃、认真,而且客观。即使是解释有错误,只能是我的平有限。既没有认识问题,更没有态度问题。仅仅一个半月,事情哪能会变得面目全非了呢?荒诞而且滑稽。不能自圆其说嘛!我以为越荒诞就越容易解释清楚,谁晓得越荒诞越难解释。我相信一个半月前听明白了并表示欣赏的大有人在,掌声就是明证。时至今日,他们都到啥地方去了呢?人!当你站在弱者一边的时候,是多么软弱啊!当你站在强者一边的时候,又是多么凶狠啊!他们根本就不允许你解释,只允许你认罪。毛主席说:‘群众运动是天然合理的。’这一句话圆满解答了我的十万个为什么,而且四十年来,无一日不心悦诚服。所以,在文革中听到林彪说:‘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的时候,我暗自得意。——注意!我说的是暗自,可丝毫都没有表露出来。看起来,我比林副主席早觉悟将近十年。”老丁说到这儿,脸上竟会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来。

“有一个好政策,‘批判从严,理从宽’。大会、小会以后,并没给我戴反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的帽子,按中央的所有书面文件和领袖人物的讲话精神:工人阶级中间的的确确不应该有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因此,车间支部和厂委实在没法向上级委起草报告。口头汇报上去,请求上级委指示。上级委就是上级委,当然有明白人。很快,正确的指示就下来了:够不上分子,他不还是个人吗!给他定个‘反反社会主义人’不就可以了吗?下放农村劳动锻炼。注释:劳动锻炼和劳动改造是有区别的。问题迎刃而解!我下放的地方是长江出海口中间的崇明岛上,天高地厚,崇明岛仍然隶属于上海。让上海人离开上海就像让吃的小毛头离开娘的*头一样痛苦,崇明岛隶属于上海,这是我以前所不知道的事实,由此可见我的地理知识贫乏到了极点。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看到,听到的世事越来越多,越觉得后怕,也不但是后怕,在后怕中还有那么一点点快慰。一个如此浅薄、如此贫乏、如此卑微的人,一不小心,会犯下如此大胆、如此深刻、如此严重的罪过。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冒一身冷汗。我的言行竟然和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重大问题联系到一起了,多年以后才了解到,裴多菲俱乐部原来是布拉格之春的产物,布拉格之春的倾向一直发展到九十年代苏联东欧的解。同时也看到毛主席的英明伟大,高瞻远瞩……他老早就预见到了!可惜,他老人家过世太早,否则,际共运的局势绝对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步田地。因为毛主席一定会力挽狂澜,成为名副其实的全世界人民的革命领袖……”

“您……”我断他的话说:“您这么大的年纪,病病歪歪,还如此关心际内大事,不多见。”

“差矣!你千万不要误解,后半辈子我啥事都不关心,只是看看、听听、想想,连讲都不愿讲。也没人听我讲,唉!没人听我讲!今朝不晓得为什么,我的话就像下坡的车,停不牢了。我从1957年以后,有了一个优点,也只有这么一个优点,就是自知之明。我很清楚,我是啥?在梦中,我永远是大丛林里一只顶小顶小的蜂鸟,卷起一片树叶就是我的小巢,关心啥?关心有啥用?啥事要你关心?我尽量想缩在我自己的小巢里厢,不让人看见。偏着小脑袋向外张张,看着丛林里的大象。狮子、虎。豹、豺、狼、熊、狐、鼠、兔,无休无止地格斗。我知道它们比起我来,都是力大无穷的庞然大物。可是,我在树上、高、暗,它们就显得非常渺小了。于是我就有了一些满足感,没有让精神和躯壳的轻重悬殊太大,而使得我生命的天平过于倾斜。我看见,它们在枯枝败叶上纵横捭阖,殊死搏斗。我特别欣赏猕猴争王,有时是众对寡的围剿,有时是一对一的撕咬,成者为王,败者为贼。为贼,为王,谁也免不了一亡。动物,只要是能动的物,就不太平。小到蚂蚁也要诸侯割据,列阵对垒。一个军团对另一个军团,日夜鏖战。沙丘、土堆、树干,都是他们的战场。俨然春秋战,一如人类攻城掠地的战争,小溪横陈似江河,雨点溅落如山崩。实在有趣得很!像我这般小的动物,对它们拼杀的最终目的都难以理解。所以……

