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讲一声,沥沥啦啦,一泡屎就让人家给你收拾半天。你有钞票就是人,我拿了你的钞票,就得把我做人的资格都卖给你了?”
男声:
“人家要吐痰嘛……”
“你不会忍一会儿,含在口里,我死不了总是要来的嘛!”
“我叫了好几声了……”
“我不是说了吗,在厕所里,在厕所里!你知道女厕所离你的位有多远?我能听得见?就是听见了,尿到一半,我能夹住不尿即时现刻赶回来吗?”
“好,好,你有理!我没理……”
“那当然,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承认没理,我不追究。”
“我要…”
“我知道你又要吃了,吃啥?”
“月饼,杏花楼的……”
“你还要挑挑拣拣?还不是因为昨天听我说,今年,北京的高干都吃上海杏花楼的月饼,北京的老百姓也凑热闹,像荒年时候抢购面粉一样,抢购上海杏花楼的月饼。你呀,也是凑热闹,听风就是雨。多亏你有九个儿女,个个都买得起月饼,大女儿给你买杏花楼的,三儿子给你买龙华寺的,小女儿给你买香港的荣华月饼……你有得挑,有得拣。给!吃!慢点!拿着,拿好,对,真乖!”老人手里一拿到食物,就完完全全回到了襁褓时代。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即现出一副怡然自得的娃娃像。
老丁悄声对我说:
“这是21和他的护工小谢。”
“什么是护工?”
“护工就是重病人自己雇来的佣人,因为中医院的医生护士和病人比起来,病人太多,医护人员太少。那些日夜需要护理的病人就必须自己雇人。这些护工大部分都来自那个出了个朱皇帝的安徽省,这个小谢就来自安徽铜陵,别看她年纪不大,二十多岁,已经是三个娃娃的姆了。我知道你要问我,她为啥能生三个小孩,有特权?没!她属于母豹子那一类的女人,为了护自家的小崽,枪塞进她嘴里都不怕。要儿子,传种接代,不达目的死不甘休。偏偏时运不济,只有第一个千金是平平安安地生在自己家里的上,取名叫家生。为了生第二胎,挺着大肚子逃亡在外,孩子来得仓促,娘刚刚钻进路边的窑洞,女儿就溜出来见市面了,又是一个千金。为了生第三胎,远离家乡,在洞庭湖上娘舅家的一条货船上帮工。孩子一下地,小谢一看,又是一个千金。抓起哈蟆似的婴儿就要往湖里丢,要不是她娘舅眼疾手快,三千金一出世就归天了。她哭天号地:‘天啊!地呀!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命中就没有个带把儿的壶呀!’娘……
[续淡出上一小节]舅对她讲:‘你娘生你的时候,我只看见她笑,可没看见她哭!你要淹死她,你就要先淹死你自己。你不也是女人吗?没有你,哪会有她?’看样子到今天她还没死心。她宁肯受罚,罚款很高也不在乎。小谢在村子里是民办教师,一个月才八十元,而且寒暑假都没有工资。老公是个面向黄土背朝天,本本分分的农民,背了好重的债务,还要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太艰难了!到上海的医院来当护工,一天一夜的工资是二十元,交给医院两元,租一张躺椅睡觉一夜两角,一天至少可以净赚拾元。八天就能挣她在乡下为人师表的全部所得,辛苦是辛苦,安徽来的乡下人只要有钱赚,苦算啥!……”
我正在想:老丁如果当个作家、记者或者侦探,都会成为一个名家。老丁用胳膊拐碰碰我,让我朝21看。我看见老人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细缝,能不能看见什么,不得而知。关于21,老丁对我介绍得也非常详细。
“21的口齿不清,听起来特费劲。他最神气的时候,是进食的时候,医生给他开的流计或半流汁,他一概不要。最爱吃的是肯得基,丹麦曲奇,甚至点名要海仑饭店法厨师阿隆先生烹调的、名为‘枫丹白露’的牛排,而且要半熟。你看!看!他吃月饼的样子。”
21吃东西的样子真有点让人害怕,咀嚼起来,上下颚运动的幅度和声音出奇的大。使我立即想到河马,我真怀疑他是故意在夸张他唯一健康的生理功能。此时,谁都能对他内心深极端留恋生命和享受生命的渴望一览无余。老丁继续说:
“他今年有八十九岁了,这个老人在三、四十年代,是上海一家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洋行的买办。讲他聪明也可以,讲他狡猾也可以。历经浩劫,不仅自己奇迹般地窝藏了自己的生命,据他的子女们猜测:他很可能还妥善地窝藏了几张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渣打银行的存款本票。只有老人的小女儿,四十二岁的惠敏,在文革后曾经在她父那里眼目睹过可能装有银行本票的信封,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她父一发现女儿注意到自己手里的信封,就立即掖进了裤腰里。她看得很清楚,是那种三、四十年代渣打银行在中使用过很长一个时期的信封,印有中英两种文字。这几张本票票面数字,除老人自己一人以外,对于他的子女、朋好友来说,一直都是一个神秘的‘哥德巴哈猜想’。谁都想把无限的幻想抽象为一个具而实际的数字,可以说绞尽脑汁而不可得。21一生生养了九个儿女,真算得上是一位全福老太爷了。其身状况如何呢?由于癌症转移,一只肾和前列腺以及睾丸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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