[续淡出上一小节],我既不觉得珍馐美味好吃,又不觉得名牌洋服阔绰。一只蜂鸟一顿只要一粒花籽,足够了!我现在只有三大嗜好,一个是抽香烟,只抽牡丹牌,因为价钱对于我比较适中。香烟可以帮助我悠闲地沉思瞑想。俗话讲得好:‘饭后一支烟,快乐似神仙。’不无道理呀!我当然知道抽烟有害健康,一百个医生一百个反对抽烟,他们谆谆告诫烟民:你们会因为抽烟付出沉重的代价,会生肺心病。气管炎。肺结核、肺癌。而我觉得,抽烟和赴宴、剪彩、演讲、呲牙咧嘴等着记者拍照、生病、吃葯、打针、拍x光片……等等等等一样,都是生命的过程。你的过程可以是轰轰烈烈地打仗,可以是辉煌灿烂地‘做秀’;为啥我的过程就不能是默默无闻地抽烟呢?当然,我绝不会在病房里抽烟。抽烟比打仗还要可怕么?枪一响,尸横遍野。抽烟比‘做秀’还要危险么?美有好几位总统都是因为‘做秀’,被人杀死的。我的第二个爱好是吃老酒,一般只吃‘尖庄大曲’,理由仍然是价钱适中。天天喝,在医院里也不例外。每天晚上,护士熄了灯,我就把酒拿出来了。我买来酒就换瓶子,把酒装进氯化钠瓶子里。不多,一顿三小杯。每天夜里三杯下肚,比一切镇静剂、安眠葯都要灵光。听人讲,海洛英和大麻都有造梦的功能,没尝试过,也不敢去尝试。老酒对于我,确有造梦的功能。在老酒制造的梦里,自始至终都闻得见酒香。蜂鸟的世界,诡秘离奇,彩艳丽,音响美妙……一觉醒来,浑身上下的骨头都酥了。护士查房,闻见酒味。我和她们‘捣浆糊’……‘捣浆糊’你懂吧?这是上海人近几年的新创造,这个词妙极了!虽然很难解释清楚,任何人都可以意会。其用途却是非常之广,且最具时代特。可以说,凡是精通‘捣浆糊’的人就能成为‘当代英雄’。我对护士讲:‘你闻到的是医用酒精的味道。’护士讲:‘不是,医用酒精没香味。’我讲:‘现在是商品经济,医用酒精为了促销,也要加香精的。’她捂着嘴巴笑起来,因为她当然晓得我在偷偷地吃老酒。我的第三个爱好就是听半导收音机。半导收音机帮助我听很远的声音,从而想象到很远的风景。无论什么电台我全都要听,中央台、地方台、外台,总而言之,全世界的电台只要我听得懂,我全都听。当然,主要是汉语,英语,我自学的英语,讲得不地道,可以听,能听懂三分之二……托改革开放的福,无论听什么电台都不算‘偷听敌台’了。如果我讲:我关心际大事是为了竞选联合秘书长,恐怕墙旮旯的蝉唧(蟋蟀)都要笑落大牙。我既不是心怀鬼胎,甚至也不是好奇。我认为,这也是生命的过程,我在生命过程中,恪守一个原则,那就是:不影响任何人。我听当天发生的事比看《史记》还要冷静,不仅从来没有足球球迷那种狂热,也没有足球球迷那种强烈的倾向。啊!甲队进了一个球,乙队紧接着也进了一个球,足球比赛嘛,不是你踢进,就是他踢进,再不然全都踢不进。明代中叶,泰州学派有一位学人、兴化陶匠韩贞,每当别人向他提到时事、世事,他就大叫:‘光有几,乃作此闲谈耶?’其实,他的骨子里依然是最狂妄的愤世嫉俗。不,我可‘狂’不起来!能够爬上岸,甩干身上的,躲进一个旮旯里,一面舔着伤口,一面把新闻当故事听,这难道不是落狗的幸福吗!有人一想到1957年就哭之呜啦,我则相反,一想起1957年就笑嘻嘻。我这只小蜂鸟,想要组织一个十万会员的裴多菲俱乐部?!太伟大了!我都不晓得我自己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十万只蜂鸟!地球上还有没有十万只蜂鸟呢?嘻嘻嘻嘻嘻……”笑的声音大了些,他立即用他那枯树枝一样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在他捂住嘴的时候,我听见病房里有两个人的对话。一个是年轻的女声,一个是极度衰老而含混不清的男声。女声像是训斥婴儿一样,男声也像婴儿似的和她顶嘴。女声:

“我不就是去撒了一泡尿吗!你嘟哝个啥。撒尿不行啊?我也是人哩!是人,就要拉屎撒尿。你不是也要撒尿拉屎嘛?你连拉屎撒尿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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